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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风接住,见是他平日里用来搁置墨玉扳指的一个小木盒,庄与在帘子里闷声闷气地吩咐道:“你去拿给他,说是一起的,让他把玉放盒子里,不许将玉贴身戴!” 折风拿着盒子退出房间,小心的关上门,就见景华在楼道里站着呢,他打了声嘘,指了指上头,转身往楼上去,折风跟他上楼来到他的房间里,关了门,把小盒子给他,景华既然在门外面,该也听见了那话,无需他再转述。 景华接过盒子,当着折风的面儿把玉放了进去,合上盒子,又拿出只荷包来,装进去,扎紧了,方才装进袖袋里。 “你主子还有什么想问的?”他摘了耳朵上的玉坠,又一个个取掉腰间挂的钱袋香囊,没等折风犹豫完,便跟他道:“他想打听的那两个人,一个是金国世子赫连彧,一个是他侍卫,他们听说了秦王要去见靖阳,特意来找我的。” 景华拿掉颈上的项圈,拔下金簪,脱了明黄的外裳,终于有了点儿之前的样子,又跟折风道:“那玉不是好东西,他怕我伤身,他日日带着就不伤身了?他便是气,我也不能还他。回去吧,你主子在气头上,这几日小心侍奉。” 赫连彧在窗前看着天际的星子,一双蓝瞳如冰晶璀璨。麒尘喝着酒,走过来也往外头看,到他却不是在看天际的星子,他瞧着暗夜里的一处,将一只酒杯从窗中掷出,瓷杯碰到钢刀,碎片和酒水洒了一地,麒尘惋惜地啧了一声。 “秦王的人么?”赫连彧关上窗户,冰蓝的眸子在烛光里映了点暖色,笑起来如春风和沐:“殿下还在,别起冲突。” 麒尘拿酒壶把酒囊灌满,今夜他得守值,睡不了觉,全要靠烈酒驱寒提神,麒尘道:“世子,今夜我已经很乖了,要在漠州,有人敢在夜里这么盯着咱们,眼珠子早让我碾进雪堆了了。你瞧,我好心请他喝酒,他还不领情呢。” 赫连彧摇头一笑,他坐在灯下,想着心思,说道:“我见今日秦王走时很生气,但他见到太子以己为注的时候,似乎也挺不高兴的,他们的关系,不像有人说的那般亲密友好,也不像有人说的那么争锋相对,真是让人看不明白。” 麒尘把酒壶里残留的一点底子倒进杯子里喝,听了他的话,笑道:“一个耍浑卖癫,一个愿者上钩,都是逢场作戏,世子你一个看客,瞧过热闹就算了,怎么还当起真来了。”他把酒囊别在腰上,拿了刀:“我去守夜了,公子早歇。” 赫连彧轻轻叹气,怎能不在意呢? 他此番前来拜见太子,就是希望太子能够从中斡旋,秦王和靖阳盟约绝不能做成!靖阳有吞噬漠州诸国之心,只是受困女子身份,她又是弑君上位,不得军心民心,又被诸国孤立抵制,她的势力才没有起来。 可倘若她与秦国联合,身后有所倚仗,那时漠州将是怎样的局势?金国又将何去何从?就难说了……
第83章 歌坊
天亮时变了天色,铅云密压,雪原无垠,天地在云雾雪霾里变得苍莽浑浊。 马车经过大关时没有再歇,青良和赤权骑马跟从,和折风换着轮值驾车,他们连夜赶路,在大雪来临前抵达青城。 这几日冷的格外厉害,寒风凛冽,吹在人面上跟刀子割一般。庄与在赶路途中着了些伤寒,他们在青城住了客栈,夜里便开始发起了低热,折风连夜请了大夫来看,庄与便只得卧床养病,熬着汤药喝了两日,方才休养过来精神。 他好时天也晴了,雪后的天空湛蓝清透,阳光明媚灿烂,更妙绝的是起了雾凇,银枝雪柳,玉树琼花,那晴光照耀,四下晶莹璀璨,遇细风微吹,空中冰晶流飞,一眼望去,天地间湛青莹白,当真如琼楼玉宇、水晶宫殿一般。 