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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暚妃那神游的魂儿一下子回来了,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对,一定要查清楚,抓住凶手,严惩不贷!”说完直勾勾盯着瑶帝,等待一个说法。 瑶帝沉声道:“你先不要激动,内宫城门早就关闭,凶手逃不出去,御林军迟早会找到他。” 恰在此时,有人报称在倚寿堂附近截获一形迹可疑之人,推测是凶手。很快,一个身形健壮的灰衣宫人被押了上来。 暚妃见他行走如常,衣服上却有血迹,料想那肯定是昱贵嫔的,一时悲愤交加,心如刀绞,又默默流下泪来。 然而这一次谁都没管他,一双双探询的眼钉在那跪于中央的大汉身上。 那人年纪三十上下,生得面相开阔,宽鼻大耳厚嘴唇,一脸凶相。此刻跪在御前,并不像其他人那般唯唯诺诺,反而神色平静,目光如炬。与他相比,瑶帝窝在椅子里软绵绵的,一脸疲倦,更像是个待审的贼。 他们各自相面一阵。许是瑶帝也察觉到什么,动了身子,姿势变得更加挺拔,终于找回一些帝王的气势,开口道:“叫什么,在哪儿当差,为何要残害昱贵嫔,与他有何冤仇?” “奴才叫孔二,原是尚食局的杂役,上个月因斗殴打伤了人,被发配到浣衣局。此前没见过昱贵嫔,也和他没冤仇。” 瑶帝奇道:“你既然和他没冤没仇,为何要刺杀他?” 孔二自知难逃一死,目光凛冽,毫不畏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奴才去了浣衣局,自此没了薪俸,家里活不下去。与其他们饿死,不如奴才挣点快钱,给他们留点儿家资。陛下也甭问谁是主谋,直接杀了奴才便是。”说着,径自磕头,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 瑶帝听得愣愣的,只觉得眼下这审讯如同闹剧,不知侮辱了谁。他正欲开口训斥,却见暚妃忽从椅中站起,喊道:“陛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啊,若就这么处死,岂不姑息了主谋。” 瑶帝心上盘算着,偷偷瞥了白茸一眼,没有马上表态。就在这空档,只听暚妃又道:“难道还要像我落珠那次似的不了了之吗?我那珠胎尚未凝聚成身,陛下不往心里去也就罢了。可如今,那么一个大活人被刺伤,险些丧命,陛下当真能置之不理吗,您还要和稀泥到什么时候?” 听到最后一句话,瑶帝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恶狠狠道:“你简直太放肆了,你父亲没教过你什么是上下尊卑君臣之道吗?”再见地上的神色坦荡的孔二,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气血翻涌之际咬牙切齿地喊道:“把这贱奴拖出去狠狠地打,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停!” 不消片刻,在殿外候旨的宫人便把孔二拖了出去按在地上,又从梦曲宫的杂物间寻来一根细竹篾,噼里啪啦打起来。 孔二虽生得粗糙,却抵不住那密密匝匝的痛楚,忍了十几下之后便扯着嗓子发出嗷嗷惨叫。 瑶帝铁青的脸色就在这一声声闷响和惨呼中渐渐缓和下来。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朝白茸看去,发觉后者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就在他揣测那眼神之后潜藏的情绪时,白茸却站起身来到大殿中央,对瑶帝道:“此人一看就是凶狠的惯犯,一时半会儿恐怕审不出结果,不如在得到口供之前,我们自己先梳理一下。”说罢,一转头问道,“沈贵侍是最先发现昱贵嫔的,对吗?” 此时,沈佑的酒劲儿早过去,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和白茸肆无忌惮对峙的人。面对询问,他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我从花园离开,行至假山下时不小心被绊倒,然后就摸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我才发觉那是个人,吓得当场喊出来。后来王贵侍来了,用灯笼一照才发现竟是昱贵嫔。” 白茸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沈佑摇头:“天太黑,那里也没挂灯笼,看不清。” 白茸对其他人道:“这就奇怪了,昱贵嫔是乘风宴的主办人,晚会还没结束,他怎么就提前离场了?” 昀皇贵妃想了想:“我看他喝了不少酒水,也许是内急,要回去更衣?” “可若从花园走,回梦曲宫的路不经过假山。难不成他是太急了,跑到假山下的山洞里解决?” 昀皇贵妃哑然,若真是这样,那才是糗事。他憋着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这样的动作被暚妃看在眼里实在忍不了,脱口道:“昱贵嫔还在重伤昏迷,贵妃怎么能信口胡说一些下流猜测,还有没有半点同情心?” 白茸转身直面暚妃,疑道:“下流?难道你们墨家把撒尿叫下流?”接着,又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声,说道,“我明白了,都是从上往下流出去的,自然能称为下流。真不愧是世家,这种事都说得这么文雅。敢问你一天能下流几回?” 暚妃何曾被这样羞辱过,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刚刚哭过的眼角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野兽般凶残的恶相。