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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起将红笺燔祭于火,庄与合掌,默然祈念。 景华无声的笑,亦合掌,为心中所求祈念祝祷。 不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调,景华回首去看,见是一个老翁正耍着皮影戏,景华瞧着笑起来,那年空桑花浓时,他从一个皮影戏摊前牵走了迷失街巷的小公子,哪成想这一牵,便牵到了今日呢。 …… 小年夜,楚王宫亦是热闹非常,燔祭篝火从无极殿神台一直点到阙楼广台,群臣列卿献祭的火把各式各样,由无极殿侍使投祭篝火,火光昼夜不灭。 阙楼殿中,王宫大宴,觥筹交错,歌舞融融。 顾倾和玉成苏逃不掉酒宴,推杯换盏间饮了许多,宴末,玉成苏去瞧段狼婴,顾倾喝的胸闷,一同遁出门去吹风醒酒。 楚宫篝火燃星,亮如白昼,浓烈的烟火烧的顾倾心中越发烦闷,晕晕乎乎地摸着路,走到人少冷清的花园里,他往亭子里去歇,绕近道漟雪走,脚下一滑,崴脚摔倒在了雪地里,他气闷至极,握着拳垂雪地发泄情绪。 这时后头幽幽响起个声音:“你自己走不稳,怪雪地做什么。” 顾倾撑坐起来气狠狠地回头瞪他:“不用你管!” 庄襄看向不远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侍:“去找顶辇轿来。” 宫侍起身,兔子样的飞窜去了。 庄襄侧觑过坐在地上戚戚怜怜揉脚踝的顾倾,避嫌似的,走到了亭廊下等。 顾倾愣了一愣,眼梢愈红,气得想哭,他捏了雪团往他身上扔,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很没道理!他不知是生自己无理取闹的气,还是生庄襄冷酷无情的气,这段时间满腔的委屈愤怒在烈酒催发下再无法抑制,泪珠不由他控制的大颗大颗滚落。他不想这般丢脸,可越是想忍住便越是忍不住,泪珠滑过通红的鼻翼,落在雪地里。 庄襄无声地看着他,顾倾察觉到他注视自己的视线,仰起脸去看他,双眸因为难过委屈通红,泪珠缀在下巴上,莹莹亮亮。 这是他从小用惯让人心软怜爱的模样。 庄襄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甚至还往更里面走了走,站在阴影里,叫他的手里的雪团也打不到。 顾倾愣住了,气得胸口生疼,他气急败坏,锤在树上,树上雪瀑布一般落下,兜头盖了他一身,顾倾狼狈地胡乱拍着雪,庄襄仍然无动于衷地站在阴影处,顾倾这回是真的气急了,他拿了雪团打不到人,咬牙切齿得冲他说:“庄襄,你分的明白!你够狠心!”他声音哽咽:“你的破箱子我回头还给你!” 寂夜无声。 辇轿来得很快,顾倾让人扶着坐上轿辇,他掀帘去看,那人已经不知何时踪影全无了。
第240章 折毁
来自帝都的消息在破晓时分加急送到阊郸,马蹄踏过篝火烟灰,卷着阴沉沉的大雪疾冲入宫门。 顾倾拿到消息,披上衣裳便匆匆地来敲景华的寝宫门。 房里的灯烛很快亮了,青良呈着信送进去。 顾倾在廊下气喘吁吁,他抹去惊出的汗,在砭骨的寒风里猛猛的打了个冷战。他来的匆忙,垂散的发丝上落着雪末,衣裳也胡乱地穿着,他察觉到那人靠近,低垂下脑袋扯紧自己的衣带。 庄襄在离着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两人谁也没说话,顾倾暗暗松气,又觉得心里堵的难受,他吹了寒风打了两个喷嚏,眼梢和鼻尖愈发的红。 赤权在这时候送了手炉和披风来,他想帮着顾倾穿衣。 不知什么缘故又恍然退开去,掩着拳咳了一声,试探着问道:“这消息来得这样急,顾公子可知是什么事?” 顾倾抬眸看他,余光觑到庄襄,见他正看着自己,又飞快地撇开,裹紧披风道:“帝都加急送来的,我接了便忙呈了过来,不知是什么事。” 赤权不好再问,用眼神请示了庄襄,受意候到了廊外。 未及,楚王和玉成苏也一同赶来,在廊下无声等候。 片刻,青良从殿里出来,转身关上了门。 随即,里头的灯熄灭了,无声无息,一片平静。 几人大惑不解,齐齐地看向青良,青良往前走了两步,神秘一笑,倾身小声道:“信上说,二皇子在大祭登阙的时候,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跌断了腿。” 几个人在阴冷苍白的晨晓里默然,他们瞧熄灭灯的窗,又瞧浓云堆积的天,站了片刻,无声地散去了。 然而还没有过半个时辰,马蹄惊踏,几人又再次聚集在太子殿下寝宫前,看着里头烛光亮起,又见里头灯火熄灭。 青良出来后瞧见了庄襄的神色,从目光的碰撞里领会了他的意思,对众人笑道:“不是要紧事,殿下请各位回去休息,天亮了再议事不迟。”另外对钟离道:“殿下有句话要奴才说与楚王陛下。”请着钟离到了一边说话。 顾倾见他们几个眼神往来间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偏自己什么也不知,心中又是急切又是恼愤,狠狠得觑剜了庄襄一眼,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给他使眼色!” 庄襄抱臂瞧他不语。 