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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衿纸……”白茸慢悠悠开口,“子衿青青,悠悠我心,寓意倒好。”又打量了几眼地上的人,叹道,“我刚发现,你衣服真漂亮,灯光一照,好像有珍珠在上面滚动,跟昱贵嫔身上那件像得很。” 暚妃有些愣怔,面色惨白,心道一声糟糕,急忙开口:“这是我们墨家织厂的特产,在烛火下最显华美。我进宫时带了一些,分别送给了昱贵嫔和已故的映妃。我们各自剪裁,没再过问,今日是赶巧了。” “原来如此,我还当是你俩关系好,所以要穿一样的呢。”白茸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身面对瑶帝,似是撒娇似的说道,“陛下,我也想要青衿纸,以后咱们书信往来就用这种纸,你看暚妃就用它给别人传情带意呢。” 后一句话差点把暚妃吓死,几乎瘫下去,全凭紫棠依靠。他恨恨地剜了一眼白茸,后者却只望着瑶帝,含情脉脉。 而瑶帝更是笑意盎然,对白茸柔声道:“说起来朕倒有个更妙的主意,不如用金箔做纸,在上面书写,寓意更好。”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想到一个词,情比坚金。 暚妃心底惨笑,寝室中的昱贵嫔还在重伤昏迷,而瑶帝只想着和别人天长地久。就算他们之间都是逢场做戏,也太凉薄了些,连最起码的敷衍都懒得做了。 事实上,他已经看出来了,瑶帝根本不在乎昱贵嫔的生死,也不在乎其他人,唯一在乎的就只有白茸。无论白茸扮演了什么角色,只要白茸平安,瑶帝什么都可以忽略,什么油腻腻的话都能说出来。而他们这些人,从来就没在瑶帝眼里当过人,就只是个摆件,所以瑶帝说话从来没有顾及过其他人的感受。 想想也是,人怎么会费心考虑花瓶的想法呢。 同样,花瓶碎了就碎了,扫走完事。 想到此,再听外面动静,才意识到瑶帝其实是想把外面的人打死,然后不了了之。 为什么要这样? 究竟在保护谁? 蓦地,心里蹦出一个名字。 他忽然抬起头,说道:“陛下,孔二受刑已久,未免打死,还是先暂停吧。” 瑶帝换了个姿势,冷冷道:“朕已经说过了,什么时候招供什么时候停,再等等,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暚妃心中起急,脱口道:“现在就他一个口供,要是死了就再难寻找真相!陛下难道根本不在乎真相吗?就这么想打死他?” 瑶帝被说得来了气,怒道:“墨修齐,朕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朕不追究你刚才罔顾尊卑的事不代表朕不想追究,现在是朕在审。” 暚妃还要再说,却被紫棠拉了一把,话头就这样不甘心地滑回肚子。 瑶帝见他跪伏在地上,眉目低垂,形貌凄美,心中一软,缓了语气说道:“你坐下吧,此事朕会查清楚的。” 暚妃被扶着站起身,刚坐定后,只听白茸对瑶帝道:“要我说,暚妃说得在理,孔二是唯一一个接触过幕后主使的人,要是就这么打死了,线索就此中断,岂不可惜。”说完,竟不理会瑶帝反应,径自走到外面喊了停。 须臾,孔二又被拖了上来。只是这一回再无刚才凛然的气质,如软脚虾一般烂在地上,喘着粗气,身上血迹斑斑。 瑶帝看看白茸,又看看地上的人,思索片刻后,说道:“贵妃想问就问吧,朕听着就好。” 白茸点头,转身蹲在孔二身旁,劝道:“你这是何苦呢,幕后之人明显就是位有头脸的显贵,你如此保他,他知道吗?只怕你在这里受苦,他却在外面逍遥快乐,还要骂你没完成嘱托。恐怕他许你的报酬也不能兑现了,毕竟现在人还没死。” 孔二被打得七荤八素,直到现在还未缓过来,只觉全身都被碾碎了,垂着头呜呜呻吟。 白茸也不催促,让人给他端了水亲自喂到嘴里,又让他歇了歇,估摸着恢复些精神,才道:“想必你也知道这是死罪,所以破罐破摔了。但你要考虑你的家人啊,昱贵嫔是皇帝嫔妃,梦曲宫之主,你暗杀他等同于谋杀皇室,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到时候族谱上的人都得掉脑袋。那样的惨景,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孔二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折射出恐惧,面如死灰。 白茸继续道:“不过,当今圣上仁慈,对真心悔过的人讲究的是罪责自负。你知道什么是罪责自负吗,意思就是你犯的事自己担着,与旁人无关。所以,你还是有机会拯救你的亲人的。可倘若你拒不交代,那皇上也只能从重处罚,以儆效尤。”说罢,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看地上人一眼。 略等了片刻,孔二艰难仰起头,面对瑶帝,断断续续道:“奴才也不知幕后之人是谁,只是以前的旧识刘猫儿让奴才做这事,许了一百两定钱,又说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至于他与昱贵嫔的恩怨,奴才就真不知道了。” 瑶帝点点头:“好,等那刘猫儿带到后你与他对峙,若所言属实,朕赦免你的亲族。”大手一挥,孔二便被押到一旁。 这厢,早有人去捉拿刘猫儿。 在等待中,瑶帝这才想起来该去看看昱贵嫔。 寝室内仍留有一丝腥气。桌上有一盆血水,想是缙云还未来得及清理,其他宫人也不敢擅动。床上帘子掀起,昱贵嫔紧闭双眼静静躺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望着床上毫无血色的脸庞,瑶帝回忆往日的点滴缠绵,心头荡起阵阵感叹,唉声叹气。 多么结实健美的人啊,以后就算痊愈也多半落个体虚的毛病,禁不住玩了。 昀皇贵妃想起昔日自戕后卧床不起的惨状,眼中流露出些许同情。在他看来,心情抑郁倒还可以排遣,伤口的疼那才是实打实的难以忍受。以昱贵嫔的伤,怕是几个月都下不了床,一想到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解决,之前被愚弄欺骗的恶气总算出去,面色柔和不少。他正欲开口,不经意看到白茸一脸沉闷地站在床边,手里玩弄着腰带,两片朱唇又悄然合上。 暚妃跟在瑶帝身后,强忍着冲动没有凑到床前,害怕一近前又要哭出来,惹人侧目。在他身旁的冯漾看出他的难受,小声道:“你暂且忍一忍,等到明天再过来看他。” 瑶帝唏嘘够了,搂着白茸回到大殿中堂,瞅了眼还跪在地上的缙云,说了些让其恪尽职守的话,然后打发到寝室好生看顾主人。 众人重新坐下。 不久,有人报称刘猫儿找到了。 就在内宫城门处,已经死透。
