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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首辅家举办的宴会上,那些嗣人们见怪不怪、从容得体的样子以及眼前昱贵嫔的这场乘风宴就是很好的例证。 然而有人适应,就有人不适应。 不远处,暄妃立在桌旁,看着一桌子菜肴,皱着眉头不发一语。身边的苍烟要给他拿一碟蒸肉,他摇头。又指了指一碗燕窝,他依旧摇头,一双美目折射出些许不耐烦和厌恶。最后,挑了一些水果,让苍烟端到靠近一丛月季花的石桌旁,独自享用。不久,李贵嫔也寻到他身边坐下,两人边吃边说悄悄话。 在他们的斜对面,一张方桌旁,面对面坐着沈佑和王念盈,面前摆了些空盘子,望着长桌和来回走动的人群,眼中折射出些许惊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 在他们右手方向,另有一张长桌,不少低阶美人们都坐在那里,一副想上前又不敢去的样子,害怕冲撞了正在亲自挑选食物的瑶帝和贵妃——尽管那两人根本不会在乎其他人,可没人愿意试险打扰。 白茸取了一碟椒香肉脯端在手里,直接捏了一条肉干放入嘴中,味道咸香,后味儿带麻,他皱了皱眉头,随侍的玄青连忙把盘子接过放到一边弃了。接着,又看中一碗金丝鱼翅,浅尝了几口,觉得滋味儿淡了,也摇头。如此沿长桌漫步,依次尝了鸳鸯炸肚、香茄鳝段、鸭条熘鱼片、樱桃口蘑、水晶虾丸、玉兰鲜笋、紫金炖鸽、金翠蟹肉包、百花珍珠藕饼、琼浆雪莲冻等等,每一种只尝一口,皆觉得不合胃口弃之不要。 瑶帝在边上陪着,也不取东西,就这么看着他试试这个,尝尝那个,有时还亲自替他取来投喂,好似尽职的奴仆。 白茸走累了,在果盘区停住,望着琳琅满目的瓜果,往瑶帝身上一靠,动作慵懒如乖巧的猫。 “陛下怎么不吃,说不定符合您的口味呢。”他的声音不大,几乎被淹没在悠扬的丝竹之乐中,成为琴弦一部分——就在不远处,教坊司的乐师们正在卖力演奏。 “朕的口味你还不知吗,这些东西怎能咽得下去?”瑶帝搂住他,在耳畔落下一吻,轻叹,“况且刚刚才吃饱啊。”说着,又往那耳尖吹气。 他们二人来之前,已经在毓臻宫的寝室内互相啃了个通透,虽然事后沐浴更衣,却仍残留一丝情欲。如今靠得极近,含着橘香的气息扑在耳廓,被刻意藏下的欲望重新翻涌上来。只消几息,白茸便觉下腹胀满,前面硬了不少,痒痒的。他随意端了一盘子冰镇荔枝,悄无声息地滑到一边,找了长凳坐下,对瑶帝道:“我就吃这个了,也就这几枚果子看着还新鲜些。”说罢,示意身侧的玄青给剥开荔枝皮。 瑶帝还想说什么,可那些美人们一看贵妃走开,立即飞扑过来,各色袍袖飞扬舒展犹如一只只大扑棱蛾子,都想把自己献身给面前的真龙天子。 很快,瑶帝就被这些彩蝶淹没。 他从缝隙中朝白茸微微一笑,半推半就地和其他人嬉闹起来。有那胆大的美人捏起葡萄珠塞进他嘴里,他吃得汁水横流,哈哈大笑。另有些美人勾着胳膊拉着手,也央求他投喂。于是,他从临近桌上抓起几枚蜜腌桃块,挨个捅进环伺的红唇中,一边投喂一边说笑,扬言要把下面的小嘴儿也喂饱,弄得美人们脸色羞红,嘴里嘤嘤叫着,分不清到底是欢喜还是害怕。 他们就这样玩玩闹闹,互相簇拥推搡着离开长桌,往花影婆娑的深处走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白茸心里清楚得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欢快地吃着一颗颗甜透的荔枝,手中摸着垂在腰间的无事牌。 因为瑶帝暂时离去,仍然留在长桌旁的人们感到轻松不少,开始三五成群地聊起来,气氛比之前活跃多了。 