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尊贵?”沈佑表情木然,“自贵妃之下,我们哪有尊贵可言,都活成了摆设,会说话的人偶。” 此话一出,空气忽然浓稠起来,好像一团雾,网罗住在场所有人的精神,气氛竟比方才更加凝重。 同时,人们也更惊讶于沈佑的勇气,敢当面把所有人的心里话甩在白茸脸上。 “贵妃……”一直沉默的王念盈突然开口,带着慌张和歉意道,“沈贵侍刚才喝了些酒,现下有些迷糊,我这就带他回去。”说着,就要把人拽走。 然而沈佑却执拗地站在原地,好像在地上钉死了,一甩胳膊说道:“我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后宫之人就指着皇上那一星半点的宠爱活着,有了宠爱才有尊贵可言,才能挺直腰杆过日子。贵妃与其施舍我一碗燕窝,不如把皇上也分给我们些。” 白茸将手里的瓷碗交给玄青,神色淡然:“皇上就在那边的花丛,你若想去便去。” 沈佑当然知道瑶帝在哪,可若他能拉下脸来野合,求得瑶帝的恩宠,也就不会落得被人欺负的下场。他心里很清楚,苏方就是有意撞他,很可能是得了皇贵妃的令,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也亏得他反应快,燕窝没洒衣服上,这要是弄湿了衫裙,不知又要被马选侍那帮人怎么笑话。 而今,白茸还说他尊贵,他真想骂一句,尊贵个屁!想到此,气愤更甚,觉得白茸是有意侮辱,脱口道:“你怎么不去呢?我们再怎么邀宠,也比不上你晃几下屁股。” 此话一出,周围之人俱是倒吸一口冷气。 上一个敢跟白茸这么说话的还是假山凉亭中的王选侍,他当时破罐破摔,说完就被瑶帝罚去冷宫,随即又改令处死。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只有角落里的乐师们还在尽职尽责的演奏,几乎能分辨出不同乐器之间拨弦时的颤音。 又一阵吹拉弹奏,欢快的弦音弹在树梢的灯笼上,光影晃动,白茸眸中暖色随之暗下去。 玄青忍不住道:“沈贵侍,你太狂妄了,还请慎言!” 深沉的怒喝惊醒在场众人,也像一根烧火棒打在王念盈头上。他吓醒了,怕得要命,对沈佑急道:“你疯了吗,说什么混话呢。”又慌忙对白茸道,“贵妃恕罪,沈贵侍他确实饮了不少酒,已经神志不清了,您莫要当真啊!”见白茸不语,再求玄青,“沈贵侍糊涂,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请你美言,请贵妃息怒。” 玄青气道:“我们主子好心安慰,却换来当众羞辱,是你一句糊涂就能揭过的吗?刚才你们揪住苏方,说他以下犯上需要严惩,怎么轮到你们自己目无尊卑时就成了一时糊涂,乞求原谅?!” 王念盈无话可说,急得没办法,只得又对沈佑小声说话,手指不停地揪扯沈佑的衣服。 白茸听不进他们在说什么,脑中只盘旋着很久很久以前听到过的似曾相识的一句话—— 从上到下,也就一个屁股拿得出手。 那是筝儿曾骂过他的话,当时他听了之后难过了好长时间。 那时,他卑微得可怜。而现在,他已是贵妃,可那相应的体面却没赶上来,还停留在那年芍药花开的季节。 他这一辈子,似乎一直在被人看不起。 真是奇哉怪哉! “听说你在甘州行馆的时候被皇贵妃剪了头发,皇上知道后送你们一人一顶髢髻。你说,倘若他知道你被剪了舌头,是不是也会给你寻个假的安上呢?”他淡淡开口,面色如常。 沈佑精神正激愤着,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微张着嘴不知在想什么。可身边的王念盈却已是惊恐万分,扑通一声跪下来,膝行几步,抓住白茸的袍角,哀求道:“贵妃息怒,沈佑他言行无状合该严惩,但念及……念及……”他急得不行,不知该找什么借口,眼角正好瞟见只顾吃喝的赵选侍,灵光一闪,急促道,“他脑子不清醒了,精神有问题,您饶过他吧。我这就带他回去,给他看看病,让他在屋里老实待着。” 白茸垂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又仔细打量沈佑,眼前那紧紧抿起的粉唇渐渐幻化成冷选侍被拔了舌头之后流着黑血的窟窿。接着,幽冷的视线越过围观的众人,落在急匆匆走出花园的人身上。 即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那身华服之上的流光溢彩。 这时,花丛深处又传来似有若无的吟唤,和着婉约的曲声,在人心上划过一道水痕。 延伸的思绪被那吟唤硬拽了回来,白茸提气对沈佑道:“今儿个皇上高兴,我不想扫他兴,你滚吧。” 直到此时,沈才也意识到方才的话有多么吓人,心里后怕,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惨白着脸转身走了。 王念盈说了几句谢恩的话,爬起来也要跟着走,却被白茸叫住。他紧张地望着神祇一样的上位者,战战兢兢地等待接下来的训话。 白茸近前一步,说道:“攀上高人,气质就是不一样了,你们刚进宫那会儿在我面前连口气都不敢喘,不到两年工夫,都敢对我公然挑衅。” 王念盈深邃的眸中倒映出两团橘色暖光,不自觉地垂下眼帘,答道:“我们在宫中无依无靠,可仰仗的只有皇上。您说的那些,怕是误会。” 白茸道:“误会?那你跟我说说你身边那个叫吕彬的宫人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也是误会。” 