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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极殿前祭坛上的火要燃到十五以后,这里落不下雪,白石平台上干干净净的。无极殿里的祈祝也需要持续到十五之后,但不需要颜均时时端坐神坛,他是国师,除了祭祀,内外朝事也得他忙。 颜均这些日子忙着大祭,又需斋戒,人消瘦了许多,映在火光里,颔骨越发显得凌厉。钟离把拴着红链儿的酒壶递给他,颜均也不扭捏推辞,拿过来饮了两口。 这酒壶是钟离心爱之物,颜均没挨着口,酒水洒落了几滴,浸没在衣襟密绣的符文上。 钟离拿回酒壶,笑问道:“这两日还叫人在你背上刺符么?” 颜均苦笑:“我是脱了衣裳在楚宫里兜了一圈不成?怎么像是人人都知道我背上刺了符。” 钟离不跟他耍心眼:“这楚宫什么事儿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国师,我不更得多关心几分。”他把红链绳儿绕在指上:“所以怎么说?你想明白了?” 颜均侧首看向熊熊燃烧的火焰:“他说的话我明白,可我说的话他怎么就不明白?” 钟离笑:“他怎么不明白?不明白他躲着你?” 颜均垂眸,不说话。 钟离道:“你呀,和他一个德行,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钟离笑瞧着他,出馊主意道:“你与其神神道道的刺什么符,不如直接抱住了人亲两口,再往榻上一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颜均难言地看着他,钟离哈哈一笑,拍着他的手臂道:“说笑两句,瞧你急的。” 颜均道:“这时候,人人都急,独不见你急。” 钟离道:“我怎么不急?” 他看向山下的宫群:“眼见着就要天翻地覆,可我还有好几个姐姐没许过人家呢。”他叹着气,是真的犯愁:“我是怎么着都成,阿慈也不是贪图富贵享乐的人,女孩儿就不一样,又不能随意,将来没了这贵重身份,到了人家又怕受怠慢。我已让人清点宫库账面,回头把东西分分,给她们留份丰厚嫁妆。”又没调儿的说:“成苏也有一份,可要我给你也留一份么?回头你嫁慕辰时带去?” 颜均简直要无奈至极了,钟离却乐的开怀。 笑过了,他又认真起来,看着颜均道:“他爹快不行了,禅位给了他,他二十八日即位,楚国得送贺礼,我走不开,你去一趟吧。” …… 顾倾在夜里没能睡得着,门开时几乎无声,可他还是感觉到了那人的靠近,他蜷缩在被中,发丝上落着泪珠,枕是潮的。 庄襄站在他的床榻前,他知道他没有睡着,但还是把呼吸敛得轻不可闻。 顾倾说不出他站了多久,或许一刻钟,又或许有半宿,晓光微亮时,他动了,缓缓地靠近,把个东西放在他的枕侧,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顾倾坐起来,微光里看见一只小盒,他手指颤抖地打开,里头是一颗玉珠。 是当年初见面时,庄襄从他宫绦上摘走的那颗。 还君明珠,恨不相逢,他这是在同他诀别么…… 明珠从他中滚落,他掩面痛泣,觉得自己碎了……
第242章 缀珠
空桑城昨夜下了一夜的雪,早晨金光迫檐,天空响晴。 及年下,各处都是热闹的烟火气,柳崇世穿着便服,身边只跟着个长随,也不坐轿辇,一路从街市上走过来,四处寻看着要备份既家常又不太过随便的礼,挑挑拣拣,快至晌午了也没有选定。 踏进丞相府门时,他提了篮糕点果子,是家老字号的铺子里买的,各式各样的都挑了些,用油纸包着,覆着新红福字,用红绳扎成漂亮的结,几大包放在一处,装在红篮子里,那篮子用红柳条编的“连年有余”的莲花鲤鱼纹样,寓意好,样子也好。 晏非的丞相府深而长,办事会客都放在前府,中间隔着个园子,过了园子便少见人烟,只几个巡防的偶尔经过,后院立着高墙大门,便是白日里也紧闭门户。老管家请柳崇世在门前稍候,未及上前扣门,晏非已闻风声,先一步开门出来迎接。 这后院只晏非一家人住着,没有仆役奴婢,因不来外人,也没有待客的厅堂,晏非只得将人引到自己房中去,好在他房中还算宽敞,晏非请他到里面坐了,晏其过来给上了热茶和果点。 柳崇世把礼篮顺道递给她:“头一回上门,也不知该拿着什么来,想着你有个妹妹,便买了些甜食给她。” 晏其没有推辞地接过,行礼道谢,知道他们要说事,便拿着东西退下关上了门。 柳崇世松披风时打量了这房中布置,他含笑大方,神色坦然,和晏非说着没打紧的寒暄的话,反倒是晏非因为忐忑而显得拘谨。 柳崇世见了,笑道:“晏相不必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羁押拿人的,只不过我和家里人惦记着怀奕的伤,让我过来瞧瞧他。”他左右看了一看,又笑问:“不知他住在你府上何处,可方便让我见他一见么?” 晏非略过了前一句话,只对后一句做出回应:“没什么不方便的,他的伤没有大碍,早前儿便能下地了,他闲不住,今日是曹史们年前最后一日上值,丞相府备了些年礼分送给大家,他和曹史们长久共事,感情熟厚,非得要亲自到前府去分送至人手上。我已让人过去唤他,稍候就能过来了。” 