昀皇贵妃踱到暄妃桌前,与他和李贵嫔闲聊起中秋节赏月事宜,打算在筑华楼再办一场晚会,请大家看戏。 在他们的左手方向,吴选侍、马选侍和郑选侍环坐在树下石桌旁,桌上堆满了吃食,正在举杯畅饮。身后的几名近侍也正端着盘子吃东西,一边吃着还不忘给他们斟酒。 另有几桌人,借着树上的明灯开始玩起马吊牌,出牌声音此起彼伏,赢者的欢呼和输者的懊恼一度盖过高亢的弦音。 雪贵侍和赵选侍坐于昀皇贵妃右手边的方桌,两人正抬头欣赏美丽的灯笼。许是看到好玩的,赵选侍扬起天真烂漫的笑容。 白茸吃多了荔枝,觉得甜腻得很,喝了些清茶,来到赵选侍跟前,怜爱地摸了摸他柔顺的长发,说道:“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拿。” 赵选侍的精神好多了,抿嘴笑了一下,含着小小的埋怨,说道:“我还想吃香炙鹿肉,可雪哥哥不让,你快说说他嘛。” 雪贵侍站起身见礼,笑着开口:“贵妃有所不知,他已经连吃两盘子了,鹿肉性热,吃多了恐怕伤身。” 白茸见赵选侍衣衫单薄,脸颊却微红,料想是那些鹿肉发起的燥热,遂柔声道:“听雪哥哥的话,那东西不能多吃,我让人给你拿些甜瓜和玫瑰露,消消火。”又对雪贵侍道,“怎么不见你吃呢?” “吃了些小菜。其他的……” “是菜品不合口味吗?”昱贵嫔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侧,裹着一身彩纱似的衣裳。那衣衫说不清是什么颜色,被灯火照亮的地方泛着橘黄,阴影处又是玫紫。微风一吹,纱衣飘动,颜色便活了过来,在衣袖和裙摆处流淌,仿佛无数珍珠来回滚动。 雪贵侍看着他,面色很是尴尬,带着歉意浅笑了一下。 白茸瞅了眼长桌,说道:“今日的菜品稍显味重,又以甜腻为主,确实不太容易吃得下。我尝了不少东西,但似乎只有果子和点心能入口。” 昱贵嫔依旧保持礼貌的微笑,柔和道:“看来贵妃不适合我们燕陵的饮食,真是可惜了。” 白茸故作惊讶:“这是燕陵的口味吗?我还以为是圣龙观的。” 昱贵嫔笑容有些僵硬:“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刚才尝了一口杏仁豆腐,跟我最后一次在圣龙观吃到的一模一样。” 昱贵嫔失笑:“杏仁豆腐是云华之人最喜欢的甜点,做法都差不多,怎么还能分出口味?” “不一样的。”白茸走近几步,面对昱贵嫔低声道,“我在圣龙观吃到的那碗加了砒霜。” 昱贵嫔下意识退后一步,抬眼盯着他,发出一声惊呼:“我听说这件事了,太可怕了,幸好你没事。但你误会我了,这件事跟我没任何关系。” 白茸伸手摸了一把那无瑕的脸蛋儿,视线落在不远处昕嫔时明时暗的面容上。片刻后,目光回转,对昱贵嫔笑嘻嘻道:“我也没说跟你有关系啊。”说完,绕过兀自犹疑的人走了。 他重回长桌边,和昕嫔凑在一处,一边挑选酒水一边低声道:“看见墨修齐了吗?” “他跟冯漾在一起。” 白茸正欲伸出的手忽而缩了回去,目光停留在面前的一杯伽蓝酒上,心思飘忽不定,半晌才问道:“冯漾居然来了,我还以为他不会出席。” “似乎刚到不久,我刚才也没看到,还是翠涛提醒我的。” 白茸取来伽蓝酒,举着酒杯走到光影斑驳的树下,扫视花园中的人群,大部分都很亢奋,食物的香气和人们身上的脂粉气糅杂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效果,可在场的人却奇迹般地不受影响,熙熙攘攘不知疲倦。甚至很多近侍也夹在其中,陪同主子们吃喝玩乐,好不快活。远处的乐曲已经不知弹奏了多少首,乐师似乎已经换过一批。而就在那乐声和笑声中,偶尔夹杂着不合时宜的尖笑,那正是瑶帝离开的方向。 