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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过头。 瑶帝望着他,等着下文。 “因为我家最穷。吃蒸熟的东西需要起灶生火,生火需要柴,买柴需要钱,可我家舍不得花钱,所以能生吃的东西绝对不做熟。”白茸笑了笑,“那个时候,我上树摘花经常弄脏衣服,嗣父骂我是只猴子。我曾以为这一辈子就只能当个泥猴子,饿的时候去树上摘花吃,渴了就从水井里打些冷水,何曾料到有朝一日还能做个人。” 瑶帝听得无言,继续保持沉默。 白茸又道:“现在,有些人不愿意我继续当人,还要把我再变回泥猴子,甚至是死猴子。” “不会的,你别瞎想。”瑶帝来到他身边,揽过肩头,声音和缓,“你不会有事的,朕向你保证。那个《妖云引》是应氏新任家主也就是应嘉柠的哥哥写的,他之所以这么着急向方首辅示好,是因为他这家主之位坐得还不牢,还需要其他尚族的帮助。但他太狂妄了,忘记尚族家主们的确立需要由皇帝本人首肯才行,否则无效。朕还没表态,并且私下寻了他众多族弟中的一人,让他写文驳斥,若能扭转局势,便确立其为家主。” 白茸心下放松几分,感到欣慰,原来瑶帝并不是只会发脾气,好歹还能干点事。 又听瑶帝继续道:“朕还给全真子带了话,让他想办法应对那些无稽之谈,过几天就能得到回信。所以,你是安全的,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干扰不到你。” 白茸眉目舒展开,可眸中仍沉淀一抹忧色,说道:“可我还是想去乘风宴。”说罢,就这么直勾勾盯着瑶帝,千言万语皆凝结于彼此的呼吸中。 “那便去吧,朕陪你。”很久之后,瑶帝轻轻吐出一句话,语气含着淡淡的无奈和忧伤。 此后,两人无话。 白茸望着窗外,瑶帝望着白茸,目光一层层荡漾出去,泛到心上,泛到远方。 从毓臻宫出来,瑶帝没有乘坐步辇,而是漫步在宫道上,由银朱随侍左右。 他怀着心事走得很慢,快到银汉宫时,忽道:“朕觉得乘风宴上肯定会出事,你去打听一下,贵妃这些日子都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注意别惊动贵妃。” 银朱躬身应下,问道:“镇国公病重的事要不要跟皇贵妃说一下,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瑶帝脚步一停:“再等一等,此事不能让人知道。” 银朱咦了一声,小声笑道:“可陛下就跟贵妃说了呀,难道贵妃不是人吗?” 瑶帝抽了抽嘴角,剜他一眼:“他不是别人。” 银朱有意逗他,说道:“那是什么人?” 瑶帝作势捶他,一双眼却含着笑,扬了扬长袖,正色道:“他是朕的仙侣。”说罢,脚步一停,望着那艳阳,心中激荡起炽热的爱恋,续道,“是朕的皇后!” 白茸待瑶帝走后不久,乘步辇来到深鸣宫。 彼时,昕嫔正在书房写字,字体俊逸,饶是白茸不懂书法也知必定是精品。 “没想到你还是书画双绝。”白茸拿起宣纸,看了又看,叹道,“这么漂亮,应该裱起来。” 昕嫔道:“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也算不得好,中规中矩罢了。若裱起来,皇上看到非得挤兑我不可。他写得比我好看。” 白茸想起瑶帝的字,赞同道:“他确实写得也好,只是比起你的来,失了几分灵气,好像一笔一画有千斤重。”又见昕嫔笑而不语,马上续道,“我不懂这些,就是随口说说自己的感觉,你可别笑话我。” “怎么会笑话,您才是一语道破天机。”昕嫔指着宣纸上的字解释道,“字由心生,心不静则字不安。您别看运笔的是手,其实那是心绪牵引。