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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皇宫西北区域,建筑越发稀疏,灯火也越发稀少,透着一股被遗忘的荒凉与森严。长春宫就在这片区域的深处。按照那小太监的描述,又拐过两个弯,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被高墙围起来的独立宫苑。宫墙比别处似乎更加厚重,墙头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檐角镇兽在雪光映衬下,轮廓狰狞。 宫苑正门紧闭,门前悬挂着两盏硕大的白色灯笼,在风雪中幽幽晃动,洒下惨淡的光晕。灯笼下,左右各立着四名顶盔贯甲、手按刀柄的禁军侍卫,如同泥塑木雕,任凭风雪扑打,一动不动,只有偶尔呼出的白气,证明他们是活人。除了这八名明哨,陈平锐利的目光还捕捉到,宫墙拐角的阴影里,门楼上方,甚至对面宫殿的屋顶,似乎都有不易察觉的黑影潜伏——那是暗哨。 守卫果然森严!别说进去,就是靠近些,恐怕都会被立刻盘问、驱赶,甚至拿下。 陈平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正门,而是如同一个真正赶路的底层太监,低着头,提着灯,沿着宫墙外的巷道,继续向前走去。按照小太监的说法,长春宫还有个后门,通向西苑的小花园,那里或许守卫会稍松一些。 巷道幽深,积雪更深,几乎没了脚踝。两侧是高耸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巷道笼罩在近乎绝对的黑暗之中,只有他手中灯笼那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远。风声在巷道中穿行,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宫墙出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拐角,拐角处,果然有一扇相对窄小的、包着铁皮的朱漆木门,这便是后门了。门同样紧闭,门前也挂着两盏白灯笼,只是比前门小了一号。门口站着两名侍卫,同样甲胄鲜明,但神色似乎比前门的同行略显松懈,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搓着手,呵着气。 陈平心中一紧,脚步却未停。他不能转身,转身更惹怀疑。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仿佛只是路过。 就在他即将经过后门,身影即将被灯笼光照亮的瞬间,那两名交谈的侍卫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同时转过头来,手按上了刀柄。 “站住!什么人?深更半夜,在此作甚?”一名侍卫厉声喝问,声音在寂静的巷道中格外响亮。 陈平心脏狂跳,但脸上强行挤出惶恐卑微的神色,连忙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两名侍卫深深躬身,尖着嗓子(刻意模仿太监声调),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两、两位军爷恕罪!奴才是司礼监外院巡夜的,刚、刚接班,走到这边迷、迷了路,风雪太大,看不清道儿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灯笼微微提高,照亮自己身上那件不甚合体的灰色棉袍和腰间的腰牌,同时将头垂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两名侍卫狐疑地打量着他。灯笼光下,这“太监”身材似乎比寻常太监魁梧些,但深更半夜,风雪交加,又是长春宫这等偏僻森严之地,一个迷路的小太监,倒也说得过去。而且看其穿着、腰牌,确实是司礼监外院的制式。 “司礼监的?跑这儿来巡什么夜?”另一名侍卫皱眉道,语气稍缓,但依旧警惕。 “回、回军爷,今夜风雪大,上头怕各宫灯笼火烛有失,让、让多巡查一遍……奴才新来不久,路不熟,拐错了弯,这才……”陈平继续赔着小心,声音越发惶恐。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陈平那副“吓破胆”的模样,其中一个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赶紧走!这儿是你能待的地方吗?冲撞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前头左转,一直走,看见有人的地方再问路!” “是是是!谢军爷!谢军爷!”陈平如蒙大赦,连忙又鞠了几个躬,然后提着灯笼,转身,加快脚步,向着侍卫指的方向(其实是远离长春宫的方向)走去,直到拐过巷道尽头的弯角,确认脱离了侍卫的视线,才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好险!差一点就被识破,或者被扣下盘问。 后门守卫虽然相对松懈,但想从这里进去,也绝无可能。硬闯是找死。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从其他地方,翻墙而入。 他抬头,望向长春宫那高大厚重的宫墙。墙头积雪,滑不留手。墙内情况不明,可能有更多的暗哨,甚至机关。以他现在的状态,翻越这样的高墙,风险极大。但……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巽”位信物。这信物在接近“地门”相关事物时会有所感应,或许,也能帮他避开某些常规的、与“地门”或“守钥人”有关的警戒?或者,在这高墙之内,是否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与地下秘道相连的“入口”? 无论如何,必须试一试。他没有时间了。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长春宫后墙外,是一片荒废已久、杂草丛生(此刻被雪覆盖)的小花园,更远处是西苑的林子,林木在雪夜中显得影影绰绰。这里人迹罕至,相对僻静。 他熄灭了灯笼,将灯笼和腰牌藏在一处假山石缝里。然后,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看准宫墙一处拐角(这里两面墙相交,攀爬或许稍有借力之处),后退几步,猛地前冲,右脚在墙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用力一蹬,身体借势向上窜起,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了墙砖缝隙,同时右臂向上探出,再次扣住更高处的缝隙。 