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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破脸是什么意思?”白茸面无表情。 瑶帝靠在窗旁,一手抓住上方竹帘,好像在借力稳住身子,宽大的碧蓝素色衣袖垂下,宛如一片海。“他手里有兵。”他缓缓吐出几字,肩膀耷拉下来,那片湛蓝的海水波动着,也沉了下去。 “他敢造反?” “有没有胆子姑且不论,单说危险性,确实有可能。”瑶帝意味深长地看着白茸,声音压低了一些,“别忘了,镇国公还病着,没出燕陵地界呢。冯显卿要是想干点什么易如反掌。尤其是他们和灵海郡还有联系,冯氏常年在边境为北域各国斡旋,编织了不少人情网,其中有些交情甚至可以上溯三四代人。到时候这张网稍微紧一紧,可能就把云华给拢住了。”说完,眼神忽又一暗,用更虚幻沙哑的嗓音说道,“对了,现在云梦方氏手里也有府兵。倘若真到那一天,他们一南一北,上下夹击,尚京危矣。” 白茸深吸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掬起一抹笑:“昱贵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以茶代酒祝愿他长命百岁。”凉茶下肚,身上发紧,冷掉的苦味就这么堵在喉咙不上不下。心底越发痛恨那孔二办事不力,又把刘猫儿骂了个狗血淋头,恨其找的人手脚不利落。旋即转念,又万幸孔二已被秘密处死,刘猫儿也死无对证,这件事明面上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冯家就算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 他枯坐许久,心情在反复起落中逐渐好起来,但见瑶帝依旧愁眉不展,故作轻松地站起身,将人拉到院中,说道:“别想烦心事了,我们要往好的方向去看。现在冯氏兄弟都出不去门,碍眼的终于清走了。” 瑶帝由着他拉住袖子,另一只手搂住白茸的腰往怀中一带,说道:“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关他一辈子。现在凶嫌全死了,他这个‘幕后指使’要想真被定罪,仅凭那几张信笺怕是难以服众。” “我其实也没想定他的罪。”白茸轻声道,“只想把他拘在安庆宫中,再在每日饭食中下点安神散之类的药,让他天天迷迷糊糊做不成事。这样一来,他也算半死不活呢。至于冯家人,自然无话可说。” 瑶帝拧着眉头想了想,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沉吟道:“想法挺好,只是时间一长,他定会起疑心。” “有疑心就让他疑心去,他要觉得饭菜被动了手脚,可以选择不吃。他若真能绝食而亡,我第一个拍手叫好。” 瑶帝呵呵笑了,等不及想看那一天,阴沉的情绪缓和不少。他扣住白茸的后脑就是一记强吻,动作霸道,吻泽却极尽温柔绵长。两人在树下相拥摇曳,倒在摇椅上,惹得一旁侍奉的宫人急忙低下头,趋步后退,唯恐打扰到极乐。 此后,瑶帝的心情彻底好起来。他陪着白茸写字画画,用最朴素的笔墨勾勒出一幅山水图;让人拿出珍藏的各种自鸣钟一起赏玩,指着其中一个会在钟声响起时下跪磕头的木质玩偶咯咯乐;随手赏下无数珍贵稀有的物件,只为哄连输三盘棋的人展颜一笑。 待到傍晚,彩霞满天,瑶帝用完晚膳,方下了旨意要回银汉宫。不过,他舍不得白茸,想让白茸一并回去。白茸借口疲乏,推脱了几次。他一看说不动,便想了个法子,煞有介事地下了御旨,命令昼贵妃银汉宫侍寝。银朱甚至还站在毓臻宫前装模作样地宣读了一遍,全程憋着笑,声音几乎走了调。 面对如此闹剧,白茸有气又好笑。白天他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陪瑶帝嬉闹,无暇去想后面的事,就等着晚上静下心来再行筹谋。可现在去了银汉宫,只怕时间又要荒废过去。 可是,纵使他不愿意又能怎么办呢,只能无可奈何地一起上了御辇。 路上,瑶帝似乎倦了,闭眼假寐。他则一直在想暚妃墨修齐的事。 就像瑶帝说的,冯、墨二人不可能永远被这件事牵住,陆言之的调查就算是装装样子也得有个正式结果才行。而这个结果很可能并不会如计划那般完美。 毕竟,他手上的证据并不多,那几张纸做不成死证。 如此一来,暚妃很快也能出来。 所以,该怎么做呢? 要不也下点药? 可如果同时有两人出现相同的病症,且又是乘风宴的嫌疑人员,那么明眼人马上就能猜出端倪。 要不直接杀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尽管已下定决心要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并且确实这么干了,可当这个想法轻易且毫无负担地飘过脑海时,他还是有一丝惶恐。 当然,如果有必要,他确实能下手,只是现在还没到真要命的时候。对于暚妃,他总是抱有一丝同情的嘲讽。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无意识地靠上瑶帝肩头,手中把玩胸前的金项链。御辇轻晃,热风吹拂,他渐渐闭上眼。 不知行了多久,摇篮般的御辇忽然停了。他动动身子,咕哝了一句,感觉有只手搭在身上。接着,在迷茫中,只听一道奇异的颤音飘来:“安庆宫急报,晦妃身体突发不适,呕血不止,似是中毒。” 毒…… 震荡的字句在他身上敲了一下,血液瞬时沸腾起来,若非腰间被搂住,几乎要翻下去。 他下意识地反扣住瑶帝的手,转头喊了一声“陛下”,而后者早已呆若木鸡,眼中惊异的光宛如烈焰,灼烧天地。 ---- ~第十三部~
