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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画的越来越繁琐细致,一张纸已经远远不够,便将其誊抄装册,后面再行填补描画也更为方便。这张被誊抄过了的稿纸也因此成了旧物,不知怎么落到了庄襄手里,又叫他拿来给了景华。 庄与打开图纸便愣了,半晌,怔怔地看向景华:“怎么在你这里?” 景华笑而不语,这图他一直揣在身上,偷着空瞧过,只见这宫笼建造在高台之上,犹如空中楼阁,上下只可以云梯相通,无论门窗廊阁,皆以笼缕约束,前有景台凉亭,后有水山花林,以在囚笼之内。旁侧还有内局剖面,何处沐浴,何处歇息,何处用膳,何处消遣,皆有细致批注。 景华看过后心情复杂,他夜里做梦,梦见自己住在了那宫笼里,梦里天色很晚了,还下着雨,他和庄与坐在窗前对弈,梦境朦胧,人影虚幻,庄与起身说:“很晚了,该走了。”他笑着说:“很晚了,别走了。” 他醒来时看见睡在身边的阿与,他在夜色里瞧着他的面容,忽然的想,倘若他真的被秦王关进宫笼,他会说出那样的话么? 这会儿庄与心情也很复杂,这本是藏在他书房里不给任何人瞧见的东西,怎么就搁在景华袖袋里还让他给摸出来了呢?他感觉到旁边景华在凝视着他,笑意晏晏,目光灼灼,那是无言的审问,庄与心中羞恼,面上更是红热,年少的痴梦如何出口成为解释?他强装镇定,将纸张揉折成一团塞进袖袋,旁若无事地起身道:“该用膳了吧,饿了呢。” 但景华哪儿能放他离开呢?他一把握住人捞了回来,转身覆压在榻上,用了教他的法子把纸张从他袖袋里摸回来,抬首瞧着气喘吁吁的人笑道:“别急呀,秦王陛下,你审了我,我披襟解带知无不言,如今,我还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你呢。” 庄与侧过脸不想看他,景华把那纸张抖开在他眼前晃了晃,低声道:“秦王陛下,你这宫笼只绘了一处卧榻,可万一,我与你一时兴起,对弈夜半,又逢下雨,你不便回去,可有想过,你要宿在何处么?” 庄与闭上眼睛,不答他的话。可这时候,不说话便是默认了,默认了他想过这个可能,也默认了他精密图纸上留下了这处疏忽,他默认了他的将错就错,也默认了他曾经幻想过与他同榻而眠。 景华呼吸变得潮热急促,他低头瞧着他颤动的睫毛,轻声细语地哄着庄与说话:“阿与,你和我说说,遇到那种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的热息扑在他的面颊上,那么轻,那么柔,却像是惊涛骇浪在侵袭。 庄与仍是不言,紧紧闭着眸子,可他轻轻颤了起来,他的情绪起伏很大,那是他埋藏最深最不为人知的阴谋,现在已经完全用不到了,他和景华比想象中更为亲密,那本该是已经化为灰烬的东西,可如今,景华把证据握在手里,在这里无情的审问着他,要他回溯到那个夜里,在他惊觉这宫室只有一处卧榻时的情愫涌动和将错就错,要他承认,要他坦白,要他把曾经那羞于启齿的隐秘肖想也抽丝剥茧的展露给他看。 景华的心让他这个样子揉的很痛,他摸上阿与的红痣,轻吻他的眼梢,把他眼梢颤出的莹润含进唇舌,化成肺腑里浓密的爱意。他感到心疼:“别哭,阿与,我不问了。”他吻着他的鼻尖哄他:“我的好阿与,饿了么?想吃什么?” 庄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柔软又脆弱地看着他,他翁动嘴唇,轻声地说了两个字:“想过。” 他喑哑地说:“想过好多次……” 他仰动脖颈,缓着嗓音:“也想过修改,可每次要动笔的时候,我就想,万一呢?