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脱手。他咬紧牙关,死死坚持,靠着双臂和腰腹的力量,一点点向上挪动。指尖很快被粗糙冰冷的砖石磨破,鲜血渗出,在砖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又被落下的雪花迅速覆盖。 墙很高,很滑。他爬得很慢,很艰难。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风雪不断抽打在他身上,试图将他从墙上掀下去。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仿佛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右手,终于触摸到了墙头冰凉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瓦片。他心中一喜,用尽最后力气,双臂同时发力,将上半身撑上了墙头! 墙头很宽,积雪几乎没到膝盖。他趴在雪中,剧烈地喘息,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胸前的棉袍,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不敢立刻起身,先伏在雪中,小心地抬起头,观察墙内的情况。 墙内是一个比外面小花园大不了多少的庭院,同样铺满积雪,正中是一条清扫出来的、通向后面宫殿的碎石小径。庭院里很安静,没有巡逻的侍卫,只有正对着后墙的那座宫殿——应该就是长春宫的后殿,隐约透出几丝微弱的光线,在风雪中显得飘摇不定。后殿的门窗似乎都紧闭着,帘幕低垂。 院子里似乎没有明哨,但陈平不敢掉以轻心。他伏在墙头,凝神感知。风雪声中,似乎……有一种极其低沉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缓慢而悠长的呼吸声?不止一处! 暗哨!就在这庭院的阴影里,或者……屋顶上!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枚“巽”位信物,握在手心,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光线外泄。信物没有发光,只是传来一阵平稳的、微弱的温热感。 他犹豫了一下,尝试着将握着信物的手,轻轻探出墙头积雪,将信物暴露在庭院内的空气中。 信物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看来,这里的暗哨和守卫,与“地门”或“守钥人”无关,只是太后安排的普通宫廷护卫力量。 这就麻烦了。他或许能瞒过信物感应,但绝无可能瞒过这些训练有素、潜伏在暗处的眼睛。一旦他翻下墙头,踏入庭院,立刻就会被发现。 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 就在他焦急万分,几乎要绝望时,后殿那扇紧闭的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陈平心中一凛,立刻将身体伏得更低,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道门缝。 只见一个穿着体面、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从门内探出身来,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平藏身的墙头方向,但风雪太大,墙头又高,似乎并未发现异常),然后对里面招了招手。 紧接着,两名同样穿着太监服饰、但身形明显更加健壮、步履沉稳的汉子,抬着一个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从殿内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棉被下似乎是一个人,一动不动。 是陛下?!陈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要干什么?转移?还是…… 那中年太监对抬人的两个健壮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两人点点头,抬着那“棉被卷”,沿着清扫出来的小径,快步向着庭院侧方一个月亮门走去。中年太监紧随其后,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要去哪里?看方向,似乎是通往前殿,或者更偏僻的侧院。 陈平脑中飞速转动。看这架势,不像正常转移病人,倒像是……秘密运送什么!难道陛下已经……他们要处理“后事”? 不能让他们走!必须跟上去,看个究竟!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得是否会被暗哨发现。就在那三人抬着“棉被卷”即将消失在月亮门后的瞬间,他猛地从墙头雪中跃起,如同大鸟般,向着庭院内扑去!落地时,他顺势一个翻滚,卸去下坠的力道,同时将身体紧紧贴在一处廊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至少有两道冰冷的、充满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瞬间锁定了他刚才落地和翻滚的位置!庭院中那低沉悠长的呼吸声,明显紊乱了一瞬! 被发现了!暗哨果然在! 但他赌的是,暗哨在没有得到明确指令前,不会轻易暴露自身位置,也不会立刻发动攻击,尤其是在这种“秘密运送”的敏感时刻,他们首先要确保的是任务的隐秘性,而不是击杀一个突然闯入的、身份不明的“小太监”。 果然,那两道充满杀意的目光在他藏身的廊柱阴影处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的威胁程度和意图,并没有立刻现身或发出警报。而前方,那抬着“棉被卷”的三人,似乎并未察觉后方的异动,已经迅速穿过了月亮门,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 陈平不敢耽搁,也顾不得是否会被暗哨跟踪,从廊柱后闪出,用最快的速度,如同鬼魅般,向着那三人消失的月亮门冲去!他必须跟上他们! 就在他即将冲入月亮门的刹那—— “咻!咻!” 两道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雪声完全掩盖的破空声,从身后两侧不同的方向,疾射而来!是弩箭!暗哨出手了!他们最终还是判断他构成了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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