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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线索,如同散落一地的、染血的珍珠,看似杂乱无章,却隐隐被一根名为“权力”和另一根名为“秘密”的、更幽暗的丝线串联。太后要的是皇权的稳固与传承(或许通过控制幼主);靖王要的是那张龙椅;文先生和“灰衣客人”所图,恐怕不止是辅佐靖王上位那么简单,或许与地底的“力量”或“通道”有关;而“守钥人”,则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某个危险的平衡,防止棋盘被彻底掀翻,地下的东西跑出来。 他自己,柏封,这把伤痕累累的刀,此刻却被困在这破败的窝棚里,与最重要的战场隔绝,只能通过几条微弱得随时可能断掉的线,去感知,去猜测,去……祈祷。 祈祷陈平能成功。祈祷沈鸿能撑住。祈祷韩川和侯三平安。 但他深知,祈祷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苍白无力。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也必须为任何可能出现的、渺茫的机会,做好准备。 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手,从怀中再次取出那卷皮质卷轴和秘库机关图。就着破窗外透入的、越来越亮的雪后晨光(天,终于要亮了),他再次仔细研读。目光尤其停留在“离”、“坎”二位的记录,以及那句谶语上。 “离”、“坎”有微澜……是南方和北方的“地门”方位。文先生和灰衣“客人”北返,是否与“坎”位(北)有关?而“离”位(南)……南方有什么?是富庶的江南,还是……与皇家祭祀、观星有关的场所? 谶语说“地门将开”。如果“巽”位地门被自己无意中触动是开始,那么“离”、“坎”的微澜,是否意味着这个过程正在加速?文先生的受伤(如果陈平的消息是“守钥人”的试探,那文先生很可能在尝试开启某处“地门”时出了问题),是否就与此有关? 那么,太后知道这些吗?魏国公呢?周敏之呢?他们是纯粹的政治生物,还是也隐约察觉,或被动卷入了这地下的漩涡? 疑问越多,迷雾越浓。但柏封感到,自己似乎正站在一扇巨大的、通往更深黑暗的门前,门缝里透出的寒风,已经让他不寒而栗。 就在他沉浸于纷乱的思绪时,窝棚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个人,正快速向这里靠近! 柏封瞬间警醒,右手悄然按住了藏在草席下的匕首柄,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是追兵?还是陈平他们回来了?如果是陈平,为何如此急促?如果是追兵…… 脚步声在窝棚外停下,紧接着,是两短一长、极其轻微的叩门声——是约定的暗号! 柏封心中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是韩川和侯三!他们回来了!但陈平呢? 他低声道:“进来。” 破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韩川和侯三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关好。两人都是满身风雪,脸色冻得发青,眼中布满了血丝,尤其是韩川,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和……一丝茫然。 “将军!”韩川一进来,立刻扑到柏封面前,声音带着颤抖,“陈大哥……陈大哥他没回来!约定的时辰早过了,属下在通道口附近等到天亮,也没见到他,也没听到任何信号!宫里……宫里也一直没动静,但天亮时,看到有大队的内卫和太监,从长春宫方向出来,往太医院去了,行色匆匆……” 陈平没回来!约定的接应时间已过,杳无音信!这几乎是最坏的消息!意味着陈平很可能已经暴露,甚至……已经遭遇不测。而宫中大队人马调动,指向太医院,是否意味着沈鸿的情况出现了新的变化?是好转,还是……恶化? 柏封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看向侯三:“西市那边呢?有什么发现?” 侯三喘着粗气,语速很快,却也带着惊疑不定:“将军,‘永盛’皮货行那边,确有古怪!属下盯了一夜,后半夜,有几辆没有标识的马车悄悄进了后院,卸下几个箱子,看抬箱人的脚步,箱子很沉。天亮前,又有一辆马车离开,去的方向……是皇城!但不是正门,绕到了西华门附近一条小巷。更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属下冒险靠近巷子口看了看,那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但马车到了墙根就不见了!就像……就像穿墙了一样!属下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没敢再跟。但离开时,隐约看到巷子口地上,好像有点……发光的粉末,蓝色的,很淡,一碰就化了,但……那味道,有点像……有点像将军您之前提到的,地底下那种……” 发光的蓝色粉末?穿墙的马车?西华门附近……那里靠近西苑,也离长春宫不算太远。难道那里也有一个隐秘的、与“地门”或地下通道有关的出入口?那些箱子里装的,是“北地客”的“异宝”?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侯三补充道,声音更低,“属下在皮货行附近蹲守时,好像……好像看到了周敏之府上的孙管家!虽然打扮成普通商人模样,还粘了胡子,但属下认得他那走路的架势和眼神!他也在附近转悠,似乎在等人,但很快又离开了。” 孙管家?周敏之的人也在盯着“永盛”皮货行?周敏之不是“病”了吗?他的人出现在那里,意味着什么?