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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众人朝声源寻去,随着呜咽声渐大,他们又听到另一道噼啪声。 这声音大家都熟,是在打人呢。 可再走近一瞧,灯火笼罩处,只有一人一狗。 敢情不是在打人,而是打狗。可怜兮兮的呜咽就是趴在地上四肢被捆起来的小狗发出来的。 白茸懒得过问,正欲回转,旁边雪青却已叫起来:“咦,这不是梦曲宫的兽奴吗?” 兽奴是宫中对专门负责饲养动物的宫人们的称呼,他们隶属于司苑司,却因为替主子们喂养宠物而生活在宫室,算是人事关系比较特殊的存在。 白茸一听说和昱贵嫔有关,立即来了兴致,上前几步仔细看了看那小狗,论模样倒真和他在梦曲宫里见到的阿恙很像。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笑出声来,再次感叹这狗儿的名字起得妙。 “你打它干什么?”他问。 那兽奴一看走脱不掉,慌忙扔下手里的树枝,跪下请安,答道:“奴才每天尽心伺候这狗主子,从无差错,只因昨日喂食晚了几刻,它便上嘴咬。奴才气不过,这才趁遛弯之机把它带到偏僻处教训几下。” “就因为这?” 白茸根本不信,心知缘由肯定出在昱贵嫔身上,看似是打狗,实则打的是昱贵嫔。不过,他也懒得细问,笑了几声,打算让那兽奴继续抽打阿恙出气——也算是间接抽打冯漾了。 然而,当他看到地上的小东西睁着圆圆的大眼乞求怜悯时,那颗硬冷麻木的心柔软下来。说到底,那小生灵有什么错呢,不过是和永宁宫池塘里的金鱼一般,跟错了主人。 他道:“你既称呼它一声主子,就该知道你这么做是以下犯上……” 兽奴急道:“奴才一时糊涂,还请贵妃网开一面,饶了奴才吧。”又手忙脚乱地把阿恙的四肢解开,试图安抚。岂料那狗儿松绑后立时双腿一蹬,翻身就咬,尖利的牙齿正戳在那兽奴的脖子上。 白茸大吃一惊,急喊救人。可那犬齿极其锋利,不待众人上前就已经把细嫩的皮肉撕开个口子,鲜血直往外冒。 倒霉的兽奴啊啊叫了两声便没了气,蜷在地上成了阿恙的晚餐。 此时,旁人才寻来木棍,一棒子敲晕了满嘴鲜血的畜生。 白茸皱着鼻子兀自平静一番,命人把阿恙送回梦曲宫,令其自行处理。又看了眼地上的死人,心情差到极点。 本想用此事作要挟,布个眼线,哪承想是个短命鬼。 经过这么一耽搁,他回到毓臻宫时,已经快到戌时。 然而,毓臻宫的情况比刚才那突如其来的血案还要荒诞。 一进院门,就见阿凌和几个内殿侍奉的宫人跪在地上。白莼则坐在槐树下,一边摇着椅子一边拿个小瓷壶往嘴里直接倒茶,摇椅边站着一脸无奈的玄青。 见他来了,还未等阿凌和玄青说话,白莼就先叫起来。 “你们毓臻宫里的奴才也忒不懂规矩,幸好我来了,替你教训教训,好让他们记得什么叫尊卑。” 白茸最看不惯白莼那股自以为是的嘴脸,冷声道:“起来。” 白莼谄媚地笑了一下,立即起立,又用袖子擦了擦茶壶嘴,把茶壶放到小藤桌上摆正。 白茸见那小壶就是他殿中之物,心中道一句恶心,好好的东西沾了臭气。 他让阿凌等人起身,又让白莼说一遍原委。 原来,也不是大事。 白莼来到毓臻宫,不见白茸,却正好撞见围坐桌边喝茶吃点心的阿凌等人。 他本就对阿凌没有好印象,如今借着些许酒劲儿直接闹起来,声称阿凌等人擅自动用主子的东西是僭越,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 他勒令阿凌等人在外面跪着,等候处置。 