万一,你并不怨恨我囚禁了你,万一,日久生情,又有这样的机会,也许你也会愿意与我同榻而眠呢?”他情绪镇定下来,缓缓叙说着这年少时无人倾听的痴心妄想:“我想要给你最好的,所以我想了很多,我想要得到你,也因此而想了很多。还有过更疯狂的,”庄与低声道:“我甚至想过,要敛尽天下黄金玉石,铸造一座真正的黄金台,一座金宫玉殿,来放置宫笼,我想这样它才配得上你……不过,”他瞧着景华:“后来你用楼千阙的身份在秦国阙楼上,说了让我伤心的话,我想那肯定是你授意,我很生气,便决定不用黄金和玉石了,我想,你这样的混蛋,就该用铁链子锁起来才好。” 他淡淡的笑了笑,瞧着却让人伤心:“当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殿下,你别怕,这宫笼,以后用不上了。” 景华深深的呼吸,他的五脏六腑都痛了起来,那猛烈的爱意足够把四肢百骸烧成灰烬,他猛然地紧紧抱住阿与,叫着他的名字,每一声都是那样的热切沉重!他怎么会怕呢?他又怎么会恨呢?那张纸上绘制的,哪里是一座囚笼呢?未曾与他相遇的庄与那般热忱青涩地爱着他,他心中的浓烈纯澈的爱意无可诉说,便将那一丝一缕的情意在无人的夜里用笔墨绘制成一砖一瓦,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爱了他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花费了如此多的心血和精力,可是他都不知道,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还在阙楼上说他“逆臣当诛”,如今,那每一个字都成为了他心上的一根钉! 景华情绪太激动,一时间无数的想法涌入他的头脑,他除了抱紧阿与再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庄与探臂搭在了他的后颈,和景华紧密相拥,他埋首在景华颈间,安抚着他,轻声地说道:“方才你说,‘陈’是沈沉安的枷锁,可与我而言,‘秦’却是我的攀梯,没有秦太公子的身份,我不会遇见你,没有秦王的身份,我也不会在这里与你相拥。” “阿与,别说了……”景华痛不欲生地央求他:“你别说了……你让我好痛……” 拿东西出来审问的是他,如今受刑的也是他,他的心痛得像是要炸裂,那儿才拳头那么大点儿,如何承受的住他这般沉重浓烈的爱意呢? 他抱着阿与,满腔情意汹涌而迫切,他对怀中人的占有欲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那佩戴的连环玉不够,那扣在脚踝上的金玉钏儿不够,许诺给他的生辰玉不够,刺在颈间的朱砂痣也不够,唯有怀抱是真切紧密的禁锢,他要让胸腔筑成黄金台,把双臂化作晶玉殿,他把爱意炙热猛烈地推涌给他,却在出口时变得喑哑无声:“阿与,我好爱你啊……”
第230章 狼崽
风雪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停了,晨起时天穹苍蓝,金芒刺目,覆盖的白雪松软如被,在明媚阳光下晶莹璀璨。 沈沉安一大早便带着人去挖雪开路,宫里宫外都在清理着堆厚的积雪,青良赤权两个也没闲着,把门前的雪清理了。景华和庄与穿着狐裘出来,冬阳明亮,空气却依旧寒冷,景华将庄与的兜帽戴上,送开了牵着他的手,藏进狐裘里。 这天气冷得和沁在冰里一样,冷冽的寒风吹拂着裘上的绒毛,庄与呵着白汽,在亮的发蓝的晴雪间眯起眼睛:“路得过个几天才能清通,外面的消息傍晚就能送进来了。”景华叹出一团白雾,怅然道:“我的清闲日子到头了。” 