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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你这么想跟我聊天?”白茸笑道,“不如把舌头留下来陪我。” 沈佑吓得一哆嗦,忙起身支吾了几句,急急告退。跨过门槛时,差点踩到衣摆,踉跄了两三步才勉强保持平衡,跌跌撞撞逃走了。 梦曲宫彻底安静下来。 静谧中,白茸舒展身体,缓缓出了一口气。直到现在,紧绷的精神才放松下来。从他的角度看,不远处就是一张会客用的圆桌,铺着米黄色的石榴花桌布。四周的小圆凳上也套着同款软垫。 曾经,他来找昱贵嫔感谢救命之恩时,他们三个就围坐桌旁,一边吃樱桃一边静看宫廷风云。 想想那时的祥和,再看如今,不禁感叹一句造化弄人。然而唏嘘之外他也明白,他们三人之间,昱贵嫔是先动手的那个。从湖心岛上引诱他去小木屋开始,裂痕便有了。 想到此处,他起身转进寝室,觉得有必要再看一眼昔日的朋友。 屋内,缙云坐在角落,看到他后迅速起身,挡在床前,低声说:“贵妃请回吧,我们主子刚刚经历生死大劫,现下需要休息。” 白茸懒得废话,直接把人推到一旁,三步上前。再一瞧,原来昱贵嫔已经醒来,正迷迷茫茫地睁着眼,看向他的目光恐惧而绝望,也不知把屋外的对话听去多少。 他挨床沿坐下,对昱贵嫔道:“你还真是命大啊,三刀都没弄死。” “是你……”昱贵嫔的嘴唇仿佛黏住,只能开道缝,漏出些许微气。 白茸见他双唇干涸,掏出帕子沾上茶水为他湿润。昱贵嫔下意识偏头,却一把被按住,强有力的手指钳住下颌,强迫他看着那张素洁的脸庞。 “我说过,你老实过日子,我就不找你麻烦。我甚至对你和墨修齐眉来眼去的事抱有一丝祝福。毕竟宫内少两个人跟我争皇上,多一对儿比翼鸟,对我来说是好事。可你是怎么做的呢?”白茸语气越加不善,手上动作却仍然轻柔,好似真的心疼床上之人受的苦楚,“你三番五次搅浑水,坏我好事,你说我能饶你吗。” “你……”昱贵嫔气若游丝,千言万语堵在心喉头却吐不出,面色渐渐发红。 白茸将手指点在那苍白的唇间,“嘘”了一声,如安抚般慢慢抚摸柔顺的发丝:“你现在元气大伤,还是少说话吧,听我说就好。”稍稍俯下身,语气如梦似幻,“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也知道你们私下是怎么羞辱我的。一个承恩宫人罢了,卖弄几下屁股,便上位得宠,换位思考一下,我也觉得不爽。可是,你们只看到我受到的宠爱和即将获得的荣耀,却选择性遗忘了我为此付出的辛酸和血泪。这公平吗?我也知道,你们说我变了,不再是那个与世无争的人,可若那些事发生在你们身上,从地狱再度归来时,你们敢说会像无事发生那般一直天真烂漫?现在,我好容易度过坎坷,通途就在眼前,能轻易放弃吗?”说完对上一双闪烁惊恐的眸子,抚摸长发的手指忽然用力一抓,直把那头皮连根拔起,疼得手下之人发出一声惨叫。就在这连连惨呼中,他眉目清淡,语气却陡然锋利如刃,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听好,皇后的位子我坐定了,谁敢跟我抢,谁敢阻拦我,我就灭了谁!我不管这个人以前是不是帮过我,是不是我的朋友,也不管以前是不是有恩,只要我认为有必要除掉,就会连根拔除,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扔下兀自喘息的人,走向已然看呆的缙云:“既然太医说需要静养,以后梦曲宫也自闭宫门吧,免得闲杂人等上门来打扰。鉴于你家主子伤势严重,我会奏请皇上指派太医院的陈医官专门负责疗养之事。他是刘太医的学生,医术精湛,尤其会熬安神汤,以后每日一碗,保证昱贵嫔心神安宁,不会再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缙云边听边抖,扑通一声跪下,拽住白茸的袍角,哀声道:“贵妃饶命啊,贵嫔已然伤重,经不起折腾,求您开恩饶了他吧。您走之后,奴才一定关好宫门,不让任何人来,保证贵嫔一心养伤,心无旁骛,求您了!” 白茸低下头,拿开颤抖的手,冷漠道:“等他养好伤之后呢,也给我来一出浴血归来的戏吗?”又回过头,说道,“冯颐,想不到你这奴才还挺忠心,现在这样的忠仆可难找呢。” 昱贵嫔此时身上一阵抽冷,腹部伤口火辣辣地疼,满面细汗,勉强道:“咱们之间的恩怨,你别扯上别人。” 白茸轻笑:“放心吧,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我一向是最讨厌连坐的。”他弯腰把缙云扶起,说道,“按我说的做,你家主子死不了。可他若还不老实,再动些歪心思,就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每日一碗的安神汤里势必会加点东西,是砒霜还是附子,全凭我喜欢。听懂了吗?” 缙云胡乱点头,只觉自己的小命也捏在那双素手之下。 身后,昱贵嫔用尽力气撑住身子,哑着嗓子喊道:“白茸,你如此对我,皇上知道你的狠毒吗?皇上曾说昼字最美,所以送给了你,可你配吗?” 闻言,白茸慢慢侧过身,瞟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叹道:“日出而成昼,可你看现在哪儿有光啊。”紧接着又发出一声蔑笑,“你以为搬出皇上就能压我?等皇上过来探望时,你大可以把所有事告诉他,看他是不是比我更想用药堵住你们主仆二人的嘴。”