他顶着蓟州伯的头衔又是白茸的兄长,毓臻宫众人不敢违抗其令,只得默默看着阿凌和其他几人罚跪。就连玄青也没办法,只能好生侍奉。 白茸站在院中听完故事,呵呵笑了几声,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行,我知道了。”又面向阿凌,问道,“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阿凌等人齐齐摇头。 白莼在一旁道:“他们偷吃东西,你得好好罚才行,否则他们会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摸走。我跟你说,我府上……” “好了!”白茸眼一横,打断道,“既然说完了事,那就传杖。” 白莼一听要打人,笑得腮帮子鼓起来,负手迈着四方步走到阿凌跟前,幸灾乐祸道:“早就跟你说过,要对我客气些。你上次要是不拦我,怎会挨这顿打。” 阿凌虽垂着头,却抬眼瞟了一下,这个动作在白莼看来也是大不敬,当下回头对白茸道:“你瞅瞅他,还敢拿眼睛剜我,你得重罚才行,打他一百大板,看他还敢不敢瞪我。”一对儿粗犷长眉挑得高高的,好像唱戏的丑角儿脸上专门画的倒吊眉。 白茸慢悠悠道:“别急,会如你所愿。” 阴阳怪气的语调和漫不经心的态度终于触动白莼迟钝的神经,后心泛起一阵麻凉。他朝四周看看,晦暗的庭院仿佛幽冥之地,高大的毓臻宫就是那阎罗殿。 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问道:“你不是要跟我说事情吗,怎么不请我进去?” “不用进去,院子里说正合适。”白茸拿过一盏灯笼,往白莼身上照了照,似笑非笑,“哥哥懂规矩,我这做弟弟的就也按规矩来。” 不待白莼反应,几个魁梧的宫人拿着木杖走近,不由分说钳住他双臂,强压在地上。 白莼惊恐万分,仰着脖子喊道:“白茸你疯了吗,这是干什么?” “我这是给你收拾扶仙岛的烂摊子呢!” 随着一声令下,木杖扬起。 白莼养尊处优多日,早没了当年街头打架斗殴时的豪迈,第一杖打下,便是鬼哭狼嚎,嗓子出现破音。 又三四杖下去,哭喊变成尖叫:“啊啊啊……我操你祖宗!” 白茸眉心一拧。 一旁的阿凌不待吩咐,马上拿了手帕蹲到地上,对嗷嗷惨叫的人说道:“伯爵大人,真是对不住了。”说完,将那帕子塞进白莼嘴里,并且往里捅了三四下,直把人弄得不停干呕才罢休。 白茸嘴角勾了勾,转身进了殿,将呜呜声留在身后。 殿门关闭,白茸换上轻薄的纱袍,拆下首饰落下长发,躺在临窗的一张软椅上闭目养神,由着几人端茶倒水,捶腿捏肩。 玄青坐在一旁给他摇扇子,小声道:“刚接到消息,梦曲宫的缙云往外送了封信。” “怎么没截住?”白茸倏然睁眼,按住玄青手腕。 玄青道:“梦曲宫毕竟是高位,缙云又在宫中小有名气,底下的人不敢擅阻。况且,涉及私人信件,得有皇上下旨他们才敢拦截呈报。” 白茸瞳孔一紧,恨道:“我还是对他太仁慈了。去跟陈霭说,让他在汤药里加点巴豆。” 玄青不解:“巴豆是泻药。” 白茸乐道:“就是要泻药,死不了活受罪。” 玄青心想,昱贵嫔的伤在腹部,行动不便,要是真拉肚子肯定来不及下床……这对一向以高雅示人的昱贵嫔来说简直是生不如死。 此时,阿凌挑帘进来报称蓟州伯晕过去了,问要不要继续。 白茸眨眨眼,一拍大腿:“哎呀,把他忘了。”再算算时间,料想白莼至少得挨了百十来下。 来到院中,白莼已然幽幽转醒。