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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青沉拿过去借着月色看了看,又听得苏凉道:“不过,他们两个那时候都戴着斗笠,覆着面纱,我也没见过他们的真面貌。” 漠州风大日晒,也有很多不愿露面的人,这种打扮很常见,而且那时候她光顾着和人赌气比试了,就没注意他们的长相。 “我后来也有意寻找,原以为这般精巧机关术的人没有几个,即便不知面貌,也应该不难找的,不想一直没有下落。” 她在豫金时和墨钤交手,也是听闻他通晓机关术,有心试探一番,后来她问,墨钤说自己并不曾去过漠州。 梅青沉道:“世事变化无数,一切皆是天意缘分,也不必强求。” 苏凉笑着谢他,又从他手中拿过小笼子,看着他道:“其实那时候我一直跟在你后头的,他们只是先一步把你捞上来了而已。” 梅青沉笑道:“醒来时看到你,我便猜到了。” 苏凉笑道:“那我们的恩仇也算泯了,改日我去无涯山庄喝茶,你可不要把我赶出去啊!” 梅青沉喜道:“自然以上宾之礼相待。” …… 夜半,山峦凝止如墨,船儿在如雪如霜的水面上飘飘荡荡,夜绘山墨,月移船影,白露凝飞絮,远处传来孤筝清笛之音。 庄与和着乐音轻声念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 他看着坐在他旁边的重姒,轻声问道:“今日你一直欲言又止,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重姒道:“是有件事,我此行,要去趟宋国。” 她在夜里拢着披风,目光仍是看着庄与:“宋王谭璋,近来身体不适,大夫说那症状,瞧着像是中了巫蛊之毒。” 庄与诧异:“蛊毒?” 来齐之时,庄与确实安排了让雀栖往宋国探听消息,但他并未接到消息说谭璋有中毒之症。 他不怀疑重姒所言之真假,那么如果连他也不知道的情报,重姒却知道了,就只有一个可能。 重姒知道他猜出来了,从他面上挪开目光,捧着热茶说:“到底是不是蛊毒还尚未可知,谁知是不是庸医误诊,我得去看了才知道。” 庄与轻声问:“是他请你去的么?” 重姒沉默了良久,看向庄与,郑重道:“庄与,重华宫很好,可是我不能让他一人孤立无援。” 她叹道:“他在天子朝堂上一直步履维艰,凶险重重,当年那些人其实针对的是他,只是阴差阳错,我被带走,流落巫疆,而这不过万般危机中一件。” “这几年,他势力渐大,引人忌惮,风波本就不断,近些日子,更是借着你和他的流言蜚语煽风点火,大做文章。” 她看着庄与沉冷的面色,越发严肃地说:“而今,在你和他的非议甚嚣尘上的时候,宋王谭璋又被传出身中蛊毒,虽未确证,但这消息早已传入帝都,被人说于天子耳中。 “宋国是什么地方?是帝都门户,蛊毒又与谁有干系?除却巫疆,便是你秦国。若有心之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编排因果,恶意揣测,推到他的身上,你说,会是什么后果?” 庄与攥紧了手指,他问:“已经有人这么做了对吗?所以他被急召回宫……” 重姒点头:“对,这也是我不得不去宋国的理由,我得去查个清楚。便是谭璋真中了蛊毒,也非我秦宫重华所为,我容不得旁人栽赃利用。” 远处的孤筝停了,月夜静默。 庄与望着夜幕下起伏的山峦,心想,景华面临的危机或许不止于此。 他和齐国交易,粮食只卖一半。为什么只有一半?因为齐国不愿再低声求人,庄与也不想他粮草充裕。 而今境地,齐国已如孤兽,齐君已知危机,他若不想坐以待毙,那便只能开疆掠夺。 粮草从秦国出发的同时,魏地也加重了防卫,他的目的,就是要齐国利矛直指宋国,借齐伐宋。 不谋而合,景华借崔槐被杀一事顺水推舟,不再让吴国卖粮齐国,也是同样的目的。他让帝都门户宋国直面来自齐国的威胁,让天子朝堂那些人在唇亡齿寒的危机下减轻对他的攻讦。 可是,齐君没有入他们的局。 齐亘竑没有向四邻动兵,他一纸奏疏送上天子案,请求天子援助齐国困境,将景华再度推向争议的风口浪尖。 庄与留在豫金的那两日,又发现了另外的问题。 心念白由重姒研制,从巫疆神月送至红玉轩,那是一种蛊药,放入茶酒中饮下可短暂迷惑人的心念,使其在诱导之下吐露心声,以探听消息。 那药无色无味,药性温和,又有酒醉遮掩,所以一直以来未曾有人发觉。 然而,庄与那日离开齐宫后,让妃鸢自查红玉轩上下,查出心念白不知何时已被更换。现在红玉轩中所用的心念白,药性比之前甚过数倍,不止让人心欲袒露,更会使人恶念横生,性情暴虐。难怪近来红玉轩中生事者频频不绝。 追查行踪,那药仍是从巫疆而来,所以才一直无人察觉。 暗中是何人动了手脚,再是明白不过。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若齐君真的与巫疆暗中有所往来,焚宠、妃鸢、魏真,这些一直在豫金对他时时关注的人,甚至身边亲信,竟无一人所知。 齐国按兵不动,宋王身中蛊毒,太子又与他庄君的流言沸沸扬扬。桩桩件件,犹如干柴添薪,可想而知,景华在天子朝堂面临的是怎样一个烈火烹油的处境。 庄与眼神逐渐凌厉,他说:“我同你一起去。” 他看回重姒,在她惊惑的目光里决心已定:“都说宋国是帝都的门户,是守卫天子朝堂的铜墙铁壁,我倒是要瞧瞧,这座铜笼,是不是真就如传说中的那般坚不可摧。” 他似怕重姒不同意,又说:“且确如你所言,宋王中毒,非我之意,我也由不得旁人对我随意栽赃利用。” 重姒眼神微变,她偏过头去,望着月下粼粼烂烂的水波。 半晌,她闭眸,轻不可闻地叹息道:“你想去,便去罢。”
