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时,悄然将至。 雪,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惨淡无力的冬日阳光,挣扎着投射下来,照在窝棚破窗上,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颤抖的光斑。 柏封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如同真的睡着了,或者……已经死去。 就在这时—— 窝棚外,那扇破木门,再次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约定的暗号。节奏缓慢,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僵硬的韵律。 “笃、笃、笃。” 柏封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右手,缓缓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 窝棚内外,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 终于,门外传来一个嘶哑、苍老、仿佛许久未曾说话、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般平静的声音: “柏将军,老奴……德顺,奉陛下之命,前来接您。” 德顺?!陛下身边那个影子般的老太监?沈鸿的人?他还活着?而且……找到了这里?! 柏封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39章 “德顺”二字,如同两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柏封几乎冻结的心湖中,激起了剧烈的、无声的涟漪。那个名字,那个声音——嘶哑、苍老、带着一种久浸宫廷、看惯生死的、非人般的平静——确实是德顺,沈鸿身边最信任、也最神秘的那个老太监!在揽月台偏殿,就是他搀扶着“咳血”的沈鸿离开,也是他,在地砖下打开了通往秘库的入口! 他还活着!而且,找到了这里!这意味着什么?沈鸿没死?还是……这是太后设下的、更高明的圈套? 柏封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左手因骨折无法用力,但右手的匕首已悄然出鞘半寸,冰冷的锋刃紧贴着小臂。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动弹,只是维持着靠墙闭目的姿态,屏住呼吸,将全部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门外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寒风卷着残雪,从门缝钻入,带来刺骨的凉意,也带来了门外之人身上,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的、混合着宫廷檀香、药味和陈旧锦缎的气息——确实是久居深宫之人的味道。 “笃、笃、笃。”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依旧不急不缓,仿佛拥有无尽的耐心。但这一次,声音落下后,门外那苍老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却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平静: “将军不必疑惧。陛下知道将军在此,也知道将军的忠心与艰难。陛下说,‘刀未折,火未熄,待晓可期’。” 刀未折,火未熄,待晓可期! 柏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酸楚与……难以置信的狂喜!这句话!这是那夜在揽月台偏殿,沈鸿对他说的最后几句话之一!只有他们两人在场!德顺不可能从别处得知!除非……真是沈鸿亲口告诉他! 沈鸿真的还活着!而且,还在设法联系他!德顺,真的是沈鸿的人! 巨大的冲击和希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柏封强行维持的冷静与戒备。他喉头一哽,几乎要咳出声来,强行压住,撑着墙壁,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每动一下,左臂和肋下都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浑然不觉。 “门……没闩。”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连自己都几乎认不出。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一个穿着深青色、毫不起眼、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太监常服,身形佝偻、面容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侧身而入,又反手轻轻将门掩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却又静得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正是德顺。 他站在门口,并未立刻上前,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快速扫过窝棚内简陋到极致、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环境,最后落在柏封身上。当看到柏封那身破烂肮脏的袄裤、苍白憔悴的面容、以及不自然弯曲吊着的左臂时,他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却异常复杂的情绪——似是痛惜,似是敬佩,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柏将军,”德顺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嘶哑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人”的微澜,“老奴……来迟了,让将军受苦了。” 