第336章 29 日出为昼(下) 这几乎是个噩耗,在场的人无不骇然,数双眼眸闪烁惊疑的光。 怎么就死了? 为什么会死? 也太巧了些! 有无数问题飞进他们的脑海,可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一直匍匐在地的孔二。他听闻死讯,堪堪抬了抬头,接着又垂下,犹如死物。 一切都完了,没了刘猫儿,谁能证明他的话是真呢。 想到此,他顿觉害了家人老小,呜呜哭起来,声音较之前还要凄惨哀恸。 瑶帝听了不耐烦,揉了揉额头,手指一弹,宫人们便机敏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孔二拖走了。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 暚妃呆呆地望着殿门出神,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半晌回过头说道:“强出宫门不是死罪,为何要杀?这分明是有人灭口!”一双眼不知该看谁,胡乱瞄,瞄来瞄去最后定在瑶帝身上,释放无声的倔强。 瑶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静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暚妃并未催促,依旧瞧着上位者,只是那目光中多了几分压迫。此时此刻,他那卑微的身份正在变得异常高大,名为“正义”的东西将他武装起来,令他无所畏惧。 今日,他必定要为昱贵嫔讨一个说法。 瑶帝敏锐地察觉到这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自感受到挑衅,刚想发作却忽而败了念头,安抚似的抬抬手,示意暚妃稍安勿躁。然后面对堂下静候的人,问道:“为何不拘拿,反而就地斩杀?” 那人一脸正色:“按规定出内宫城门需要查验,我们让他解下包袱核对,他不肯且拔腿就跑,我们放箭警示,不想竟误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暚妃却听得怒气冲冲,脱口道:“这么轻易就误杀吗,我怎么记得第一次警告时要用空弦,若有不听警告的则向天射箭。你们到底是怎么做的,我就不信放个空响能把人杀死。” “暚妃有所不知,今日负责盘查的是个新手,还不熟悉流程,一着急就射出箭去,且不偏不倚,实在是不幸。” 暚妃气得说不出话,心知他们就是故意的,奈何这种事没有证据,只得吞咽下苦果,哀怨地望着瑶帝,寄希望于上位者能主持公道——虽然这公道在他看来可能永远来不了。 “陛下……”他呼唤着,而后者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哼了一声,对堂下的人骂道:“你们这帮蠢货,那刘猫儿是重要人证,怎么能杀呢!现在滚出去领罚!” 暚妃再次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这就是瑶帝的态度,罚谁,罚什么,都不说清楚,急急忙忙把人打发走。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人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包袱丢在地上,显然是刘猫儿随身携带的。 这时,白茸向前探出身子,说道:“虽然人已经死了,但到底还留下些东西,赶紧打开看看,说不定留下物证呢。”他招手叫来几个宫人,把那包袱解开,将里面物品依次拿出,置于地上。 其中有几件衣裳,三张百两银票和五块银锭。还有一封信。牙白色的信封,中间印有一枚红枫。 暚妃眼尖,一把抓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普通信笺,只有一个名字和一笔钱款数额。 “这是……”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忽然一扬手把东西拍在冯漾身上,大声喊道,“原来是你!是你干的!你这个黑心货,他是你弟弟,你怎么能买凶杀人!” 这声怒吼来得猝不及防,在场所有人均被吓到,僵在座位中一动不动。冯漾更是呆若木鸡,直到拍在身上的信封和纸张慢慢飘落下去,才反应过来,垂眼去看。 这一看,登时冷汗淋漓。 那就是他的字啊! 可他清楚地知道没写过这些,所以到底是谁在模仿? 联想到暚妃那张可疑的纸条,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慢慢抬眼,对面的人正风轻云淡地望着他,眼中盛开如花。 好一记隔山打牛。 原来这力道是要落在自己身上。 不得不承认,学得是真快啊,起承转合环环相扣,他几乎要为对手喝彩。 他欲理清思路,可耳边暚妃的叫嚣就像一只叫丧的乌鸦,不停聒噪,将那些好容易聚拢的思绪搅散飘远。终于,他听得烦了,摆头一声怒吼:“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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