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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细心,为何不给我补上?” “第一,我只有两瓶云松油。第二,我笃定季如湄不会轻易过来搜查,他害怕再像上次似的因为找你麻烦而被皇上怪罪。所以他宁可选择性地忘记宫里还有这么个地方,也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郭绾无话可说,停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你是算准了他事后不会到我这里调查所以才找我的?” 昱贵嫔含笑:“我又不能未卜先知,怎会预料他的反应,之所以找你借是因为我觉得你也和我一样,想摆脱他。”说着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起来,“你其实也是算准了我要干什么的。你方才说不问我借松香油的原因是知道我不肯说实话,真是好笑啊。你连问都不问,怎么能断定我不会实话实说?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早料到它的用途。因为你很清楚,平时静坐修道时在香炉中只要加一滴松香油就可以芬芳一整天,一瓶的量够用三个月,而我一次借三瓶,除了引火之外,恐怕也没有其他事可干了。郭绾啊郭绾,你真够虚伪。可笑你刚才还假惺惺指责我烧死无辜,你有什么立场说那些话呢,凭你给死者装模作样烧那几张纸,还是天天拿把破扫帚去扫院子里的土?”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郭绾羞愤难当,一双眼看都不敢看前方,只盯着地板。他本就不善言辞,又心虚得厉害,强烈的愤怒使得一张俊脸竟似胭脂粉洒在白绢上,亦红亦白,越发显得模样娇艳。 昱贵嫔不由得看愣了,忽然觉得话说得有些过头,这么好看的人合该温声软语地哄着,怎能拿刀戳心窝子。 有一瞬间,他有些理解瑶帝了。面对绝色,他这般定力的人尚且失神,更何况是荒淫惯了的梁瑶。甚至打心眼里觉得,瑶帝没在泰祥宫把事儿办了,那是给泰祥宫天大的脸面。 带着这种荒诞的想法,他再度开口,语气软下来:“已经发生的事咱们就不提了,还是想想以后吧。你老实告诉我,那次黎山封禅,皇上到底有没有贞卜皇后人选,你们又是怎么答复的?” “自然是问了的。”郭绾脸上的羞红已经退下,肌肤呈现出透亮细腻的白,一边回忆一边道,“至于我们的答复,其实并不重要。就像你刚才所说,星盘在天,卜辞在人,皇上想听什么,我们便说什么。世人皆以为皇上是去聆听神谕,可实际上他是在告诉神要降下什么样的神谕。” “他得到想要的了?” “我们连你父亲都抵抗不了,更何况是天子亲临。”郭绾显得很疲倦,随意靠在柱子上,玩弄衣角。 昱贵嫔若有所思,慢慢点头:“跟我猜的一样,看来他们两人该真正搏命斗一场了。”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笑容不同于往日的和善可亲,溢出邪性,加之背对光线,整个人处在阴影中,让他看起来如同在洞窟中藏匿千年的妖魔,默默凝视猎物自投罗网。 郭绾没问“他们”指的是谁,已然从那不怀好意的笑容中看到什么,明白过来。 一个废后,一个准皇后。 四姓门阀,云华新贵。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昱贵嫔似乎想到什么,眉梢带喜,朝郭绾告辞,语气温温柔柔,仿佛那些措辞严厉的质问从来不曾在他舌尖上滚过。 他从三音阁出来没走多远,就有宫人小跑着追上前耳语了几句。他听后对身旁的缙云道:“冯漾好本事呀,不仅敢抗旨更能令圣旨朝令夕改。” 缙云低声问道:“可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与其让贵妃对付冯漾,不如直接配合贵妃把他赶出宫去。” “冯漾一走,接下来倒霉的就是我和暚妃,这太危险了。况且,我断定冯漾手里还有牌没出。泰祥宫曾给他来信,我虽不知内容却猜他一定在筹谋什么。我原以为坤灵子知道些事,所以才走这一趟,没想到白来了。不过也无所谓,无论什么牌面,让冯漾先打出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昱贵嫔一直暗自盘算,待进到梦曲宫时,心下有了计较。 “我准备过几天举办乘风宴,请大家夜游花园。你马上去安排,无论位分如何,都先送去帖子,愿意来的我都欢迎,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缙云道:“举办这个干嘛,您是有什么打算吗?” 昱贵嫔笑了笑:“还能有什么打算啊。现在白茸把持着皇上,我们这些人一个月也难见皇上一回,举办个乘风宴不过是个由头,让我们好在皇上面前露露脸。” 缙云却想,暚妃刚刚复位,这场宴会恐怕也有庆祝之意,更能让暚妃堂而皇之地再次接近皇上。接着,他犹豫地提起来贞卜之事,担心地望着身旁的人。 昱贵嫔招来小狗,抱在怀中抚摸,淡淡道:“那个不妨事,我才不信呢。”说着,眼皮却跳了一下。 翌日,他亲自前往碧泉宫请教昀皇贵妃意见。 昀皇贵妃记恨昱贵嫔在白绸画中的阳奉阴违,一见到他,脸就阴下来,再听到要举办劳什子的晚宴,直接翻了个白眼,冷冰冰道:“现在正是最热的时候,晚上也不见得多凉快,况且蚊蝇还多,这么多人跑御花园去,到底是我们吃酒还是蚊子吃我们?” 