顾倾气得抬脚要踢他,玉成苏伸手一捞,忙将顾倾拉扯走了。 马蹄第三次踏过宫门时,雪已经下大了,卷着阴风,絮絮飒飒。 众人神色肃穆,默然坐在议事殿中,安静得只有茶盏起放轻磕。 景华和庄与同来,掀落的帘幕将茫茫大雪遮在门外。 景华抬手免掉了几人的礼数,落座时问楚王现在什么情况,钟离上前道:“赵国急讯,赵王病重,慕辰已起身回赶。” 景华:“何人护送?” 钟离道:“望慈与他同行,另有楚国精兵护送。” 景华端着热茶,思虑间顾不上喝,几人立身候着,大气也不敢喘。 这时赤权掀开帘幕进来,在他身后,折风披坚穿甲,携着一身风雪匆匆,进来也不及繁礼请安,直直走在秦王面前跪了道:“陛下,末将奉命在往长安道上劫持楚国朝贡时,和人交上了手。” 他抬头,跑马的热汗和融化的雪水一起在眉间滚落:“是帝都世家私骑。”他将一枚令印呈上。 庄与看了给景华,景华看过后面色沉冷,覆手盖在掌下,没有示人。 天子冷落景华,任由舆论喧嚣,让景华清明天下的道路走得越发艰难,庄与让折风扬起秦国大旗去劫持朝贡,是给帝都的一个小小的提醒,太子景华身侧,是他秦王庄与,即便没有帝都天子和朝臣的支持,他秦王也一样能让景华走上九阙高座。 却不想如此的巧,竟引出这样一条祸根来。 景华捏紧了手底的令印,难得觉得思绪纷乱。 庄与起身握住他的手:“你来,有话和你说。” 景华随他起身:“你们都去用早饭罢。” 他接过顾倾手中的伞,掀帘撑开,和庄与并肩执手,走入漫天大雪中。 房中明暖,景华和庄与坐在软毯上,面前的小桌摆着热气腾腾的早膳,是顾倾送来的,他进来时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垂着头出去了。 他们没有让人在里头服侍,景华眉目中的痛心和为难便不需要掩饰,庄与喝着甜粥,搁下碗时,从景华手中拿走了被他盘捏的令印。 印上一个“玉”字让他磋磨的铮亮。 景华望着碳火,红光映着他的面目,他叹过气,缓缓道:“当年我三岁为储,在东宫受帝师教训,天子见我课堂空寂,受帝师之意,在官卿世家中精挑细选,择了几个孩子,与我同学作伴。” 景华身边四位公子名倾天下,他们的身世作为,庄与怎能不知不晓,亲耳听他说起,其中感情珍重,不能言喻。 景华语意柔软絮絮而说,庄与握住他的手,听得专注。 “简策是帝师简胤之子,是帝师亲自牵着他到东宫来的,那年他七岁,比我们其他几人都要年长,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如兄如师,照顾我们起居,监督众人功课,对自己更是晨兢夕厉,砥砺德行,多年如一日,从没有过一分放松懈怠。我二十岁那年,帝师为我加冠,三个月后,他与世长辞。简策行帝师之道,赴入朝趟,用言辞纸笔为我立威立势。” 他伸掌烤着碳火,让通红的火光把自己的手掌烧的滚烫,他挨受着灼热,继续地说道:“初元寄是廷尉初勖第三子,廷尉位列九卿,为人公正严谨,从来清流自持,当年祈家案后,我陷舆论非议,易储之声高迭,是廷尉将礼法大鼎抬上朝堂,去冠解绶,以血为谏,从而得以稳定局面,平息风波,自那以后,廷尉辞官归野,朝堂再无他的名声。初元寄亦寻他父亲之道,极重法序,这段时日朝野混乱,他立明堂,为我据理力争。” 他将那灼灼的光和热紧紧地握在掌心中,“顾倾是最小的一个,也是最晚来的一个,他父亲是奉常卿顾良阁,他是顾家独子,父母恩爱,生在锦绣中,长在蜜罐里,他父亲怕家人对他溺爱太过,长不成器,在我十岁那年,才三岁的他被他父亲送入东宫,粉雕玉琢的一个娃娃,走路都不稳,便拿起笔来写字,咿咿呀呀地跟着念什么贤人君子。帝师严厉,他每每被吓到,又不敢哭出来,含泪咬牙的撑到下课,待帝师走了,抱着我的腿来委屈极了的掉泪珠。他父亲嫌他面相粉媚,紧促他习武练剑,望他将来做个名将,可他从十来岁便跟着我东奔西跑,为我打点前后、过信看账,才貌无双的一个小公子,却比老妈子还要操心琐碎。” 他温柔一笑,又默然叹息,侧首,眼神复杂地看着庄与手中的令印:“简策,初元寄,顾倾,无不家世纯粹、身世干净,为的便是有朝一日,不至因我缘故,而使他们骨血反侵,忠孝两难。” 玉成苏却是例外。 他姓“玉”,他的父亲是少府卿玉提闳,是这私骑令印的主人。 景华闭眸不忍提起:“玉提闳死不足惜,”他将令印丢入火炉:“我只怕,伤了一个亲近赤诚之人的心。” 早膳后,景华叫了楚王和段狼婴议事,午后段狼婴出来,仰头看见阴日斑驳,素雪如缟。 段狼婴要走,玉成苏来送,他候在院里,段狼婴收拾停当,出来时,见院子里的人正仰面看着远处被大雪翻卷的旗帜。 他穿了年下的新袍,珠玑鸣鸾,锦绣盈凤,回首时,目含精朗,笑若春风。 段狼婴看着他,想到昨夜,昨夜他来段狼婴房中送楚王赏赐的酒筵,饮多了酒的公子久留不去,他笑眼含醉,问他草野的风,问他马上的酒,他在段狼婴的陈述里醉伏在桌案,又在他安静时撑着手臂絮说,说他的父亲,说他的银指。 他说他与他们不同,当年他进东宫并非天子与帝师择选,他父亲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他送到太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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