太子殿下的清闲日子结束地远比他想象的要快,来自帝都的消息在傍晚余晖落下时送达,那送信的小将靠着两条腿趟过了茫茫雪原,抵达敦凉城时已经冻得四肢僵硬,他挺着一口气,让人抬到了景华跟前,把信交出才晕厥过去。 景华抖开信,是简策的亲笔,信上说,在景华失去消息的前两天,便已经有人流传消息说太子殿下战死沙场,后景华被大雪所困,音讯全无,这谣言更是甚嚣尘土,天子呵斥百官不许胡言,却准许了从罪宫出来的二皇子上朝听政。 景华看完了信,他眼底的阴冷在看向庄与时荡然无存,他朝他眨眨眼睛,笑说道:“阿与,我爹啊,他想卸磨杀驴。” 庄与扫过信上的寥寥数语,扔进炭盆里烧了,跟景华笑道:“殿下,别这么骂自己。”景华用一副“连你也欺负我的”受伤表情看着他,庄与一笑,瞧着景华问道:“二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华瞄他一眼,答非所问:“那定然没有我这样英俊潇洒,也没有我这般文韬武略……”他从眼梢里滑出目光觑着他:“怎么?” 庄与被他这股小气劲儿逗乐了:“他一个罪宫里出来的皇子,也值得你这么在意?” 景华哼道:“当时他入罪宫时可说他罪有应得,他日就能拿口舌笔杆颠倒黑白,说他是卧薪尝胆。他这时候上朝听政,这其中能够揣测的意思可真是太多了,天子忌惮我,也忌惮他的好儿婿。让他立堂上,就是在拿他踩我的气势!” 庄与笑着安慰他道:“他就是再拿十个八个儿子立堂上,也不过虚张声势罢了,灭了你的威风,不还有我的么。”他说的理所当然,景华听得无限怅然,没办法,自己的爱人太强大,安抚的柔言密语也听着像暗藏兴奋的挑衅。 两个人说着说,青良掀开了帘子进来通传,这回进来的人是萧衡和麒尘,两个人搭了伙儿从金国赶来,萧衡裘衣怀中纳着一只雪狼崽子,是在路上救下的,估摸是风雪太大,和狼群走失了。 为此萧衡和麒尘还起了争执,萧衡见那狼崽在雪地里可怜的哀哀叫唤,便想搭救,麒尘却阻拦,他在大漠里待得久,了解雪狼的习性,雪狼在冬日多会群居,且对幼崽十分重视,风雪停了,它们自会寻着气味和狼崽的叫声寻来,倘若这狼崽沾染上人的气息,反倒不好,再或者狼群寻着气味找上他们,难免会惹怒狼群,以为他们拐带狼崽。 萧衡巡视四野,又静生倾听,并未见狼群踪迹,这狼崽却已经奄奄一息,只怕这狼崽等不及狼群寻来了。 麒尘仍拿他的麒麟刀阻拦萧衡:“大漠有大漠自己的规矩,狼群也有狼群的生存法则,狼崽本该在春夏生产,这母狼却逆时而行,非得在天气恶劣又得迁徙觅食的寒冷冬日下崽,本就诸多风险,又失于看顾,丢在风雪天里,也是它的命数,你又何必多惹是非,逆天而行呢?” 萧衡拿长萧挡开他的麒麟刀,弯身将小狼崽抱入怀中,没好气儿的一笑,和麒尘道:“不巧了,我们秦国人,就喜欢逆天而为。” 两个人至此一路无言,这会儿站在各自主子跟前回话,也互不相识一般,中间隔了个炭炉分立两边。 庄与不知其中详尽,只瞧着那小狼崽雪白一团煞是稀罕,让萧衡抱给他看,萧衡捡这狼崽时,也是明白自家主子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想拿给他解闷儿,这会儿见他喜欢,便上前把小狼崽放进他怀里给他瞧。 一旁景华见了那狼崽有点儿意外,他端起茶盏时瞧了一眼麒尘,给了他一个问询的眼神,麒尘扫视萧衡一言,颇为无奈地一笑,景华便明白了其中缘由。他看向庄与,见他将自己的鲜乳拿着喂给小狼崽喝,十分喜爱的模样,便也由着他们主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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