压住他的宫人松了手,他艰难抬起上身,拽出嘴里的手帕,看着白茸哭道:“你就算为了扶仙岛的事也不能这么打我呀,我可是伯爵,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白茸半蹲,伸手撩开白莼凌乱的发丝,替他抹了眼泪,答道:“正因为你是伯爵,我才贴心地提醒你坐马车来,这样待会儿离开时能舒服些。再者说,你毁田打人时怎么不觉得那些勾当见不得人?如今被打了屁股,倒在乎起脸面了,真是可笑。” 白莼哼哼唧唧没了脾气,这顿板子几乎把他魂儿拍散了,身后热辣辣的,脑袋晕晕的。 白茸歪头,只见那衣服裤子都打烂了,被血浸透皱成一团,黑红黑红的。他心知这滋味儿不好受,重重叹气,颇为无奈道:“你也别怪我心狠打你,这件事终究是你做错了。你要明白,你的一举一动都会牵扯到我。你毁田打人,别人不会说你蓟州伯如何,只会说毓臻宫的昼贵妃如何。你平日里吊儿郎当也就罢了,可不能明目张胆地行凶啊。你这个样子,让我苦心维持的靖华真君根本没脸出现在人前。” 白莼张了张嘴,可伤处太疼了,只能嘶嘶吸着凉气,说不出一句话。他瞪着眼,眼中带泪,点点头。 白茸知道这是打怕了,服软了,心满意足,摸了摸白莼的发顶,续道:“你一定知道西市长街上发生的事了,不是你做的人家也要安你头上,这是准备整死你呢。我打你其实就是在救你。一旦这件事被上奏给皇上,那么为了颜面皇上势必把你法办。今日我先处置了你,就是堵住悠悠之口。” 听到此处,白莼忍痛道:“皇上不会处置我的,我是你哥,他那么喜欢你……” “你难道不知道我之前经历过什么吗?”白茸的面色在月光下显出几分苍白,摸着手上的紫宝石戒指,眼神飘向远方,“他在帝陵中说最爱我,要跟我一生一世,可然后呢,在他明知道我是无辜的情况下,仍把我送入冷宫。”他静了片刻,晚风将飘远的思绪带了回来,眸光低垂,“想想吧,他对我尚且如此,对你又能有多少情义。事实上,如果他真的判罚于你,我也无话可说,还得继续侍奉他、讨好他。谁让他是皇帝呢,我们都得无条件服从,谁要和他讲条件,谁就离死不远了,除非……” 他附在白莼耳边,嗓音和缓轻柔:“我知道你性子野,就喜欢欺良霸善,喜欢凌驾于别人之上作威作福。我也不打算让你一心向善,因为我知道狗改不了吃屎,你这辈子就是个泼皮浪荡货。我向你保证,有朝一日你可以过上那种为所欲为的生活,但是现在,你得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在我当上皇后之前老老实实的,甚至在我当上太后之前,你都要低调些,不要再给我惹麻烦。否则,我不介意把麻烦的源头连根拔除。” “拔除……”白莼抖着嘴唇,颤颤巍巍抬起头,脖子不由自主往后缩,生怕那凌厉的视线变成飞刀把他给斩了。从头顶上方散发出来的阴狠之气完全把他慑住,他不再感到疼痛,忘记身在何处,只知道此时此刻唯有匍匐膜拜,方能偷生。 白茸站起身,吩咐把人拉到乾坤门外再打二十杖,然后命玄青将其送回伯爵府。 白莼一听还要打,立时嚎了起来:“没你这样的呀,怎么还要回锅?” “给你个教训,长长记性,以后做事不过脑子的时候,让屁股提醒你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尤其是我宫里的闲事。不过你该庆幸现在是黑天,乾坤门外值守的人不多,要是白天,你才没脸见人呢。”白茸顿了顿,又笑道,“你也别觉得委屈,就你干那些事放到《云华律》中至少要坐七八年的牢。如今只打你一顿,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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