柏封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深宫阴影中走出的老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德公公,陛下……陛下龙体可还安好?宫中形势如何?陈平他……” 他一口气问了三个最紧要的问题,目光紧紧锁定德顺的眼睛。 德顺缓缓直起身,看着柏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捧到柏封面前。“陛下口谕:‘见此物,如见朕躬。德顺所言,即朕所言。’” 柏封的目光落在那明黄绸缎上,心脏又是一阵狂跳。他伸出颤抖的右手,接过那绸缎包裹,入手颇沉。他小心地解开绸缎,里面是一枚样式古朴、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黑色令牌——正面浮雕展翅玄鸟,背面古梅篆“如朕亲临”——正是那枚真正的、完整的玄鸟令!与他在秘库中所得的那枚一模一样!沈鸿竟将另一枚也交给了德顺,作为信物! 这几乎是不容置疑的凭证!德顺,确实是沈鸿最信任的使者! 柏封握紧那枚温润的玄鸟令,感受着其上仿佛流淌的、属于皇权的威严与沈鸿的托付,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抬起头,看向德顺,眼中充满了急切的询问。 德顺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地: “陛下龙体,暂且无碍。前夜咳血昏迷,半是毒发,半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太后果然坐不住,调集心腹,意图在陛下‘弥留’之际,行废立之举,甚至……更险恶之事。幸得陛下早有防备,宫中亦有忠贞之士,昨夜一番博弈,太后一党未能得逞。然陛下为瞒过太后耳目,仍需‘病重’静养,外松内紧。长春宫如今看似铁桶,实则在陛下掌控之中。” 沈鸿没事!咳血昏迷是计!他成功骗过了太后,甚至可能反制了太后的某些图谋!柏封只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瞬间被移开了一半,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强行忍住。 “陈平……”德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昨夜确有一忠勇之士,持‘巽’位信物,冒险潜入宫中,欲见陛下。其人悍勇机敏,连破数道警戒,甚至……触动了宫中一处隐秘禁地的机括,引发异动,引开了大量追兵,为陛下争取了宝贵时间。然其人在那禁地入口附近……失踪了。老奴派人暗中查探,只发现打斗痕迹和血迹,人……不知所踪。现场留有那枚‘巽’位信物,以及……几片碎裂的、类似信物的残片,还有……文廷玉留下的些许痕迹。” 陈平失踪了!在宫中某处“隐秘禁地”入口附近!文廷玉(文先生)也在那里出现过,还留下了痕迹!难道陈平追踪那抬着“棉被卷”的人,最后撞见了正在试图开启某处“地门”(可能就是“坎”位或“离”位?)的文先生,发生了冲突?然后两人一起……触动了什么,导致失踪? 柏封的心沉了下去。陈平凶多吉少了。但德顺提到“触动机括,引发异动,引开追兵,为陛下争取时间”,说明陈平的行动,或许在无意中,帮了沈鸿的大忙?至少,他制造了足够大的混乱,吸引了太后一党的注意力。 “文廷玉……是生是死?”柏封追问。 “现场有血迹,有打斗痕迹,文廷玉亦不知所踪,但其随身的几件要紧事物遗落,包括那枚开启禁地的残损信物。陛下推测,其人生还可能性不大,即便活着,也必受重创,短期内难有作为。”德顺答道。 文先生也出事了!很可能与陈平同归于尽,或者一起被那“禁地”吞噬了!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剪除了靖王在京城最得力、也最危险的爪牙。 “陛下让老奴转告将军,”德顺继续道,声音更加低沉,“陈义士忠勇可嘉,陛下铭记于心。其失踪之地,涉及宫中绝密,乃至前朝禁忌,牵扯甚大,陛下已命人严密封锁,详加探查。当务之急,是将军您。” “我?”柏封一怔。 “陛下已知晓将军所做的一切——安远门阻截‘货’,毁其大半;山林周旋,重创追兵;得‘守钥人’警示,窥得地底之秘;更遣勇士深入宫中,不惜性命……”德顺看着柏封,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尊敬”的光芒,“陛下说,将军以重伤之躯,行不可能之事,已尽人臣之极,更逾君臣之分。如今,朝局将变,暗流汹涌,陛下身边,正需将军这把……已淬火沥血、锋锐无匹的刀。” 柏封听得心潮澎湃,却又生出新的疑惑:“陛下需要我做什么?我如今重伤在身,形同废人,手下弟兄也折损殆尽,如何能助陛下?” “将军不必妄自菲薄。”德顺微微摇头,“陛下需要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颗能在关键时刻,刺入敌腹的钉子,一把能斩断乱麻的快刀。将军对地底秘密有所了解,对文廷玉、靖王图谋有所察觉,更在宫外拥有陛下如今难以直接掌控的‘眼睛’和‘耳朵’(指韩川、侯三等人留下的网络)。此三者,正是陛下破局所需。” “陛下希望将军,暂离此险地,觅地静养,尽快恢复。同时,利用宫外的网络,继续追查两件事:其一,西市‘永盛’皮货行与那‘北地客’、‘异宝’,及其背后与太后、周敏之,乃至可能的地底秘密的关联;其二,京城之中,是否还有其他势力或个人,在暗中追查或试图开启‘地门’,尤其是‘离’、‘坎’二位。‘守钥人’神出鬼没,难以倚仗,陛下需要自己的‘眼睛’盯住这些。” “待将军伤势稍稳,陛下会有新的安排。或需将军再入宫闱,或需将军潜行北地,届时,陛下会通过老奴,与将军联络。”德顺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密封的蜡丸,和一个用普通青布缝制的、毫不起眼的小口袋,递给柏封。 “蜡丸中是陛下亲笔手书,阅后即焚。布囊中是些应急的金疮药、解毒散,以及些许银钱。此地已不安全,太后的人迟早会搜到这里。老奴已为将军安排了新的落脚之处,绝对安全、僻静,利于养伤。请将军随老奴移步。” 信息量巨大,安排周详。沈鸿不仅没死,还在暗中掌控局面,甚至已经为他铺好了后路。柏封接过蜡丸和布囊,感觉沉甸甸的,那不仅是药物和银钱,更是沈鸿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0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