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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将莲心汤喝完,镇静道:“你怕什么,他翻不出浪花。再说,自从尘微宫落珠之后,宫里一直死气沉沉,也该热闹一下了。” 提到尘微宫,昀皇贵妃嘴角泛起一丝轻蔑,打心眼里看不起墨修齐。 恰在此时,有尚宫局的人来报称安心堂的开支无人报销,有人闹起来,特来请示如何处置。 昀皇贵妃媚眼一转,不耐烦道:“几个快进棺材的老头子能怎么闹,随便打发了就是,还用报给我?” 宫人有些为难,晃了一下身子,答道:“他们俱是经年的老油条,唬不住。更有人坐在安心堂外的地上,已嚎了半天,说要是没人管,他就……就……” “就什么?”昀皇贵妃沉声道,“不过是伺候人的,竟也长出尾巴翘上了天?!” “他说,要到您宫门前吊死。”宫人战战兢兢说完,身子压得更低了,不敢看那张青红交加的脸。 昀皇贵妃一脸震惊,几乎能看到那具干巴瘦的身子在门口荡来荡去。 “简直反了!”他吼起来,“叫陆言之带人过去,全部杖毙。他们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他们,让他们去地下伺候旧主!” 堂下的宫人不知这到底是气话还是真正的命令,一时不敢应答,只向坐着的另一人看去。 白茸沉吟道:“安心堂的开销一向是归庄逸宫管,如今太皇太后故去,没了可报销的地方,里面的人可不是得急眼。这件事说到底是咱们疏忽了,没有给人家安排好。如今要是再派陆言之去处置,倒显得咱们小气了。” “那你想怎么样?”昀皇贵妃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赖在宫里不走的老家伙们向来是由他们各自的主子出钱养着,若主子死了,他们就该离开,内廷是不会供养这些闲人的。” 白茸道:“安心堂的人年纪都很大了,要是外放出去,恐怕没有谋生之路,纵使有些积蓄也要提防别人觊觎,过得不安生。依我看不如就把安心堂的开销并在南七所,内廷多划点钱出来。” “南七所只负责六局管事们的养老。要是真这样,只怕愿意留在宫内的人更多,长此以往,人员冗余,内廷开销太大。” “无非是多几张嘴吃饭罢了,开销再多,能多得过皇上一次赏金百两?”白茸浅笑,“也别说宫里没有旧例,连殉制的旧例都废了,还有什么不能改的?” 他见昀皇贵妃不说话,看了看站在其身侧的章丹,续道:“再者说,让宫人们老有所依,他们才能更尽心侍奉。普通宫人们到了外放年限自然是要放出去的,但总有些例外。别的不说,仅你身边的章丹、苏方和晴蓝,等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而你又不幸先走一步,难道还真要把他们赶到宫外自生自灭?行香子倒是个出宫的先例,可也不能依照此例把以后的人都送到雀云庵去啊。” 提及心腹之人,昀皇贵妃的被拱起来的火气小了一些:“他们是一等宫人,这辈子出不去,就算干不动了也自有内廷按月发放养老钱。” “那自愿延长服役时间的人呢,等到干不动时被人赶走,带着一肚子怨气和秘辛跑到宫外自谋生路。”白茸好笑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谋生,写书还是在茶馆说书?” 昀皇贵妃权衡片刻,叹道:“也罢。安心堂就还留着吧,给那些不愿出宫的人一个安身的地方,款项从内廷账上划拨,统一归南七所管理。以后,所有服役时间超过三十年的内殿二等宫人,退任后若不愿出宫的均可留在安心堂。” 白茸对那宫人说道:“你回去把此事告诉章尚宫,由他具体负责变更事宜,再拿些酒肉果品去安抚一下安心堂的人,相信他们对这个结果应该很满意,不会再闹。” 宫人走后,昀皇贵妃哼笑:“你倒会做人,先是废了殉制,现在又给下人们谋福利,你还真是不忘出身呀。” 白茸斜眼:“再下等也是人,你的猫还有个睡觉的窝呢。”接着又想了一下,问道,“安心堂中带头闹事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敢扬言闹到碧泉宫来?” “若我猜得没错,那个坐地上叫唤的肯定是离鸾。”昀皇贵妃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端起瓷盅又喝了几口莲心汤,微微的苦味入心,驱散眼中阴霾,语气玩味,“他以前是庄逸宫的大宫人,在行香子之前。他从太皇太后入宫起就跟在身边,如此过了三十多年。后来有一次雪天路滑,他下台阶时不慎摔断了腿,成了跛子。此后太皇太后就不用他了,让他住到安心堂颐养天年。前些日子,他听到太皇太后薨逝的消息就已经闹过一通,要寻死殉主,最后是章尚宫带人把他安抚住。他这个人,别看是个伺候人的,可比主子的架子还大。而且也不是善茬,太皇太后以前干的那些事,可都是经过他的手呢。” 白茸不解:“既然是一等宫人退下来的,应该有养老钱,怎么还要闹?” “呵,这你就不懂了吧,其中的门道多着呢。”昀皇贵妃解释道,“他的养老钱是内廷发放,按月发到他手里,而安心堂内的所有开支又都是庄逸宫出,这么一来,平时的吃穿用度不用破费一文,他的养老钱全都能攒下来。现下庄逸宫没了,那点儿月钱可就得省着用了。