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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钤闻言,没有作答,他端起只青铜酒爵,倒满酒递给他:“寻欢之地,不谈恼人的公事。请殿下喝了这盏酒。” 景华接过:“这是什么酒?” 墨钤往前两步,步履生花,衣衫翩翩,他的容颜在灯火赤樱下模糊缥缈,“此地名为云梦泽,此酒名为浮生欢,饮过此酒,殿下才能切身体会个中真味。” 景华一笑:“浮生欢?有意思。” 他饮尽一盏,道:“味道不错。” 他将酒爵递还回去,示意再来一盏,墨钤却道:“此酒,一盏足以。” 他搁回酒爵,席地而坐,抱起琵琶弹奏,那湖面上天女奏乐再现,景华便也席地而坐,听乐看舞。 水面通透,璀璨灯火倒映,波纹荡漾,让水中妙景越发如梦如幻。 不多时,酒劲上来了,一种温柔轻暖的感觉逐渐蔓延全身,肌骨酥麻,心神放松,眼前有几分醉意熏染的晕幻,眼前的景象越发奇妙了。 恍惚间,那些仙女的面容,竟都变作了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景华望着水面,那其中倒映的画面的确足够令人迷惑沉醉,可是景华的神思却在这一刻清醒无比。 这是他的天性,也是他的本能。他的心志不会为任何表象迷惑,即便那盏酒给他的醉意和迷蒙不能抗拒,但他却可以控制自己,把沉浸其中的欲望与本体分割,他放任那一缕神魂去戏耍和享受,作壁上观,冷静地审视着它、牵纵着它…… 隐隐约约,景华听见了询问的声音,声音缥缈,似真似幻,问着他:“梦泽所见,是为何人……” 景华看着眼前,神光离合间,水面中的数十人影归化成了一人。那人竟从水中浮起,朝他缓缓凌波而来,衣如流云,光润玉颜,他飘忽而至,倾深过来,明眸含笑流转,神态柔情万千,面颊上小痣鲜活,近在迟尺,触手可及…… 幻渺声音再次传来:“眼前所见,是为何人……” 景华凝盯着眼前人影,忽而轻笑一声,骤然偏头,看住了墨钤。 他目光清明冷厉,威势十足,墨钤骤然一惊,他手底错乱,琵琶铮然一声,弦断乐停,景华眼前幻象瞬间消散。 景华神魂归位,心绪稍缓,问他:“你给我喝的是什么酒?” 墨钤惊魂未定,不敢再作玩笑敷衍,回话道:“浮生欢,里面……兑了一点心念白。”
第60章 念白
浮生欢是一种可令人致幻的酒,个把时辰药效过去也就没事了,但这心念白,顾名思义,是一种可以放大人心欲念的药,红玉轩和秦淮楼会在需要时让用在客人身上,诱其倾诉心白,以探听消息。 墨钤惴惴不安,斟酌着小心解释道:“殿下想要我追随,我只是想知道殿下心中,是否也受欲念困扰……” 景华轻声一笑,他望回湖面:“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墨钤跪地道:“殿下意念坚定,异于常人,无可窥探……”他拿出那枚玉璧,呈到景华面前:“玉璧,归还殿下。” 景华目光落在莹白的玉璧上,兀自而笑。 他眼中面上的醉意还没有褪尽,恍惚和迷乱的神情似有而无的萦绕在眼底,他没有说话,沉默的望回波纹荡漾的湖水。 水面倒映的廊桥上,庄与和妃鸢缓步而来。 他眼神一挑,从墨钤手中拿过玉璧,用力扔进了水里。 水面被击碎,清脆一声响,粼粼若流金,那人的影子也被揉碎,随着荡开的水波无尽的推漫到他面前来。 他看向墨钤:“再给我倒盏酒来。” 墨钤惊疑不定,又不敢违逆,如他吩咐,过去用酒爵斟了酒,呈到他面前。 景华端过,余光觑着人往他这里来了,才举盏而饮。 庄与见着他手中的酒爵,眉宇微蹙。红玉轩各色酒都有特定的酒器来盛,他尝过浮生欢的妙趣,这酒饮过,在乐音奇观的声色引诱下,可使人有身入其境的美妙体验,但是这酒的后劲也很足,不宜多饮。 他走过去,问墨钤他喝了多少,墨钤不知该怎么说。 景华自个儿说道:“借酒消愁罢了,没喝多少。” 他站起来,不胜酒力似的晃了一下,旁边就是湖水,庄与忙过去抬手扶了他一把,景华便趁势撑握住了他的手臂。 庄与想要松开,景华便又晃了一下,他抬眼看他时,眼底有很深的醉红,目光朦胧,又委屈又负气地低声说:“我还当你从今往后再不理我了。” 他这模样显然是喝多了,庄与说:“我送你回去。” 景华却不肯,还要墨钤在给他斟酒,给他弹琴变仙女跳舞…… 庄与神色愈冷。 墨钤则看得叹为惊止,又十分心虚,他不敢让庄与知道那酒里有心念白,又怕景华真喝多了出事,忙把那酒爵从他手中拿过去,余下的半盏酒倾倒在了湖水里,道:“殿下醉了,不如先去宝清阁缓缓酒吧。” 庄与见景华这般,也只得如此。 妃鸢吩咐人抬来小轿,二人乘轿,往宝清阁去。 那酒到底厉害,路上小轿晃得景华头晕目眩,心头更是起了一团不好消的火,惹得他十分不耐烦。 到宝清阁前,他下轿时脚居然都酸软了,挨在地上,一阵酥麻瞬间流窜全身,险些摔到,多亏庄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景华让庄与搀扶着往房间走,两个人又再次挨得那么近,他微凉的手指扶握着他的手臂,身上清软的香撩拨他的鼻尖,他内里的火越烧越烫,用内力也压不下,令他烦躁不安。 房间里,繁纹的银缸挑起红烛明光,纱帐如烟朦胧。 