庄与说要出去看,折风忙给他拿厚实的衣裳,在衣箱里翻出了景华留给庄与的那件银白狐裘,正适合这般寒冷的天气穿,便拿来问主子,庄与摸着狐裘顺滑的毛皮,默然的看了一会儿,让折风收起放好,换一件衣裳来穿。 他方从病起,也没敢去远的地方,就在楼下的院中看着那结着冰花的树,他站在莹莹闪闪的晶莹雪白中,银白锦袍,素青缎氅,用缀玉珠的红绳系着,帷帽垂身,风一吹,纱帷轻拂,雪晶飞舞,一眼瞧去,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折风见他看的久,便去笼了手炉过来让他暖手,但往来人的目光已经败了庄与的兴致,他拢好帷帽,道:“走吧。” 然而庄与却没有回房,他走出了客栈小院,沿着长街,走到了杨柳歌坊门前,这是青城有名的歌舞青楼之地。 天下秦楼楚馆无数,最有名的便是秦淮楼、红玉轩、杨柳歌坊三处。其中,秦淮楼位于东境与江南交界的秦淮河上,烟波水影锦绣雅致,美人清丽纤绵腹有才气,是文人墨客最喜欢去的地方;红玉轩在齐国都成豫金,金碧辉煌犹如宫殿,妙景机巧更胜仙境,美人绮丽浪漫神秘莫测,是贵胄富甲爱好之地;杨柳坊在西北陈国青城,烽台高筑杨柳依依,天野星阔酒烈肉香,美人妩媚异域风情万千,是江湖浪子最爱来的地方,三座楼子以其各长而闻名诸国。 与物华天宝的秦淮和堆金筑银的豫金不同,青城并不富庶,也不通达,因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而有了一个“塞上小江南”的美称,又得互市商路的便利,因而才比西北其他地方更加繁华兴盛些,也因此让杨柳歌坊名声传外。 听闻前几年,杨柳坊失过一场大火,烧了半个楼子,这之后便换了老板,将杨柳坊翻新重建,比之前规模更大,也更得许多新鲜玩意儿,又有一句名话: “过长关,走塞上,换金银,拾珠玉,醉烈酒,饱肉食,浪子得意马不回,美人长情杨柳倾。” 这话流传开,引不少人闻名而来,这几年日渐繁盛,才得以与齐国红玉轩,秦国秦淮楼齐名天下。 杨柳歌坊与红玉轩不同,这儿是正儿八经的烟花柳巷,来往人烟混杂,他在嘈杂的人声里听到铃铛响,抬头看,二楼凭栏坐着一位姑娘,搭在拦上的纤纤素手上戴着一串铃铛。 他看得入神时,那姑娘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铃铛,紧接着传来娇笑的声音,姑娘起身进到楼子里去了,庄与像是恍然惊醒,定了定神,往楼中走去。 大堂之内,歌舞美艳,酒香翻浓,有人喝酒,有人大笑。 他们进来,不少人明里暗里的打量窥探交头接耳,庄与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喝酒。 庄与仪表非凡,方入座,便有女子过来同他说笑饮酒,折风本想替他一挡,却见庄与竟没推诿那女子坐他身侧,折风在退开的间隙里领会到庄与的眼色,转身落座在别处吃酒看舞。 挨着庄与的女子穿着异域,手腕脚踝和腰肢露出来,系着彩绳铃铛,举止叮铃,别有一番妩媚风情。庄与对她手腕上的彩铃很感兴趣,问能不能拿下里让他看看。 女子拨弄着他帷帽上的软纱,手腕上的铃铛串儿清脆作响,娇声道:“公子天人之姿,何不取下帷帽,让奴有幸一见尊颜?” 逛青楼还戴着遮面的帷帽,的确有些奇怪,他便依言取下帷帽,看着那女子道:“这铃串有趣,可否借我瞧瞧?” 女子见了他的面容,暗暗纳罕,不禁生出股自行惭愧之感。