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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看不见信的内容,但见瑶帝脸色越来越阴沉,就知准不是好事。 很快,陆言之把信传给他。 白纸黑字寥寥几句,字字含杀诛心。 他看完差点没晕过去,恨不能把信揉成团砸到昀皇贵妃脸上。 其他人也看了,楚选侍和田采人皆沉默,昱贵侍仔细读了几遍,叹道:“字迹倒是工整,一个宫人能写出这么端正的字,实在是难得啊。” 白茸眼前一亮:“如何断定这封信的真伪,兴许是有人冒充笔迹。” “已经查过了,笔迹相同。”昀皇贵妃有意无意瞥了昱贵侍一眼,对他的多嘴很不满,又对白茸道,“你还有什么话说,根据阿峰死前亲笔书写的控告信,分明就是你威胁他割裂绳子,又逼死他。” 白茸气道:“就算是我做的,那我要如何保证下一次坐上去的就是晗贵侍,而不是别人?” 楚选侍插口:“昼嫔忘了吗,当时我说要约晗贵侍第二日再来,其他人也听见了。” 瑶帝望向另外两人,田采人和昱贵侍迟疑地点头,他们确实听见了。 白茸的胸口因愤怒而起伏不定,一双眼射出两道寒光:“楚庭,我与你无冤无仇,一个月也说不上三句话,你诬陷我有什么好处,良心被狗吃了吗?” 楚选侍抿嘴,不吱声,亦不敢看他。 昀皇贵妃道:“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抵赖吗?” “我是否认罪,结果还不是一样,你不知从哪里伪造的书信,也能成为物证?”白茸破罐破摔,语速极快,“你早就看我不顺眼,不过是拿此事借题发挥罢了。要我说,兴许是你贼喊捉贼!” “你简直……”昀皇贵妃额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太可恶了!不仅狡辩居然还有脸构陷?” “这不正是你对我干的事吗,也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坏事做尽却要装清高装无辜,对别人进行审判,你的脸皮比城墙还要厚呢。” 昀皇贵妃转向瑶帝,缓了缓语气:“陛下,他说的都是无稽之谈。如冰是我弟弟,我爱护还来不及,怎么会伤害?” 瑶帝仿佛没听见这句话,逐一扫视屋中的一切。从冰冷的陈设、呆若木鸡的三位美人,到一脸茫然不知该如何记录的陆言之,再到堂下跪着的倔强的白茸,最后落回正等待他裁决的昀皇贵妃脸上。 他感觉一阵恍惚。 这些人的目光都追随他,好像在催促着什么。 “陛下?”昀皇贵妃忍不住开口。 瑶帝依旧没有表示,他不敢说话,更没想好要说什么。 原先设想好的办法没了用武之地,那封信简直就是死证。他不相信上面的任何话,但镇国公的兵马就驻扎在城外虎视眈眈,他只能选择相信。他很想掀了桌子直接走人,但……深深呼吸后,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所以,后面的话,要说得格外谨慎。 昀皇贵妃见瑶帝保持沉默,心中起急,唯恐生出变故,说道:“这样审下去毫无意义,昼嫔惯会狡辩,还得用些强硬手段才行。”秀丽的双眸里闪烁着残忍的快意,咄咄逼人的语气极为刺耳。 瑶帝深感无力,他说不出那些残忍的话,斟酌许久,最后看向一旁:“陆言之……” 被点到名字的人浑身一激灵,冷汗唰地流下来,后背瞬间湿了一片。他下意识摸了摸领子,小心对上瑶帝的双眼。那双眼里透着无奈和求助。 他知道瑶帝在想什么,既要堵住皇贵妃的嘴,又不想伤着昼嫔,可哪有这样的好事,慎刑司的东西可不是痒痒挠。 呜呼哀哉!如何是好呢? 他实在没什么办法,皇帝都搞不定的事他就能搞定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盯着白茸,问道:“昼嫔还不愿认罪吗?” 白茸目不斜视,装听不见。 陆言之摸摸鼻子,又问了一遍,语气较之前还要温和,彷如哀求。 昀皇贵妃被这种敷衍的态度激怒了,对瑶帝道:“陛下为何自己不下令,是想包庇吗?您心疼昼嫔,难道就不心疼尸骨未寒的如冰?叔父在沙场征战半生,鲜少归家,仅有三个孩子,长子夭折,老二身体羸弱,心智有缺,尚不知前路如何。如冰算是叔父一棵独苗了……” 瑶帝越听越气,偏又不好发作,只望向白茸,嘴里却喊陆言之,语气重了几分。 陆言之无奈,又喊昼嫔,这一次声音大得不像话。 昀皇贵妃对眼前的闹剧忍无可忍,对左右喝道:“来人……” 就在几个孔武有力的宫人上前之际,白茸突然道:“我认罪。” 其他人没料到会这样,皆是一愣。 尤其是昀皇贵妃,他几日前刚领教过白茸的表里不一,生怕又被他示弱的表象耍了,问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何又认罪了?” 白茸不看他,盯着瑶帝道:“左右都是要认罪伏法,为什么还要白白受刑,我又不傻。” 昀皇贵妃无话可说,挥手屏退宫人,起身走到堂下,一撩下摆跪在地上,朗声道:“陛下,我代表季氏请陛下赐昼嫔死。我可怜的堂弟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与昼嫔因琐事发生些口角,就这样硬生生遭了毒手,他这是枉死,到了地下也不得安宁……”说着流下眼泪。 白茸冷笑:“皇贵妃不去当戏子真是可惜了,这眼泪说来就来。” 昀皇贵妃气得站起来,狠狠抽了一耳光,对瑶帝道:“陛下,昼嫔不知悔改,应该重罚。” 瑶帝阴恻恻地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朕,他现在还是朕的昼嫔,岂是你说打就打的。再者,你都已经请求赐死了,还要怎么重罚,让他死两遍吗?” 