提起那件死亡事件,王念盈纤细的身体本能一颤,答道:“他是不小心摔倒磕死的,只是意外。” “在他购买毗香红花之后突然跌死,这件事确实听起来很意外。” 王念盈看起来十分吃惊,清俊的脸庞仿佛石头雕刻,冻结了所有表情。他啊了一声,然后再也发不出声,似乎也没力气发声。此时,周围的人已经散去,乐曲似乎也停了,他的脑子空荡荡的,所有能想的能说的都飞走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越来越快,快到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紧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须臾,又是另一声尖叫,宛如紧绷的琴弦发出的高危颤音。 那些飘出去的精神就在此时倏然收回,他就像是被回弹了一下,忽地抖了抖。 那声音分外熟悉,是沈佑。 他眼睛发直,双腿迈不开步。 白茸看出他所想,哼笑:“别担心,他没事,你去看看他吧,然后就像你说的,给他好好看看病,以后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否则,我不介意宫里多一个没舌头的哑巴。” 王念盈不敢应声,低下头飞奔而走。 在御花园的假山下,他撞见惊恐疾走的沈佑。 只轻轻一碰,便觉出一手湿滑。借着随后赶来的宫人手里的灯笼,只见沈佑身上全是鲜血。 他紧紧抓住沈佑的手,不管不顾地一阵乱摸,随即意识到那不是沈佑的血。 “天啊……这到底……”他话未说完,沈佑已脱力靠在他怀里,颤抖的手朝身后指。他顺着方向仔细一瞧,地上有团黑雾似的东西,发出浓重的铁锈味。 他大着胆子从瑟瑟发抖的宫人手中拿过灯笼,慢慢挑高,暖光逐渐照耀大地,那团黑影终于显出原形。 流光溢彩的衣衫在灯光之下如早霞,昱贵嫔死灰一样的脸就嵌在那霞光中,淹没在血海。 ---- 感谢 onlyfor131 的打赏🥰
第335章 28 日出为昼(上) 热闹的乘风宴以其主人的惨祸为结尾匆匆结束。闲杂人员被迅速驱离,而有关人员则全部集中到了梦曲宫的主殿之内。 瑶帝面无表情地独自坐在上首座,下身还残留着意犹未尽的燥热,这让他感到空虚,有些萎靡不振。白茸和昀皇贵妃坐在离他最近的下首座两侧,互相对视,似乎在用眼神交流。在他们之后,散落着暚妃、冯漾和最先发现异常的沈佑。 热风吹拂,腥气从寝室荡开,渐渐弥漫整座宫殿,渗透进每一处角落。 没人说话。 人们宛若雕像,放慢呼吸,在心里默默计算着猜想着,等待一个结果。 大约两刻钟后,三名专司外伤的御医从寝室快步走出跪在瑶帝面前,说出大家期盼已久的结论。 救活了。 话音刚落,从殿中一侧发出一声啜泣,微弱如蝇却直劈进众人心里。 昀皇贵妃动了动身子,目光直射暚妃,冷冷道:“你这是干什么,人不是没死吗?在皇上面前哭别人,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十分没道理,可暚妃不敢反驳,汪着一双桃红泪眼收了声,缩在袖中的手指蜷曲着,于假想中扼住季如湄那白腻的脖子。 瑶帝看了他一眼,对昀皇贵妃说道:“你也别太严苛,人家是挚友嘛,自然比旁人关心得多。” 若是平时,“挚友”二字显不出什么,可瑶帝此时此刻说出,又是以一种怪异的腔调特意拿捏字音,让人听来十分讽刺。落在暚妃耳中,那背后所暗含的深意令他毛骨悚然。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被瑶帝看穿了所有秘密。 他想逃离,可身子还牢牢嵌在椅子里,强迫他继续听下去。 其中一名御医继续道:“一共三处刀伤,第一处在手臂,似是划伤,应该是贵嫔在抵挡时形成的。第二处在左肩,是刺入伤,但不严重。这两处均已上药处理。第三处在下腹,伤口较深,直接导致贵嫔失血昏迷。万幸匕首是从左侧刺入,没有触及主要脏器,现今已清创,伤口用羊肠线缝合。目前来看,情况趋于平稳,之后如何,还需密切观察。毕竟,在此等重伤之下,元气大损,恐怕会有继发症。贵嫔卧床静养期间切勿挪动,更不能有过激情绪。” 瑶帝问:“大概多长时间能好?” “若是一切顺利,大约需要半年多的时间。可如果伤口恶化不愈……”话就此停住,片刻后又俯身拜了拜。 瑶帝明白意思,点点头,又问道:“要是好了,应是要留下疤了吧?” 御医斟酌道:“手臂和肩膀的伤较轻,疤痕不会太明显,但腹部会留下一道较明显的伤疤,不过腹部有衣物遮挡,应该无损贵嫔玉体。” 瑶帝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御医们退下。 他当然知道有衣服遮着,但问题是大部分时间里,他更喜欢看不穿衣服的美人。昱贵嫔那身细腻光滑的皮肉破了相,就好像传世名画沾了一个细小的煤灰,尽管无伤大雅,但终究被毁了,成了鸡肋一样的存在。 他扫了眼其他人。 白茸神色淡然,目光遥望寝室方向。暚妃依旧哀怨,一双眼盯着面前的虚空发呆。冯漾则显得十分沉静,兀自喝着茶水。不远处,坐于座椅末端的沈佑垂头缩着身子战战兢兢,衣服上还有斑斑血迹。 再看昀皇贵妃,却是一副主事人的模样,完全不受任何影响,反而开口道:“陛下切勿忧虑,昱贵嫔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无事。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0 首页 上一页 548 549 550 551 552 5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