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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仍旧没说话,只是静静立着。他觉得用不着到时候气死,现在就要被气得爆炸。他想说些什么,可牙齿一直不停打颤,双手冷冷的,好像刚抱了一块冰。 昀皇贵妃意识到冯漾的威胁,开口道:“你休要危言耸听,别苑你出不去,这些东西也仅仅存在于你的想象中。我要是你,就别逞口舌之快,赶紧收拾东西吧。皇上让你今日就离宫。” 冯漾道:“我跟你不一样,永远不会虚张声势。你若不信,就去尚京各大书行蹲守,看看能不能蹲到那本香艳的画册。” 白茸记起冯氏在尚京有会馆,其中颇有些能人,且鱼龙混杂,深知这些事若成真,瑶帝恐怕成了全云华的笑柄。他看了眼昀皇贵妃,那人的脸上也是一团黑,显然也被唬住。 他有些好笑地想,季如湄前些天还宣称瑶帝和夏太妃的事用不着大惊小怪,如今却害怕传扬出去,可见那件事并不是像其说的那样稀松平常,毕竟云华大部分人还是遵守伦理道德的良民。而那些良民一听到他们的天子竟然和先帝庶妃关系暧昧,必定要口诛笔伐,唾弃嘲讽。当然,这对瑶帝的权威没有实质上的影响,但总归面上不好看,连同先帝的脸也丢光了。 现在,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冯漾说此等办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无论谁先构陷攻击,另一方都能用同样的方法还击,到最后不过是两起谣言打架,谁也打不赢,只能两败俱伤。 不过,摆在他面前更为现实的问题是,他不敢去赌冯漾会不会真这么做。 思来想去,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他朝身后使了眼色,让玄青将地上的圣旨捡起来,对冯漾道:“你既然对皇上圣裁有异议,我自当转达,你暂且住在这里吧,等待新旨意。” 说罢,转身离开。 昀皇贵妃对白茸的举措惊得不行,恨恨地剜了一眼冯漾,紧追出安庆宫,在外面宫道上将白茸拉住。 “你疯了吗,就这么妥协了?”他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一双手钳住白茸的手臂,好像要捏爆。 白茸被抓疼了,使劲儿把他甩开,答道:“你聋了吗?冯漾的话你没听到?”接着,朝两边看看,见两人身后的随从们都好奇看着,不远处亦有路过的宫人投来异样的眼光,于是换了更平和的语气,一摆手似是邀请一般,和昀皇贵妃并肩而行,语调也随之放缓放轻:“无论如何,皇上和夏太妃之间的事属于宫廷秘辛,宫廷之人习以为常,可宫外的人却不这么看。冯漾要是真弄出那样一本春宫册,你叫皇上如何自处。到时候,兴许连咱们一同嘲笑。” “嘲笑什么?”昀皇贵妃仍旧气愤,“这跟咱们有关系吗?” “怎么没有?”白茸答道,“那些人第一个笑话的就是你我,会说咱们屁本事没有,连一个老太妃都比不过。” 昀皇贵妃细想下来,也觉得白茸说得在理。皇上和夏太妃的暧昧关系就算是公开的秘密,也仅限于宫廷之内,宫外的人接触不到,也根本不知道。冯漾要是捅出去,那真成了天大的笑话。若此事传开,以叔父那蛮横的脾气不定怎么骂他废物。 想到这里,燃起的心气熄了火,清醒许多。 白茸见昀皇贵妃不说话,继续道:“况且,我也不想把冯漾赶出宫。” “那你想怎样?” “我想让他死!”白茸在一处岔路口停下,目光如注,“他第一次去别苑,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沉淀,应是死了心的,所以可以风平浪静。可现在,他的心又活了,这个时候再把他赶走,你觉得他会在别苑老老实实地过后半辈子吗?就算他不会画什么春宫册,也会整出其他事来。到时候,纵使别苑有人监管也无法事事向咱们禀报,冯漾会完全脱离咱们掌控。与其到那时慌张,还不如将他放在咱们眼皮底下,这样一来他行事多少还会有所顾忌。” “我倒是觉得……”昀皇贵妃忽然压低声音,凑到白茸身边耳语,“不如把他送到别苑,然后再送一碗蘑菇汤。我相信,这回绝对没有人再通风报信。” 白茸沉吟:“这倒是个好方法,就怕皇上没这个胆子。他要真敢做,何至于拖到现在?想想当初咱们给颜氏下毒的后果,他知道以后上蹿下跳。”又看了眼身后宫人捧着的圣旨,说道,“我现在去一趟银汉宫,既然春宫画整不死他,那就再想别的办法。不过这件事说到底是你草率了,怎么能把若缃放回去?” 昀皇贵妃乜了他一眼:“我说的话自然要负责,既然冯漾拿出了画,我怎么能出尔反尔?再者说,要不是你嘱咐陆言之不许用重刑,若缃兴许早就招供了。” “冯漾知道我哥买了毗香红花,威胁我。我们两个算是各退一步,否则冯漾怎会老实地待在安庆宫。” 闻言,昀皇贵妃大吃一惊:“真的是你干的?!” “不是。我还没下药呢就被诬陷了。而且就是冯漾做局!”只要一提起此事,白茸就恨得不行,连做几次深呼吸才把所受的屈辱和不断上涌的愤怒强压下去,问道,“冯漾的画哪来的,我可不信是他画的,是不是昱贵嫔给他的?” 昀皇贵妃眯了眯眼,秀丽的面庞再难遮掩怒火,一双黛眉猛然一蹙,答道:“肯定是他,真是墙头草,两边倒。” 想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白茸心中再次闪过那个阴狠的念头,无不怨恨地想,早知如此,那幅春宫图上就该画上冯颐和墨修齐。 