第63章 旧案
几日后,庄与与重姒抵达宋国都城屏川。 同来的还有洛晚天。梅青沉因山庄事忙,着急回去了,苏凉跟着他去无涯山庄做客。 宋国是帝都的门户守将,各城都有精锐军队驻守,各城之间兵营连如星宿。宋国就好比一张网,不仅边境军队驻守犹如铜墙铁壁,就连里面也纵横连接坚硬无比。 行走在宋国,处处都透出一种略带寒意的兵锐之气,城中虽然安平繁华,但民风内敛沉稳,城中建筑规整,每走进一城,都仿佛进入一座铁笼铜牢,让人感到安全的同时也难免有些压抑和拘束。 等候在屏川的顾倾在酒楼里摆了一宴为他几人接风洗尘。 庄与见了顾倾,望着他,片刻,忽而轻轻一笑。 顾倾吓得浑身一抖。 夜晚,顾倾敲开门进去,见了重姒面前案上的糕点,笑道:“看来有人先走一步过来献殷勤了。” 他放下茶,在一旁坐了,摸着茶杯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两口,抬眼,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重姒缓缓摇着把玉雪团扇,沉缓的灯影在她轻摇扇面上聚散如烟,仿佛她整个人都融入了一团世人不可触及的洇雾中,让人不可亲近。 顾倾突然觉得重姒此刻的神态像极了某个人。 他一时有点胆怯了,想说的话也更加不敢开口。 重姒也在看着他,她和顾倾前几日便见过面了,他自小便跟在太子殿下身边,重姒对他多有听闻。 他还很年轻,才刚及冠,文采样貌都很出众。 重姒不知他文采究竟几何,样貌的确是很出众,骨相精致,眉眼漂亮,是那种不辨男女的美人。 不过可能因为年纪还小,又或者对她心有畏惧,在她面前胆子也小,她说话重些,他便跟只小兔子似的露出无措的眼神,却非真的胆怯,而是一种恰如其分的卖乖讨巧。 他知道自己招人喜爱,这是另一种恃宠而骄。 重姒坐起些道:“有话就说。” 顾倾看着她,踟蹰着开口道:“今夜来,是有个事和你商量。” 重姒道:“所以我没睡,等着你。”她看顾倾:“你如实告诉我,你在宋宫见过谭璋,他情况究竟如何?真的是中了蛊毒么?” 顾倾道:“说实话,我也看不出来,御医说他从月前就开始出现晕眩症状,每到白日头痛难忍,脾气暴戾,宋宫的太医瞧不明白。殿下让陆商跑了趟神农岛,请了大夫来给他看,诊出他的症状不是普通病症,而是中蛊之状,但那大夫对蛊毒也没有太多研究,不知如何医治,太子殿下这才给你传了信。” 重姒望他问道:“他给我传信,让我给谭璋看病,难道就没有怀疑过,这蛊毒是我跟庄与给下的么?” 闻言,顾倾有些惭愧地说:“初听消息时,我疑过是秦王下的手。但太子说,秦王从前没用过这种手段,他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他要想用,别人早该中招了,第一个中招的就该是他太子景华…… “我一想,的确是这么说,是我太先入为主,妄自断言。所以特请了来宋国调查此事,就是想知道谭璋是不是中了蛊,也想查明白到底是谁下的手。” 重姒眼神松缓,笑道:“知错就改,真是好孩子。” 听了这夸赞,顾倾刚饮的茶险些失态的一口喷出来。 重姒说回正话:“你说,他被急召回去,是因为一桩旧案,是什么旧案?还要他去当堂对质不成?” 顾倾道:“还不就是祁家那桩案子……” 帝都长安,兵权四分,廷尉卿掌内廷警卫,卫尉卿掌宫门防卫,城防、守备两只禁军由太尉执掌,另外还有一支皇骑禁军,由天子直接统管调遣。 当年,祁连师任职护城禁军统领,祁家与梁国私下一直有所往来。那年,梁国与帝都权臣结党营私,暗中谋算,景华请查其罪。祁连师听得消息,暗中给梁国通风报信。事后这信笺让人翻查了出来,祁家被因此问罪。 哪知祁连师借职务之便,竟提前携妻带子逃跑了。皇骑禁军一路追捕,将其一家拿下带回问审。 祁连师在狱中对通传信笺之事供认不讳,但也摇臂大骂太子忘恩负义,心肠歹毒不配为储君!后来,祁连师被斩首问罪,其子没入宫廷为奴,其妻女被流放。 这是年轻太子对撼动诸国和帝都权臣的初次尝试。 祁家牵扯出来之后,景华欲要再往上继续追查。就在这时,太子开始遭受猛烈的上谏弹劾,甚至一度陷入易储风波。 正是这件事,让年轻的太子顿然醒悟,大奕积弊已久,地方诸侯与天子朝堂利益牵扯盘根错节,想要变革何其困难! 所以他会有那样的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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