昱贵嫔只坐了个椅子边,欠身含笑:“我已经让尚功局采买可以驱蚊虫的灯笼去了,不日便可拿来。早听说市面上有放了番邦胡药的灯笼,从里到外异香扑鼻,也不知到底能不能驱蚊,这次正好试验。” 闻言,昀皇贵妃无声笑了笑:“你刚才说晚宴定在八月初一,可那天连月亮都没有,即便有灯也看不清周围,如何游园呢?” “看不清不是才合皇上的意嘛,若看得清了,怕是其他人又要难为情。”昱贵嫔说话时低下头,好像只是把那话说出来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昀皇贵妃自是清楚言外之意,却有心报复,打定主意绝不应允,刚要开口,便听有人来报,贵妃拜访。 他暗自一乐,心想此事白茸铁定反对,不如坏人让别人做,于是把人请进殿中,又对昱贵嫔笑盈盈道:“你也知道,现在贵妃协理内廷,此事还需他知晓才行。” 说着,白茸已款款走来。 白纱衣,米色裤,白绢鞋。衣衫绲边是淡黄色的,下摆开衩处位于臀底,用三根下垂的金链相连,走起路来链子晃动,发出轻吟,宛如仙人出场时自带的朦胧之音。 再瞧那头发,挽得恰到好处,若紧一分则显得太过严肃,若松一分则稍嫌懒散。如今似坠非坠,用镶嵌米粒珍珠的青绸做绑带,随意垂在肩上,自有一番风流。 昱贵嫔腹诽,大丧之内,白茸穿红戴绿。大丧过了,却又穿起素服,也不知是何居心。 他起身给白茸见礼,待对方坐定,才慢慢落下身子,依样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白茸听后想了想,问道:“你这乘风宴的主旨是什么?是以吃喝为主还是以玩乐为主呢?”一双眼将昱贵嫔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目光玩味,亦含着警告和恐吓,用无声的视线去报复对面那不知好歹的人。 昱贵嫔一开始有些躲避,不愿与其对视,可过了一会儿,又坦然起来,很自然地望着白茸答道:“食、色,性也。酒足饭饱之后可不是得玩点儿游戏才能消食。因而这乘风宴就是干些吃喝玩乐的事,就像上次的游园会。”美目顾盼,刚巧扫过上首高座。 白茸听到最后一句话,倏然忆起那次有惊无险的构陷。当时,昀皇贵妃做局差点害死他,还是昱贵嫔仗义执言救了他的命。想想当初,再看看现在,他突然涌起一番唏嘘,脑中浮现出颜梦华曾说过的至理名言—— 在宫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暗自冷笑,眼下他与昱贵嫔利益相悖,昱贵嫔再提游园会之事,多少有些自欺欺人。 他笑而不语,向主位投去一瞥。 昀皇贵妃一脸无所谓,好似没听到昱贵嫔后面的话,抬眼对随侍的章丹道:“莲心汤还没煮好吗,若做好了就赶紧端上来吧。” 章丹答道:“应是做得了,只是现下还温热,恐怕烫了主子们。” “不打紧,莲心汤若放凉了再喝更苦呢。” 须臾,宫人们鱼贯而入,每人手里端了一个荷花式样的瓷盅,放到三人面前。 打开盖子,里面是颜色鲜亮的浅碧色茶汤,碗底沉着四五粒又白又圆的莲子,绿色的嫩芽夹在白胖的莲子中,好像开了天眼。此外,茶汤中还漂了些枸杞和果干,散发出淡淡清香。 昀皇贵妃率先拿起瓷盅,用银勺搅了搅,抿了一口,亦香亦苦的滋味儿十分独特,身上的暑热下去不少。他对另两人道:“先用些茶汤吧,这是我的小厨房新近研制的,清燥去火,舒心安神。” 昱贵嫔不觉得口渴,可出于礼貌还是端起瓷盅喝了几口。他一向吃不得苦东西,哪怕是莲心也要剔除掉。幼年时生病吃药从来都是嗣父哄着,一群仆人小厮围着,这个捧碗那个递糖,仅仅是托盘上的饴糖就有七八样,还有几人专门为他捏手捏脚权作安慰,放松精神。 如今这茶汤虽也加了冰糖,可那隐约的苦味仍刺激到娇嫩敏感的舌头,每一粒味蕾都在叫嚣抗议,他不禁吐出一口热气。 他见另两人喝得自然且表情祥和,心中疑惑,许是自己这盅里的茶汤格外苦,而其他人的都额外放了糖。他感到被愚弄,强咽下苦果后,说道:“刚才所说之事……” “自然是可以。”白茸放下瓷盅,抢先答道,“有你做东,大家吃喝玩乐当然好了。”他说着,露出会心一笑。 宫里一直有条潜规则,嫔妃们谁提议举办宴会,谁就要出钱张罗,从菜品到用具全部都要走私账,内廷是不出一个铜板的。太皇太后曾经举办寿宴和百花宴,从食材采买到打赏用的碎银,动用的就是私账上的钱款。 如今昱贵嫔提出举办乘风宴,钱自是要他出。而冯家是出了名的富贵,为了里子面子都不会吝啬。所以在白茸眼中,宴会肯定会办得豪华热闹。 昱贵嫔未料白茸痛快答应,着实惊了一下,心里反倒打起鼓来,不知对方打得什么算盘,试探道:“那你来吗?” 白茸反问:“你请我吗?” “当然要请,你和季哥哥皆是贵客,你们不来,我这乘风宴便上不得台面。” 昀皇贵妃哼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光我们来有什么用,皇上要是不来才是上不得台面呢。” 白茸心里偷笑,暗道,这话怕是说反了,瑶帝要是不来,宴会还能保留一丝风雅。若是来了,宴会立即变成上不得台面的野合之所。 他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事,漏听了几句话,待思绪飞回眼前时,昱贵嫔已起身告辞。 昀皇贵妃亦不留他,任他离去,对白茸道:“你是怎么了,竟然同意了,天知道他要用宴会打什么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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