庄与将他扶着坐下,倒了茶水给他喝。 但景华被那团燃在心尖上的火烧的难受,就有点闹脾气,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不肯配合。 庄与凝目看着他,景华的脸有别样的潮红,他轻叹口气:“你喝成这样,让我怎么办?” 景华望着他,有些气意地犟嘴:“我哪里晓得那酒竟这般浓烈,我也就喝了几盏。扶着有些发昏的脑袋,开始把错往庄与身上推:“还不是为了讨回那枚玉璧……” 庄与问他:“讨回的玉璧呢?” 景华在醉红里狠笑道:“扔啦,听了叮当响。” 他带了些邪气的眼睛盯着庄与。 庄与压着情绪,不想和喝醉了的人多做计较:“你醉了,醒醒酒吧。”他转身要走。 景华眸子一暗,伸出手,拽住了庄与的发带。 玉锦的发带从他发上幽幽扯落,庄与反应迅速的转身,扯住了发带的另一端,乌黑的头发千丝万缕的垂落下来,披散在他身上,他皱眉看着景华,“你干什么!” 景华坐在床上,扯着发带的另一端,金珀曈眸闪着精亮的光,他拿捏着架势,说:“庄与,我让你走了吗?” 他扯了一下发带,庄与被带着近了一步,又很快止住步伐,也扯紧了发带,不遑多让,跟他僵持着。 这一次他没退让,他想告诉景华别再有过分的靠近! 但显然景华并没有这个觉悟,他不满意庄与对他的疏离和戒备,不喜欢他的逃避和隐藏,就该这样,和他对峙,就像在权利场上的秦王,和他计较起来分寸不让。如此赢了才会有征服的快感,他的退让会让他觉得在欺负他一样。 单薄的发带经不起两个男人的较量,刺啦一声从中间断开,庄与往后跌了一步。 几乎同时,景华骤然起身,扣住了庄与的腰神,推着他往后带了几步,将他抵在了柱子上。 惊乱中,庄与扯落了挽起的纱帐,茜色的纱帐铺天盖地的落下,自二人头顶笼落下来,将二人罩在其中,隔离成一个迷离绯红的世界。 庄与慌张地要推他。 而景华,他曲起膝盖顶住他的腿,不慌不忙地用双手握住了他紧窄的腰身,拇指在他腰眼上按了两下。 庄与顿时便觉得脊骨酥软了,一把按住景华的手:“放开!” 却没什么力气。 景华露骨的目光盯着他的腰,双手收紧,锁扣着他的腰,拇指在他腰上不断的摩挲着,低喃道:“果真纤细。” 灼热字句入耳,庄与脑袋里轰然一声,突然的想起那天景华比划出的那个奇怪手势,原来是…原来是…… 当真无耻! 庄与瞬间涨红了脸,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太羞愤了,浑身微微颤抖起来,推他:“松开!” 辉煌灯火撒映在四面遮罩的茜纱上,金线纹饰丝丝生光,晕散成一片蒙昧金红,恍惚如千万盏火光跳跃的长明灯,又破碎着,散乱成铺天盖地的金光红软。 景华抬眸看着他,瞳仁深暗,目光深刻,他此时格外清醒,也分外敏感,他恍然觉得自己还在摇曳的车驾中。 然后他笑了,他听他的话,松开了禁锢着他腰身的一只手,抬指碰上他面颊上那颗鲜红夺目的小痣。 庄与惊恼至极! 他偏头躲开,越发用力地推他,想挣脱逃离,仿佛他的碰触是多么难堪的事…… 景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把牢牢的抵在柱子上,掌下用力,控制着不让他动。目光一寸一寸磨着他,钉着他,用手再次碰他脸上的小痣,嗓音压得低沉:“有什么不能碰的?嗯?庄与,告诉我,有什么不能让我碰的?” 庄与被他激得又愤怒又狼狈,脸红心跳,慌乱无措,打掉他的手,推着他,“景华,你疯了吗?走开!别耍混账!” 疯了吗?他疯了吗? 不!没有! 景华觉得他很清醒,从遇见这个人以来,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本来就是不是什么好人,从一群虎狼齿爪下争天下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他是一只比天下人都要凶狠的兽,披着金尊玉贵的人皮,端的人模人样,实则就是个人面兽心的流氓,步步为营,不择手段! 而面前这个人,被他欺骗十年,利用十年,如他所言,大业既成,他景华是一统天下开辟盛世的贤明帝王,而他庄与是起兵造反遗臭青史的乱臣贼子! 他根本就没给他留后路,从第一次见他的那天起,他就没想过给他留名,也没想给他留命! 他怎么就不明白呢?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怎么还会说出“别耍混账”这样幼稚的话呢? 庄与不知道景华心里在想什么,他很慌乱,他受不了景华这样的靠近,根本不敢看他,只以为他是被那酒迷醉了,一心想着如何给他解酒,如何让他清醒过来,想要从他的钳制下挣脱。他不想伤他,握住他手腕蓄劲时保持了分寸。 但现在的景华在一种高度清醒高度机警的状态里,力道大的惊人,庄与的没能挣开他的手,反倒被景华借势折住手别到了身后。 景华顺势靠的更近,笑意深狠,令人心惊。 庄与慌乱又羞怒的抵着他的目光,因为紧张而抿紧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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