天上,无星无月。 夜更深了。 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白茸忽见一个人影站在花园边缘。 片刻后,人影一晃,步入通明处,映出一张清冷如仙的脸。 白茸仔细描摹那眉眼,认出是郭绾。 “奇怪,他竟然也来了?!” 昕嫔也看到了,但他跟郭绾没什么交情,因而并未答话,注意力被长桌边的另外几人吸引住。 那里似乎发生了争执。 白茸也看过去,而就在这一错眼的工夫,再回过头来,郭绾已经不见了。 眼见争吵声音越来越大,昀皇贵妃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无人上前劝阻,白茸只得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涉事的是沈佑和王念盈,以及苏方。 再一问,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苏方来桌边取食,不小心碰了沈佑,致使其手中瓷碗摔碎,洒了燕窝。 皇家贵地,那一碗燕窝并不值钱。按理说,洒了也就洒了,再拿一碗就是。可沈佑不知哪根神经搭错,拉住苏方不让走,声称其故意冲撞,要罚。 苏方起初躬身赔罪,连声道歉,后来一看沈佑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也来了气,呛了一句:“沈贵侍是昏了头吧,碧泉宫的人你也敢拦?!” 就这一句,把沈佑的火气拱到顶点,要不是王念盈拉着,他会直接给苏方一巴掌。 白茸走到他们面前时,那两人各自瞪着眼,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周围聚集了不少人,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法,一个个交头接耳,目光闪烁,有的直接露出玩味的表情。 一个是碧泉宫的高阶侍从,一个是不受宠的低阶主位,似乎怎么处理都无法令双方心服口服。 白茸听罢来龙去脉,拿眼一扫,对兀自攥住苏方手腕的人说道:“先松手,你是皇上的贵侍,跟一个宫人拉拉扯扯算怎么回事儿,不知道还以为你俩有什么暧昧。” 简简单单一句话,好像一记响鞭抽在身上,沈佑倏然松手,一双眼含着怨毒。 白茸对苏方道:“主子们的宴会,你一奴才掺和什么?”话虽如此,可放眼望去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近侍们在其中蹭吃蹭喝。甚至就在此时此刻,在他身后的玄青和雪青两人手中各拿一杯饮料,看样子已喝了大半。 苏方欠身赔罪:“奴才一时糊涂,还请贵妃恕罪。”从那敷衍的语气中可听不出半分知错愧疚的心思。 白茸道:“你去吧,到皇贵妃身边好生伺候,不要再乱跑了,你是碧泉宫的近侍,可不是随便什么打杂的,能够到处闲逛。” 苏方瞥了一眼沈佑,昂首挺胸地走了。那高昂的头颅深深刺进沈佑敏感的神经,沈佑不甘心地往前追了一步,又在第二步跟上之前硬生生停下。 身前,是一截下垂的锦袖,金色蛟纹明晃晃的,围着那纹章还有一圈闪闪发亮的小金刚石,护卫尊贵的蛟龙——仅次于神龙的存在。 他望着白茸,以为会听到什么讽刺的话,未料那袖子往下一沉,拂过桌面,一碗燕窝忽现于素手之上。 “你是皇上的嫔妃,身份尊贵,何必跟一个宫人一般见识,另享用一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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