略等片刻,见昱贵嫔再也支撑不住倒回床上,慢慢走过去,执起一手放入掌心摩挲,语气趋于温和,充斥迷幻:“你放心,我说过没人会来打搅你,所以就连皇上也不会过来的,安心养伤吧。若一切顺利,咱们会在宸宇宫前再见的。我真心希望那时你已经痊愈,又是美丽端庄的模样。就像你刚入宫时那样,迎着我摇曳走过,顾盼生姿。那时我就想,真漂亮啊,要是我也生得这么美该多好。” 他沉浸在回忆中,再度垂眸时只见昱贵嫔已经晕了过去,刚包扎好的伤处渐渐洇出红晕。 他走出大殿,随着梦曲宫大门关闭,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原来,浴血之路上不仅仅有辛酸,也有快感。现在,这股快感正前所未有地激荡在血管中,引领着他大踏步地向命定的终局走去,无论前路是鲜花还是鲜血,都义无反顾。 ~完~ ~第十二部完~
第337章 1 深夜来客 夏日夤夜,静谧无声。 黑影重重之下的云华帝宫陷入沉眠,混杂于白日的爱与恨、恩与怨全部湮没梦中,人们终于可以歇口气了。 除了安庆宫那一抹昏黄跳跃的烛光。 “你不该来这里。”冯漾身穿米色丝质长袍,披散头发,坐于暗室一隅。手上是杆烟枪,徐徐晃着,缭绕出烟叶独有的枯香。“我现在是自掩宫门,按理不该见任何人。” “我知道,可我太害怕了。”缩在对面椅中的人裹在宽大的黑披风里,眼眸隐在暗处,只露出秀气的鼻尖和毫无血色的双唇。一双手无助地绞着,好像要搓下什么东西,声音急促,“他知道了,他都知道。” “那又如何?”冯漾反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烟杆,倾倒出些许灰烬,轻声哼笑,“他有说要把你怎么着吗?” “他碾死我就像碾死蚂蚁一样。” “这不还没碾死吗,怕什么?”烟杆又磕了一下,在桌面留下一圈黑色粉末。 “我……” “够了!”冯漾打断,细细打量眼前的人,缓缓吸了口烟,再行吐纳之时带出几分戏谑,“你着急忙慌跑来想要说什么,想跟我划清界限?可你划得清吗?这些日子你们过得风平浪静,顺心顺意,这是托谁的福?” “我们感谢您的照拂,所以才……” “既然感谢,那就闭嘴。”冯漾起身,用烟杆抬起对面之人的下颌,双眼直视那一对儿灵动的眸子,“我知道你是被昨天乘风宴的事吓到了,不怪你,但你要明白,事已至此,你再怎么跟我撇清关系都无济于事。现在,唯有帮我赢过他,否则天知道戳在昱贵嫔身上的三刀会不会也插在你身上。” 娇嫩的皮肤被烟杆抵得生疼,却动也不敢动,只余一道颤音从唇边滴落:“现在要怎么办?我不想死……” “呵呵,谁又想死呢。我另有任务给你。”冯漾撤下烟杆,凑近耳语,继而道,“这件事很重要,一旦查出来要立即报给我。现在回去吧,睡个好觉。”说罢,朝一旁使了眼色。 拂春上前一步,引着人离开,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待其回到殿内,冯漾仍在吸烟,一口一口吐着微醺的气息,屋内弥漫着一股焦味儿。 “他靠不住。”他走近些,犹豫开口。 “你就靠得住了?”冯漾不看他,稍稍仰起头,对着虚空说道,“这么长时间以来,你查到什么了?” “……”拂春无言以对。他身份尴尬,无论凑到谁跟前问些什么都会引起对方警觉和疑惑,往往刚开起话头,旁人便含糊地敷衍一下,然后溜之大吉。 “这件事你也别管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冯漾放下烟杆,来到另一处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交给拂春,“想办法送到方府去,就说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他们送东风。” 拂春眼睛一瞄,信封上写有一个大大的冯字,端的是明目张胆。他心底了然,说是送到方府,但实际上是要通过冯家的会馆再行传递。至于信的内容,乍一看肯定是无足轻重的废话,暗语就隐藏在其中。他暗自捏了捏厚度,猜测那些“废话”应该有很多。 他没再说什么,将信揣怀里走了。 安庆宫内彻底安静下来。 冯漾坐于桌后,借着灯火再次执笔写信。往常写信,均是一气呵成,可此次提笔,却是写写停停,时续时断。他还没想好怎么叙述乘风宴上发生的事,要如何描述才能让远在燕陵的父亲相信他在此事上的清白无辜和身不由己。 他写了一页,通读下来自感滑稽,遂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凝神停了片刻,再次提笔,将冯颐被刺伤且曾经试图纵火杀他之事复述一遍。此番操作之下,复又看来,方觉满意,相信他父亲会对那个视如亲子的人的印象大为改观。 他折起信,打算明天找人送出,然后执起烛台,用手拢住烛光,脚步轻缓走入寝室。 层叠的帘帐一一掀起,那道横卧于厢床之上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 “怎么还没睡?”他放下烛台,坐在床沿,手指抚摸那苍白消瘦的脸颊。 若缃目光闪动,虚弱道:“睡不着,身上疼。”声音浮在空气之上,似薄雾流缓。 冯漾视线落在固定若缃手指的夹板和纱布上,不禁怨恨丛生,俯下身子轻轻把人抱住,说道:“我不会让你白白受苦遭罪,一定会让白茸得到报应!很快,他就会尝到苦果。我发誓,他和梁瑶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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