庄与饮过酒,又瞧着她,女子垂面,娇声道:“公子饮了奴家的酒,便是奴家的客,只要不将铃铛摘下,是想瞧手腕上的,还是腰上脚上的,自想了法子去瞧便是。” 庄与闻言,便真的饮了她的酒,修长手指握住了她柔白的手腕,去看她腕子上的铃铛。 女子顺势,更加的依偎在庄与怀中,双眸娇媚,千回百转,另一只手撩拨着庄与骨俊如月的手腕,在他耳侧呵气如兰:“公子看出什么来了?” 女子手串上的铃铛小巧玲珑,上面细细刻绘的不是西域常见的飞天纹,也不是秦楼楚馆常见的百花纹,更像南越那边的神月纹。庄与便问道:“这铃铛不像陈国的东西,也不是西域的纹饰,是有什么讲究吗?” 那女子握住了庄与的手,娇媚笑道:“这铃铛,是妈妈们给戴上的,奴也不知有什么讲究呀。” 见他对这个铃铛感兴趣,女子便多说了些:“说来,这里姐妹们原先戴着的,的确是飞天纹或者百花纹的铃铛,后来这杨柳坊换了老板,又来了新的管事,便将姑娘们戴着的铃铛样式也换了。换过的铃铛更小,声音更清脆,颜色也艳丽,内里藏着我们杨柳坊独制的异域香料,步步叮铃,纤纤作响,起舞回旋霎时好看,客人们闻着瞧着都欢喜,连带着坊子里的生意都好了很多。” 庄与放下女子的手腕,饮了她送到嘴边的酒,又问道:“你们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否方便同我引见一番?” “这怕是不能呢。”那女子搭住了他的颈,亲昵道:“我们老板神秘得很,谁也没见过呀,平日里都是妈妈打点。” 说话的工夫,女子已经坐到他的腿上,她摸向庄与面颊:“公子脸上这颗红痣好生特别。”她说着,便要伸手去碰。 庄与侧面躲避,与此同时,一只手握住了那女子的手臂,轻轻一拽,将那女子从庄与腿上拉起来推去了一边。 景华撩袍坐在庄与外侧的位置上,瞧着那女子,他面上含笑,目中却泛冷,那女子见了哪儿还敢亲近,忙垂首退下了。 撵走了人,景华回首看着庄与。 庄与却仿若没瞧见他这个人,捏着酒杯还在饮酒看歌舞,手上还拿着一串不知何时从姑娘手腕上解下来的手串儿,在动作间玲玲作响。 景华皱起眉,又看见他被姑娘蹭的凌乱的衣袍,闻见他身上沾染的异香,他面颊上的红痣还差点儿让人碰了! 火气撺掇起来,景华夺过他手中酒杯,咬牙问道:“好玩儿么?” “好玩儿啊。”庄与将那手串绕在自己的手腕上,他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袍,手串上的铃铛便随着手动响个不止。 “你厉害!”景华握住他乱动的手腕,咬牙切齿的笑:“我在赌坊里赢你的扳指,你便在这青楼里挠我的心肝。” 庄与看他,说道:“我是一时兴起才来这儿喝酒,怎么能知道你也在这儿?挠你心肝这样的话,我就更不明白了。” 他抽回自己的手腕,揉着被他捏出的红,又道:“我在赌场输了玉给你,生一时的气也是情理之中,可我在这里喝酒看舞,一个人谁也不扰,既没有花你的银子,那姑娘也不是你的红颜知己,我不明白,怎么就惹着你了呢?” 景华瞧着他,咬牙无言,两个人无声对峙。 歌舞暂缓时,忽然听见嘈杂声里说起什么“秦王”又是什么“太子”,原来是底下几个江湖人凑在一桌吃酒喝肉,几人面色醉红,侃侃而谈,不知怎么就从江湖斗争说到了天下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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