他极力压下这个闪念,和昀皇贵妃分开后赶往银汉宫,在二层小阁楼上见到了瑶帝。 瑶帝正坐在宽大的软椅中闭目小憩,腿边是个巨大的冰鉴,里面的冰块冒着丝丝凉气,随木槿手中扇子的摇摆而流遍全身。边上小瓷墩上坐着银朱,正给他念故事听。 而当他看到白茸,并且听到白茸对冯漾一事的分析之后,屋中的凉爽和故事中的旖旎忽然统统不见了,只余一丝烦躁弥漫在空气中。 他额上渐渐析出汗珠,一张脸涨得通红,吩咐银朱和木槿退下,对白茸道:“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怎么敢这样说?!” 然而白茸望着瑶帝那张猪肝脸却想,你怎么敢这样做?! 须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不过,他没有表露出这种幸灾乐祸,深知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枉然,当务之急是要解决问题。 他从冰鉴里挑了一块即将化没的小冰块,放到掌心玩弄。冰块儿很快化成水,滴滴答答落下。他把掌心水渍擦在窗帘上,居高临下望着窗外正在值守的宫人,说道:“此事是我想得简单了,以为冯漾会再像以前似的在别苑安分守己,却忘记这些日子的逍遥自在早就刺激到他,让他的心越加扭曲疯狂,用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败为胜。” 他转身背靠窗户,凝视冰鉴上方似有若无的寒凉之气,继续道:“我知道您心里其实一直在意暚妃落珠的事,这次给他复位也是出于安慰,因而我没有异议。但是,有件事我得让您知道,虽然我持有毗香红花,但我并没有施行,导致暚妃落珠的其实是冯漾,我猜您也是这样想的。而他的连环局最终落到您和我身上,也落到太皇太后身上。我敢说,在他最初的计划中,太皇太后会因为乾坤门之事处死我,而您又会在盛怒之下杀了太皇太后,如此一来,您的帝位不保,而这才是他的终极目标。只是没想到,计划被行香子搅了,功亏一篑。对于这样的人,对于这样的威胁,您若只是把他赶走,那就是养虎为患,终遭反噬。” 瑶帝听后静了片刻,语气有些沉重地说道:“你讲的这些朕都知道。可关键在于冯漾不能轻易杀了,上次鼍龙池的事是他先提出来,因而让他下去,吓唬吓唬他,冯家只当吃个哑巴亏。如今他在宫中活得好好的,要是突然亡故,该怎么解释?死一个方子祯,方家便通过夏太妃来报复朕,若是死的是冯漾,方冯两家更要联合起来逼迫,只怕到时候这矛头就要对准你。哪怕冯漾真是因为意外而亡,他们也会千方百计把谋害的帽子扣你头上,用他的死亡把你拉下水。” 听到此处,白茸面容略显苍白,回想起那日坐在皇座上无助的瑶帝,轻轻问道:“要真是如此,陛下会怎么做,也会像那天一样坐着看吗?” 瑶帝想都没想,脱口道:“不,不会的,朕宁可不要这个皇位,也不要你受到伤害。”目光无比坚定,腰背挺直,坐得十分端正,好像在为这番话提供切实的支撑和依托。 白茸笑了一下,这个回答似乎很令人满意,但心里却充满担忧。他太知道瑶帝优柔寡断的本性了,如果他在犹豫之下说出此话,倒有几分真实可信,可现在不假思索就说出来,显然是没经过脑子,没考虑清楚,与其说是保证,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敷衍和安抚。 然而,他依旧有些感动。 毕竟,这也算是一种口头承诺,代表了一种态度和决心。而对于瑶帝来说,仅仅说出这番话,就已经是壮举。 他还能奢望什么呢? 甚至于,如果瑶帝真妥协了,那么他只会破口大骂。因为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想得到爱护的白茸了,现在的他离后位一步之遥,不可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再缩回去,和瑶帝去过隐居山野的生活。 全真子说过,他有紫气缭绕。 夏太妃说过,他会是划时代的标志。 他自己也曾说过,爱情与权力,他都要。 带着这股不屈不挠的信念,他说道:“若真到那么一天,我不希望您妥协,我希望您能和我一起解决问题,顽强抵抗到底,哪怕鱼死网破,也绝不认输。” 瑶帝看着有些茫然,随即又像想通了什么,重重点头,仿佛一个刚刚入学的懵懂孩童在夫子面前郑重保证要发愤图强。 白茸走到过去,坐到他旁边,头靠在他肩膀,说道:“既然陛下不想让冯漾不明不白的死,那就更不能把他放回别苑,咱们要再找机会,找一个能将他堂而皇之处死的借口。” 瑶帝很自然地揽过白茸的腰,担忧道:“可旨意已下,若朝令夕改,岂不叫人笑话。” 白茸答道:“我来时已经想过了,您让冯漾迁居别苑的旨意可以不变,只是再发一道旨意,就说鉴于冯漾的近侍若缃蒙冤受刑,甚是可怜,恩准其在安庆宫养伤,伤愈后再和冯漾一并迁居衍山别苑。”说罢,停了几息,又轻快道,“若缃伤重,没三四个月好不了,咱们至少有百日的时间来谋划。” 瑶帝并没有那么乐观,反而觉得百日之内要除掉冯漾简直难于登天。 他们沉默地坐着,互相依靠,谁也没再说什么。细微的尘粒飘浮在空中,曲折了光线,他们皆沉浸在这斑驳的光影中,想着自己的烦恼,担忧彼此的未来。
第3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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