像平日享用的蜜饯点心、额外加的菜品,四季衣服和各种生活中的小玩意儿都得他自己出钱。他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多年,沾染了不少奢靡娇纵之气,如今由奢入俭,可不得炸了毛。” “原来如此……”白茸想了想,说道,“他名字倒好听。” “离鸾别凤今何在……”昀皇贵妃讥笑几声,脸上流露出奇异的光彩,一双眼分外透亮,笑道,“离鸾年轻时长得好看,曾有传言他和太皇太后之间有暧昧……” “真的吗?”白茸未等说完便叫了起来,实在想不到古板的太皇太后也会和别人发生奸情。 昀皇贵妃笑呵呵道:“都说了是传言,没有证据。不过,方凌春进宫之后一心扑在仁宗皇帝身上,天天算计这个谋害那个,哪有心思想别的。但离鸾可就说不准了,兴许是有些爱慕之意吧。你也别嫌太皇太后老态龙钟的样子难看,人家年轻时可是云梦第一美少年。传说在他确定要入宫之后,不少人想尽办法要见他一面,唯恐以后看不到那张漂亮脸蛋儿。后来方家不胜其扰,把他送到禅院,对外称要静修。” 白茸不想回忆那老脸,心想再怎么漂亮也没用,还不是一样衰老一样死亡。那具干瘦的尸体虽说用了朱砂防腐,却终究抵不过时间的蚕食,终将化作华服中的一具骷髅。若是某年某月再遇上个地动山摇,怕是骨头真会散了架。 不过,他对离鸾倒是很感兴趣。 能辅佐方凌春一路抽尸踏骸的人,势必不简单。 他忽然生出想去拜访的心思。 此念一起,便坐不住了,起身向昀皇贵妃告辞。 从碧泉宫出来,他让玄青回去歇息,然后带着雪青等余下的人往安心堂去了。 ---- 超长的过渡章
第331章 24 离鸾 安心堂的名字中虽然有个“堂”,规制却远比堂屋大得多。它由前后两栋二层小楼组成,四周配有排屋和走廊,前中后皆有小院,前院和中庭种有花草树木,亦有石桌石椅,后院有水井以及一小片菜畦,种些当季瓜果,算是让住在其中的人有个打发时间的乐趣。 正值晌午,骄阳似火,人们皆在屋中纳凉。院中空荡,只有吊在树下的几个笼子里的鸟雀偶尔叽喳两声,权当是对贵妃驾临的迎接和问候。 白茸看了几眼笼中的黄鹂鸟,迈着四方步拾阶而上。 他本想看看那些人都在干什么,未料一打眼便愣住。 屋中的几人俱是赤膊上身,下面仅穿一条到膝短裤,赤脚踩着竹拖鞋,或坐或站或歪在长椅上。有人手里摇着蒲扇,有人正啃西瓜,有人手里拎着小茶壶,还有人空着手,就这么大剌剌地和他大眼瞪小眼。 他们的年纪都很大了,头发花白稀疏,因为不在人前侍奉而疏于净面,不少人嘴唇周围显出灰白的胡茬,和道道皱纹融为一体。 “你谁啊?”有个干巴瘦的老头比白茸更先反应过来。他见白茸一身素衫,首饰寥寥,颇为不敬地将西瓜皮往桌上一扔,吐出几粒西瓜籽,脚尖往前一伸,耷拉着眼皮哑着嗓子道,“尚宫局的人已经跟咱们爷爷说好了,怎么又来?” 白茸尚在惊讶之中,一旁雪青已代为答话:“什么叔叔爷爷的,贵妃驾临,你们就如此怠慢吗?”声音极大,回荡在所有人的心里。 一听说是贵妃,根植于血液中的奴性再度被激发出来,人们互相看看,一阵嘁嘁喳喳,手忙脚乱。有两人许是身子不大灵便,坐在椅中起不来,还是让旁人给扶起来的。 这些人们颤巍巍地要下跪磕头,白茸恐怕他们跪下后就瘫在地上,一挥手免了请安。然后清清嗓子,开口让他们坐好,不用拘束。 “哪位是离鸾?”他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看过,那些胖瘦高矮不一的皮囊皱巴巴的,像个松垮的麻袋套在骨架上。 他声音不大,那些人耳朵又背,一时听不清,皆眯眼发愣。 恰在此时,从院外跑进来一人,猫腰凑到跟前,快速道:“爷爷在楼上呢,奴才这就叫他下来。” 白茸侧脸一瞧,仿佛面熟,叫人抬起头来仔细端详,忽而想起来这就是因为传播谣言而被玄青在茅厕里抓现行的刘猫儿,他的主子王选侍更因传谣的事送了命。 “你在这儿当差了?”他不禁问道。 刘猫儿一愣,随即点头哈腰一脸谄媚:“贵妃还能记得奴才,奴才真是三生有幸……” “有胆子传我坏话的人,我自然记得清楚。” 刘猫儿以为要秋后算账,笑容立时僵住,嘴角抽了几下,猛然匍匐在地,高喊道:“贵妃饶命,饶命啊。”边说边磕头,身子直哆嗦,好像是个病痨在拜佛。 旁人不知道他们之前的过节,只看到刘猫儿没说几句话就磕头如捣蒜,而白茸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心中忐忑起来,那些半睁半闭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些,打起精神来看着眼前的闹剧。 不过,他们很快就失望了。 白茸没时间在刘猫儿身上浪费,训了几句安分守己的话,叫人站起来。又听得刘猫儿解释道:“其实奴才算是南七所的,只因原来在安心堂当差的人得了急病,做不得活儿,上面就把奴才借调到这里临时看顾。奴才刚才去送尚宫局的哥哥出门,回来晚了些,因而怠慢了贵妃……” 白茸看看周围那些光膀子的人,说道:“怎么穿成这样呢,衣不蔽体的,真是不成体统。” 刘猫儿无奈:“的确不像话。奴才来时劝他们搭上一件衣服,可他们这些人倚老卖老惯了,哪儿会听奴才的话,就只听离鸾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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