第338章 2 博衍 要死了? 真是太好了! 这是坐在御辇上的瑶帝的第一反应。他心中雀跃,用尽全力才把上扬的嘴角压成一道平线。 然而紧接着,身旁的呼唤惊醒了他,汗毛竖起,恐惧丛生。他恍然想起,冯漾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只有镇国公的军队顺利回到尚京之后,冯漾才能死。 “去安庆宫。”他说了一句,紧紧握住白茸的手。 而当他站到安庆宫大殿之内,望着其中曲折幽深的回廊时,那股蠢蠢欲动的窥视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爬虫滑过皮肤的黏腻恶心和惊悚之下的难以置信。 昏黄的灯、幽冷的香、潮湿的空气、嘀嗒的座钟、条案上摆放的雕刻蜿蜒如蛇的金如意、墙上垂吊的五色织锦装饰毯……以及无数精巧别致的摆设共同搭建出奢靡空灵的殿堂。 这还是他幼年时曾和其他皇子们一起玩捉迷藏的、那个充满阳光和宁静的安庆宫吗? 不,已经不再是了。 然而当他迈开脚步深入其中,路过那些犹如卫兵般排列有序的落地灯台,呼吸着闪烁火焰所带来的干枯味道,又恍然意识到其实安庆宫早在他被立为太子之后,阳光便一点点褪去,嫉妒与仇恨渐渐侵入,扭曲了原有模样。 如今,这座宫殿再度被另一股强烈的怨念笼罩,被重新塑造成更加金碧辉煌的诡丽样貌,仿如废弃庄园中烂泥地上开出的玫瑰花,芬芳华美,却弥漫腐败的死气。 迎面,一行人徐徐走来。 为首的是拂春,身后跟随三五个灰衣宫人。 那些宫人们目光呆滞,弓着身子,端着水盆痰盂之类的东西,远远看去就像煮熟的青虾。他们在路过瑶帝面前时跪下,用沙哑低沉的嗓音请安,然后爬起来继续缩着脖子,戳在原地摇摇晃晃。 望着那些人,瑶帝脑海中蹦出早些时候在毓臻宫赏玩的自鸣钟里那个会磕头的小傀儡。那小人儿身上有五颜六色的釉彩,面容美丽精致,黑曜石做的眼珠亮闪闪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感受到奕奕神采。也许,他们的灵魂装反了。如果那小人儿活过来,必定比眼前这群人有意思。 “阿凉,跟上。”拂春小声喊了一句。 瑶帝侧目,怔住。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圆眼睛瞪着拂春,后者却仓皇低下头,将那些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却拥有同一个名字的木头人领出殿。步伐之快,如流匪逃窜。 见此情景,他的脑袋嗡的一下全空了,惊恐地望着殿门方向,几度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似是被那个名字堵住。须臾,又听一声呼唤,音色柔和低缓,充满担心:“陛下……” 他转过头,伸手一指,怒气冲冲:“你早就知道了,对吧?否则你不会毫无反应。你早就知道冯漾这样羞辱朕,却不说?” 白茸把那伸出的臂膀轻轻放下,答道:“陛下息怒,此凉非彼梁,同音不同字。咱们还是先看看冯漾的情况吧,其他事稍后再说。” 可怎么能息怒,怎么能再说? 瑶帝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在他看来这才是大事。他那最神圣最尊贵的姓氏被冠在了最低级卑贱的奴仆身上,这是不可饶恕的赤裸裸的侮辱,是对梁氏列祖列宗的侮辱,对云华的侮辱! 即便字形不同,也不能容忍。 他甩开手在殿内大步穿梭,几经曲折,来到寝室。 太医院的人已经走了,只有四个低眉顺眼的宫人缩在角落,在看到他时机械跪下,匍匐问安。 他随意挥手,让人起身,眼眸却死死定在雕花厢床上。 白色纱幔之内,垂下一截月白素袖,袖口镶绣一道青翠细边,几根洁白的指节就隐在其中,好似白骨爪子。 他提气上前,一把撩开帐子,居高临下望着床上的人。 没有想象中苍白的肌肤,也没有濒死时抖动的唇,只有一张平静却异常秀美的脸。 “陛下是来看我的吗?”冯漾的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宛如一根冰柱戳在瑶帝心口,将那呼之欲出的怒火生生冻住。 不知不觉,瑶帝缓了口气,沉声道:“你真是放肆,简直大逆不道。” 冯漾没有说话,艰难支撑起身体,烛光在他脸上流淌,细碎如银河金沙,光彩夺目。他拢住垂下的发丝,掩面咳嗽了两声。再抬头时,一道微红的细线溢出嘴角。 他略微抬手,一块丝娟帕子递到唇边,拂春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您是怪我没有起身接驾吗?”他搀着拂春的手臂,颤颤悠悠站起来。夏末季节,暑热未消,身上的月白衣衫轻薄,借着光亮竟能看出胸前两粒红乳。下身的长裤宽大似裙,无风自摆,裸露的双脚踩在竹拖鞋中,十枚整齐的趾甲泛着珠光,似是涂了特殊的丹蔻油。 他屈膝下拜,膝头刚刚弯下,便被一股蛮力强行提起,胸前衣襟被扯变了形。 “朕问你那些人的名字……是怎么回事?!”瑶帝的手又抓又拧,将纱衣揉出无数褶皱,并在每一条沟壑中灌入无尽的愤怒,试图用掌心释放出的炙热把手中的一切、眼前的一切烧成灰烬。 “那些是阿凉。全是阿凉,名字好听吗?”冯漾身体前倾,彼此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简直有病!” “我这就是思念陛下成疾才会如此啊。在别苑的时候,那里的一花一草一木、飞落的燕雀、我用过的所有东西,都叫阿凉。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您依然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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