柳崇世闻言笑道:“他这样行事,是因他吃过这样的亏,原先府里也备年礼给底下史吏们,本是一点心意,就是因为没有监发,有些人恃权贪多,便使得没有拿到年礼的人不公生怨,把年礼辩说成行贿,一番好意闹得乌烟瘴气。怀奕是怕晏相再经同样的亏。” 柳崇世越是随和自然,晏非便越是理短心虚,他自进门便一直回避着柳崇世的目光,这会儿听他说起柳怀弈从前的事,不由听得认真,又不禁暗暗思索。 柳崇世在这片刻里端详着他,也看清了他耳侧垂下的小辫尾稍缠缀的青玉珠,不同于他平日里常饰的色泽夺目的翡翠碧珠,这青玉珠莹质纯粹、冰清玉润,恰似雨后青烟,两小颗微错长短,行止间轻碰紧挨,淡掉了青色的清冷寂寞,也淡掉了浓丽的面容颜色。 柳崇世听过许多对他长相的排暄,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长得好看的。 原先在碧珠紫袍的烘衬下,他的容貌秾艳得近乎妖异,情绪激动时甚至显得张扬煞人不可逼视,这也是他被人所诟病排暄的原因之一。 他今日缀着青玉珠,他今日又穿着一身素净便服,颜色比那玉珠更浅些,将他这个人衬得很是柔和低调。 柳崇世在这一刻懂得了这青玉珠的用意,那是宣示,也是隐秘,他宣示着对这个人的占有,也在把他的丽色刻意隐淡,柳崇世是有妻女的过来人,哪儿能不懂他这点私心。 晏非察觉到他的目光所在,他在这目光里感到羞耻和恼怒,他微偏首,想遮住玉珠,柳崇世先一步挪开了目光,笑而不语地端起茶来喝。 晏非垂眸不敢看他,也觉得没有脸面看他,他言之凿凿地说对柳怀弈没有心思,可又明目张胆的把他的玉珠缀在辫尾上。 开门时鼓进来的风吹散了微妙的气氛,柳怀弈快步走过来,探过屏风笑着对柳崇世叫了声“大哥”,“我去换衣裳,稍候就来!” 晏非闻言目色一紧,仓惶地抬头想叫人,可是已经晚了,柳怀弈往另一边的寝屋走的时候便解脱了衣裳,进了里间顺手往衣架上一搭,又去旁边的盥盆里洗手,罢了又去床榻上翻找着什么东西,隔着半透的屏风,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柳崇世满面的难以置信,这是他决然没有想到的,晏非无地自容,偏柳崇世还要问上一句来确定自己的所见:“你和怀奕……你们住在一处?……” 晏非对此难以启齿,更恨得咬牙切齿! 那日他带了柳怀弈回来后,本想将他安置在园子里的客居房里,他不肯,晏非见他伤的严重疼得厉害,也担心那院子偏净不好养伤,便带到了后院里来,让老管家打扫了间厢房出来给他住。 大夫走后,柳怀弈便闹腾起来,先是不肯吃药,让晏非拿小匙给他灌了进去,到了夜里更是不消停,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又说恶心想吐,一会儿又说床铺不舒服,晏非给点脸色他便嚷着疼,把后院诸人闹得无法安歇。 晏非哪儿能猜不出他心里想的什么鬼,可也不能由着他这样下去,且不说院里其他人怎么样,他伤病在身也受不住这样的折腾,不得已只得将他带到自己房中。 进了他的屋,柳怀弈便什么也好了,躺在他的床榻上老实地做起了病人,晏非捞了枕要去书房睡,柳怀弈便有作闹起来,拽了他的袖子,死命也不松开,晏非更不敢用劲挣脱,怕他伤口蹭破撕裂,只得再一次妥协,与他睡在一处。 直到今日,柳怀弈俨然已经把这儿当成了他自己的房子。 柳怀弈换了衣裳过来,装作没瞧见晏非的警告眼神,把放在一侧的坐垫一捞,挨着晏非坐在了同一边,和柳崇世相对,又端了晏非放凉没喝的茶来饮了几口。 放下茶盏后他放下手去,把晏非恨恨掐他大腿的手指掰开,牵握在手中,不容他挣脱。 他做这些的时候,还高兴地和柳崇世说着话:“大哥,家里可好么?你来,父亲母亲知不知道?” 柳崇世已然淡定了神色,回避着将他两个的小动作视而不见,道:“都挺好的,我来是母亲授意,父亲虽没有说话,但也没拦着我来,他是很担心你的。” 柳怀弈道:“过两日他消气了,我再回去跟他请罪。” 柳崇世余光扫了眼面色紧绷一言不发的晏非,咳了一声,道:“你住在这里,别给晏相添麻烦。” 柳怀弈看了一眼晏非,见他羞恼不堪又要刻意压制的模样,笑了起来,他辞官之后,便不再束冠,没了那些束缚,他的神情放松生动起来,这会儿看心悦之人,眼中情意更是不加掩藏。 柳崇世惊讶于他的改变,又觉得欣慰,他似乎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天地。 他不再拿言语打趣两人,喝了口茶正襟危坐道:“我今日过来,一是为了看看你,二则,”他目光转向晏非:“昨夜收到陛下急令,要我即可启程前往豫金坐镇,明天一早就出发。” 这消息从晏非收到的秦王手信里已然得知:“蜀国对赵国骚扰不断,赵王咽气就是时机,齐地紧挨蜀赵,现下又没有更合适的将官执领,难保不会乱中生祸,你去坐镇,必然军心稳定,也会让宵小贼徒望而生畏。” 柳怀弈近来辞官养伤,消息不如他二人灵便,闻言问道:“齐地不是折风执领兵权么?” 柳崇世趁机揶揄他:“你不是已经辞官了么?还打听这些做什么?” 柳怀弈不敢和他大哥呛嘴,便盯着晏非询问,晏非挨不住他的目光,避躲着回他的话:“这几日长安也不甚太平,便调遣折风前往宋国驻守,以防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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