他站起身,伸出一指,刚要说话就被白茸抢了先:“咱们丑话说前头,我可没有皇上那般好涵养,你要是对我以下犯上目无尊卑,小心我大嘴巴抽你。”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飘进暚妃耳中时却已如撞钟敲击识海,他不由得又坐下,瘫在椅中。白茸的粗野无人能及,那是说打就打,毫不含糊。而唯一能压得住白茸的瑶帝却只会袖手旁观,兴许还会夸赞一句爱妃身手了得。 他的心凉下去。 那个在朝臣面前只能点头说“知道了”的懦弱帝王,此时此刻却是罩在他们所有人头上的大手,可以轻柔抚摸白茸,亦可收紧捏死其他人。 他不甘心地闭了嘴。 就在此时,一直未言语的冯漾忽然伸手在暚妃手臂上捏了一下,向他投去温柔的目光,接着对白茸说道:“那以贵妃之见,昱贵嫔去假山干什么呢?” 白茸踱回座位:“这哪儿猜得出来呢,不如把缙云叫来问一问,他是昱贵嫔的近侍,应当知道些事情。” 须臾,缙云俯身跪在殿中,袖子挽起,手上留着湿气。 瑶帝开门见山道:“你家主子去假山干嘛?” 缙云被外面的杖击和惨叫搅得心慌,低声道:“奴才没跟着,实在不知贵嫔的事……” 话音未落,一道厉声从身侧劈了进来:“什么叫你不知道?!你应该时刻跟着他才对!” 缙云大着胆子歪头,只见暚妃眉目锋利,双手抓紧扶手,身子前倾,看样子随时要起身。他深深地望着他,仿佛陷进那眸中,几乎忘记要遵循谦卑的礼仪。几息之后,他意识到什么,目光变得狐疑,进而迸发出强烈惊悚的射线,脱口道:“不是你!天啊,不是你写的,所以你不知道……” “写什么?”暚妃站起身,快步走到缙云跟前,抓住双臂不管不顾地喊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缙云挣脱桎梏,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说道:“出事之前,有人送了一封信。没有署名,但贵嫔说是你写的,约他到假山下的山洞……” 出现物证本该先呈给瑶帝御览,可暚妃已经顾不上这些,一把抓过纸条快速浏览。 短短两行字,看得他心惊胆战。那上面不光有约人见面的话,还诉说了“他”的思念之情。再瞧那字,分明就是他惯常的字体。 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将纸条塞回缙云手里,惊恐地倒退数步,重新跌回椅中,急道:“这不是我写的,我从来没写过这个东西。”接着,像是在寻找依靠似的,下意识扣住冯漾的手腕,一个劲儿地重复着。 “我没有。” “不是我。” “我……” 冯漾反握住他的手,温和道:“别着急,我知道不是你,你这么温良的人怎么会害人呢。” 暚妃仿佛得到慰藉,喘了口气,面色趋于平静。再一回头,只见那纸条已经被交到瑶帝手上,而白茸和昀皇贵妃似乎也看过了,射向他的目光含着鄙夷和亢奋。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姑且不论纸条真假,只单单那一句“我想你”就会令瑶帝勾起很不好的回忆,届时昱贵嫔遇袭的事就不再是重点。 他们会身败名裂,那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 目光慢慢游移到瑶帝身上,那张俊美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从那起伏的胸膛来看,被华服包裹之下的人已经处在火山爆发的边缘。 瑶帝一言不发地把纸条扔到地上,哼了一声。 令人不安的沉默让暚妃的胃尖不停痉挛翻转,好几次想呕出来。他总算明白过来,原来这局不仅仅是针对昱贵嫔,更是要拉他下水。 他重新捡起纸条,望着瑶帝:“这是有人仿冒,还请陛下明鉴,我是断不会害他的。” 瑶帝呵了一声:“朕相信你不会害他,上面都写了你对他的思念,怎么舍得杀他?” 暚妃啊了一声,急道:“不是这样的,这是污蔑。纸条是假的,上面的话也是臆想,是有人混淆视听。我跟昱贵嫔只是朋友,我们之间从未越矩。” “是吗?”瑶帝抬了抬眼皮,“可是昱贵嫔一看到纸条就赶过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可不觉得那上面是胡言乱语,着急跟你幽会呢。所以他才不让别人跟着。” “不,您误会了!”暚妃向前一扑,直直跪下,快速理清思路,说道,“纸条不是我写的,有人伪造我的字体,又故意写些模棱两可的话引诱昱贵嫔单独出来见面。昱贵嫔按照纸条的指示前去赴约并不能说明他和我之间是什么关系,我相信,任谁突然收到朋友邀约都会前去,尤其看见莫名其妙的话更会前往一探究竟。所以,这就是一场拙劣的谎言。陛下切不可相信。” 瑶帝沉默以对。 昀皇贵妃接口道:“你说你没写,可这字体跟你的很像嘛。” 暚妃急得不行,抖着杏色宽袖,说道:“这要怎么证明,写没写只有我最清楚啊。” “所以还是没法洗脱你的嫌疑了?” “我有什么嫌疑呢,我跟昱贵嫔是朋友,从小就认识,怎么可能雇人害他。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我要害他,也该换个别的借口才是,怎么会傻到把自己卷进去?” 就在此时,站在角落里的紫棠突然来到中央,跪在暚妃边上,捧着纸条看了看,抬头对瑶帝道:“启禀陛下,奴才能证明这纸条不是出自暚妃之手。这张纸用的是宫中惯用的米色白宣纸,然而尘微宫不用此纸已有一个多月了,断不会用此纸写字。” 瑶帝道:“那用什么写?” “最近一段时间用的是从宫外采买的青衿纸。这种纸底色偏浅青,不会弄错。”紫棠说罢,又看了眼昀皇贵妃,“这件事章尚宫也知道,还是他派人去买的。” 这时,暚妃才想起来这件事,晃着纸条道:“你们若不信,可以去我那里搜查,看看能不能找出这种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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