皇上是云华之主,一字一句皆是定乾坤的利器,写出来必然四平八稳,蕴含威仪。我就不同了,随便写着玩,无忧无虑的,写出的字轻飘飘的。” 听到这么一说,白茸有些心虚,想起自己那一手歪斜的字体,不禁暗自揣度,那一定代表着他潦草的前半生。想到此,又暗下决心,抽空还是要练练字的,哪怕只练几个常用词句,装装门面也好。毕竟将来真做了皇后,少不了要给别人题字赐字。 他们又说了些闲话,接着,白茸便问起脂莺丸的事。他没说是镇国公需要,只说自家老爹身体不好,想调理身子。 昕嫔听后,面有难色:“昱贵嫔前几个月陆续借走了两瓶,我又送给敏太嫔一瓶,自己调理又用了一瓶,如今手头已经没有剩余。不过,我一个月前已经去信让父亲再派人送来些,算日子过几天就能到了。” 白茸哦了一声,心思早不在镇国公的病上,而是被“昱贵嫔”三个字牵动。 “冯颐病了?”他狐疑道,“没听说啊。” “脂莺丸是给他嗣父用的。据他说,应嗣君病得厉害,已到了药石罔顾的地步,因而向我讨借。我虽不想对他示好,却也不愿眼睁睁看他嗣父病故,因而拿了两瓶送他。只是后来,听说他嗣父还是病逝了,也不知究竟有没有按时服用。”昕嫔一口气说完,默默算了日期,接着道,“不过昱贵嫔倒是真病倒过。那时候您刚去圣龙观不久,他忽然生病,卧床不起,时而高烧时而低烧,吃药也没用。” “什么病,听起来挺严重。”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太医们去了一波又一波,就是不见好。直到去年九月底,他才渐渐缓过来。” 白茸想了想,哼笑:“合着我去圣龙观之后他就病了,我一回宫他就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想念我,害了相思病呢。” 昕嫔笑了两声,语气略显迟疑道:“说起他嗣父来,我倒觉得奇怪,按照他的描述,应嗣君应是得了心肺重疾,确实治不好,但若有脂莺丸吊命,不该这么快就亡故。我曾偶遇他,问及他嗣父之事和服药情况,他回答说是冯漾派人把药送回去的,具体服药之事他不清楚。我一直怀疑,冯漾到底有没有把药送回去。按说应嗣君的病若是按时服用调理,不会突然恶化。” 又是冯漾。 白茸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咬牙切齿。 不好好在别苑过日子,非要再回来,就这么想死在宫廷吗? 他按捺下烦躁的情绪,表示等脂莺丸送到后要照价购买,昕嫔忙道:“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稀罕物,不过是药物中要用到幽逻的一味特产,给人产生出它很珍贵的错觉罢了,真不值贵妃费心。若给了钱,岂不显得咱们生分了。” 白茸道:“那我也不能白要了你的好处,这样吧,我给你个好消息,让你高兴高兴。”接着,就把瑶帝同意晴贵侍移棺回乡的事说了出来。 “旨意这几天就会下达,你赶紧写信回去吧,让他们提前安排。” 闻言,昕嫔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容,眼中激荡起点点泪光:“您真的办成了,我就知道您一定能说动皇上。”说着起身就要下拜,白茸一把托住他,将人往怀中一带,凑在耳边道:“拜我就算谢我了?” 昕嫔何其聪慧,立时明白意思,低声说道:“贵妃有何吩咐?” “你的字漂亮,不如帮我写几个。” 他们二人近在咫尺,彼此的钗簪碰在一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 昕嫔望着白茸,抬手勾住他后颈,金色的长甲套微微一动,在肌肤上挠了一下,眼中透着些许俏皮:“贵妃想写什么?” 白茸狡黠一笑:“不多,就几句话。”