昀皇贵妃直戳戳地杵在原地,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听瑶帝又道:“昼嫔因琐事心生怨念而伤人,实该重罚,但念其年纪尚轻,其本意又并非置人于死地,现剥夺封号降为庶人,发往无常宫,每日抄写《地藏经》一份,为逝者超度。” 白茸面色苍白,嘴角鲜红,泪水在眼眶中倔强地打转。他低下头,寒冷的空气结成冰,每呼吸一口,便是冰刃剜心。 然而对于亡者来说,这处罚还是太轻了。 昀皇贵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打破凝固的冰点,叫道:“陛下,杀人偿命,而且叔父希望能由他亲自处置。” “怎么处置,斩首祭旗吗?”瑶帝眼中闪过狠戾,随即挥手让陆言之把白茸带走,并打发其他人回去,等屋子里只剩他两人时,揉揉眉心,平静道:“镇国公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昼嫔就是犯了天大的错,也是朕的人,就这么交给他处死,皇室的体面何在,朕的威严何在,你想过吗?” “可即便如此,也应该赐死,而不是谪贬冷宫。” 瑶帝忽然笑了:“你就这么想让他死?” 昀皇贵妃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瑶帝面前,双手搭在桌案上,说道:“我是为了季如冰,他死的冤呀!” 瑶帝平静道:“他是死的冤,至死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他。” 昀皇贵妃吓了一跳,手心直冒汗:“陛下为何这么说,难道不是白茸吗?” “难道真是他吗?” 昀皇贵妃目光坚定:“就是他!” 瑶帝重重叹气,有气无力地摆手:“算了,既然已经认罪,多说无益。不过你要知道,云华自开国以来还没有赐死高位嫔妃的先例,朕不希望在这件事上破例,明白吗?” “……” “以后也不希望。”瑶帝突然意味深长地又加一句,握住桌案上的那双手,紧紧攥了攥。昀皇贵妃想抽出手来,却怎么也动不了,瑶帝漆黑的眸底让他没来由心头一颤,忙避开视线,低声道:“我懂了。” 瑶帝又说:“爱妃也不必太过忧伤,昼嫔每日抄好的经文都会交到银朱手上,用来为如冰超度,保证他在地下过得舒服。” 昀皇贵妃缩着脖子,点头。 “至于镇国公,你是他侄儿,想必一定有办法安抚他,让他继续北上。” 昀皇贵妃深吸口气,挤出一丝谄媚的笑:“我这就写封书信,相信叔父一定能理解陛下的苦衷……” 瑶帝松开手,在那藕腕上一抚,似是安慰,接着撩起他的长发,轻声道:“爱妃最知轻重,朕放心了。” 昀皇贵妃退后两步,微微屈膝,急匆匆走了。 瑶帝独自站在慎刑司的院内,乌云之下,满目萧瑟。他对身后的银朱说:“朕这个皇帝做的是不是很失败,当太子时救不了如昼,当皇帝时又护不了阿茸……” 银朱来到他身旁,拾起宽大的长袖,抚平褶皱,声音亦充满忧伤:“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瑶帝低头看着袖口绣着的云龙花纹,心中一酸,忽抓住银朱的手腕,像是给自己找支撑。良久,甩开银朱大踏步走了。 他孤身走在宫道上,高高的红墙之下,两旁的宫人们依次下跪行礼,如波浪一般。在那些起伏的浪中,他的身影是那么高大,那么庄严,以至于人们俯首贴身,不敢仰望。 随着越走越远,那背影逐渐浓缩成一个黑点,仿佛落在红墙黄瓦间一滴墨,卑微得渺小,渺小得可怜。 *** 楚选侍坐在揽月水榭,望着平静的湖面出神,数日来的一切都像做梦。 他进宫已经快一年了,每月侍寝的次数少得可怜。因为个性使然,他没有多少朋友,同住深鸣宫的田采人跟他关系最好,其次就是晗贵侍。 他承认晗贵侍喜怒无常不好相处,但也是真性情,爱就爱,恨就恨,从不像其他人一样面上笑着背地里却咬牙切齿地使坏。和这样的人相处他不需要提防什么,更何况他和晗贵侍都出身军旅,也算是有些共同语言。 可现在,晗贵侍却死了,死在了他的计策之下。 不该是这样的,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态会急转直下。 而让他更接受不了的是,在昼嫔被罚入冷宫之后的第三天,季将军带兵继续北上救援灵海洲去了。 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就像这湖面,虽微风起澜,但终究归于平静。 水榭外,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 他收拾心情,起身对步入水榭的昀皇贵妃盈盈一拜。 “行了,别敷衍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也知道你约我来要说什么,我干脆挑明,你的事我一开始就没想过兑现。”昀皇贵妃坐在石凳上,语气冰冷。 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楚选侍抑制不住愤怒,说道:“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当时你我约定好的!” 昀皇贵妃冷笑:“人贵有自知之明。令尊不过是个守城的参将,也就围剿过几个山匪罢了,从未真正带兵打仗,平叛之事还是不要参与的好,否则不仅小命不保,更是把帝国脸面丢光了,这罪名你们担得起吗?” “不会的,家父熟读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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