第334章 27 乘风宴(下) 八月初一傍晚,当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消弭于天空时,精美的八角灯笼被长杆挑上树梢,风一吹,飘出淡淡异香。 这样的灯笼,挂满御花园的树枝和凉亭屋檐。此时,天上虽无月,夜空却被无数华灯照耀得比月色更亮数倍。就连美人们身上的织锦丝线和金钗上的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已到夏末,晚风微凉,可人们的衣服却未增加一分,有的甚至还将长衫换成更轻薄的纱衣,只为在抚弄花枝或是金簪时不经意间露出白藕似的手臂或是圆润的肩头。还有那更大胆奔放的,特意沐浴之后身穿素衣脚踩竹鞋款款而来,半湿蓬松的长发垂在腰间,走路时轻轻摆动,宛如出浴仙子。 相比那些随性的低阶美人们,高位嫔妃们则打扮得更加庄重,一个个虽也是宽衣大袖,但不该漏风的地方均遮得严严实实。他们心里很清楚,尽管昱贵嫔是这场宴会举办者,但真正的主人是瑶帝。 而瑶帝是最喜欢幕天席地干点什么的。 他们这些人已经过了可以没羞没臊地跟瑶帝玩乐的年纪,就连一向淫冶的暄妃也渐渐不喜这种事。他们管不了瑶帝,就只能从自己身上想办法,唯恐打扮得太花哨,引起瑶帝注意。 不过,这种顾虑实在多余。 有贵妃在场,瑶帝怎么会注意别人。 酉时一刻,他们携手而来。一个穿红绣团龙,一个穿紫绣蛟纹,圆领大袖,宽袍玉带。均头戴金冠,左右各斜插流云金簪,宛如两团瑰丽的晚霞云团,接受众人参拜。 看那架势与真正的帝后双圣无异。 对此,一众美人们敢怒不敢言。 深拜瑶帝也就罢了,白茸竟然还狐假虎威了一把,着实令人不爽。 而其中,尤以皇贵妃最别扭,在头衔上他可是比白茸高一级的,是真正与皇后之位沾边儿的人。不过由于历经诸事,他的涵养长了不少,尽管心中把面前两只双胞胎似的“祥瑞神兽”唾弃了个遍,面上却是一点儿都看不出勉强,反而率先行礼问安,动作虔诚,语气真挚,好像真的发自内心地恭请两人身体康健,万事遂愿。 听到此起彼伏的声音,瑶帝一抬手,示意所有人平身。他向来看得开,从不深究那些祝福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只笑呵呵看着那些被灯光映照得五彩缤纷的人们,仿佛在看一道道菜品。 而真正的菜肴就在那些人身后,靠近花圃两侧的长桌案上。 那是两条由无数张桌案拼起来的长桌,几乎从头望不到尾。上面放有无数小碗碟,每一盏碟中均事先盛有各色食物。粗略看过去,冷菜、热菜、汤羹、面饼、蜜饯、瓜果甜点等等,约莫七八十种,每种又有十余例。谁想吃,便可叫人或自行取来。若小碟取完了,宫人们会再补充。 这种吃饭的模式白茸只在方首辅家遇到过,而且只是内宅宴请时是这样,瑶帝和群臣们的宴会依旧是宫廷内流行的单人单食。饮食由侍从们依次端上,餐食数量、进餐顺序和时间有严格规定,如同祭祀仪式。 他曾就此事问过瑶帝,后者对那种怪异的进餐方式很是不屑,表示这也可能是云梦方氏独有的规则——虽然方氏扎根云梦,但其先祖曾在帝国最南端的边陲之地生活过很多年。那里部族林立,习俗迥异,又因有海港,更容易受到外邦影响,久而久之行事风格便与内陆地区大不相同。这种将所有食物摆出来自取共享的方式很可能就是千百年前部落集会时的旧习,纵使方氏盘踞云梦数百年,脱胎换骨无数次,也没能改变这种共食的习惯,并且还将这种形式发展成更优雅更文明的模样。甚至,传播了出去,为贵族们追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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