周敏之并未完全置身事外,他,或者他背后的太后,也在关注“北地客”和“异宝”?甚至,可能与之有某种联系? 信息量巨大,且相互矛盾,充满诡异。陈平失踪,宫中异动,西市出现疑似“地门”通道和“北地客”,周敏之的人现身,文先生可能受伤(如果“守钥人”的消息属实)……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混乱、也更加危险的局面。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韩川急道,“陈大哥他……” 柏封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冰冷污浊的空气,让那刺痛肺叶的寒意帮助自己冷静。 陈平可能已经牺牲了。这个认知带来尖锐的痛楚,但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陈平用生命换来的,可能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警告。他必须做出决断。 “韩川,侯三,”柏封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泊,深不见底,却映着决绝的寒光,“陈平可能出事了,但我们不能乱。我们的任务还没完。” “第一,侯三,你立刻返回西市附近,但不要靠近那条巷子和‘永盛’皮货行。你的任务是,在远处高点,监控所有进出那片区域的可疑车辆和人员,尤其是与周府、或者与宫中太监、侍卫模样有关的人。记录时间、特征、方向。但记住,绝对不要暴露,安全第一。” “第二,韩川,你去找我们在京中可能还活着的、最后一条暗线——那个在钦天监做杂役的老王头。他是沈鸿早年安排的,身份极其隐秘,连太后都未必清楚。想办法联系上他,不要提陈平和我们,只问两件事:一,昨夜至今,宫中可有异常天象或地动记录?二,最近是否有‘贵人’私下问询过与古星象、地脉、或者……前朝祭祀相关的事情?” 钦天监掌管天象、历法、祭祀,或许会对“地脉”波动、“荧玉”异动这类超常现象有所记录,或者察觉某些大人物的异常关注。 “第三,”柏封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如果……如果到今日午时,陈平依旧没有消息,宫中也没有明确的消息传出,你们两人,立刻撤离此地,分头离开京城。韩川,你去北境,找到秦钊,告诉他京城剧变,陛下危殆,太后与靖王皆有所图,且……地下恐有异动,让他务必小心,但不可轻举妄动。侯三,你南下去江南,找我的旧部刘参将,他驻守扬州,相对安稳。将我们所知的一切,写成密信,交给他,让他设法转呈几位还可能忠于陛下的南方督抚,早做打算。” 这是安排后路了。韩川和侯三闻言,眼眶顿时红了。 “将军!那你呢?!”两人急问。 “我留在这里。”柏封平静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陈平若真的出事,宫里迟早会查到这条线。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但我也不能再转移。我的伤,经不起折腾。而且……”他摸了摸怀中那卷皮质卷轴和秘库机关图,“有些东西,不能落入他人之手。你们走后,我会处理掉它们。如果……如果运气好,或许还能等到别的转机。” “将军!要走一起走!”韩川哽咽道。 “执行命令!”柏封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没有时间了!记住,你们活着出去,把消息带出去,比陪我死在这里更有用!这江山,不能就这么完了!” 韩川和侯三看着柏封苍白却坚毅的脸,知道将军心意已决,再劝无用。两人扑通一声跪下,对着柏封重重磕了三个头,虎目含泪,齐声道:“将军保重!属下……定不辱命!” 然后,两人迅速起身,抹去眼泪,最后看了柏封一眼,转身,推开窝棚破门,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外面依旧飘雪的晨光之中,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窝棚里,再次只剩下柏封一人。 这一次,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 他缓缓靠回冰冷的土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如同又回到了北境最冷的那个冬天,孤军被困,四面皆敌,身边再无可战之兵,只有怀中冰冷的刀,和胸中未曾熄灭的火。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休息。他挣扎着,挪到即将熄灭的泥炉边,用最后一点柴火,重新点燃了一小簇微弱的火焰。然后,他将那卷皮质卷轴和秘库机关图,小心地、一页页地,凑近火苗。 古老的、记录着诡异秘密的皮卷,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张标注着京城地下隐秘的图纸,也很快被火舌吞噬。火光映着他苍白沉静的脸,跳动的影子在土墙上晃动,如同无声的告别。 他烧掉的,不仅仅是可能带来危险的证据,也像是烧掉了某种侥幸,某种退路。从此,关于“地门”、“荧玉”、“守钥人”的秘密,大部分都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中了。而他,也彻底成了这盘棋局中,一颗没有退路、随时可能被吞噬的孤子。 做完这一切,火焰也终于彻底熄灭。窝棚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雪光映照进来的一点惨白。 柏封靠在墙边,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不再去思考复杂的局势,不再去担忧未知的危险。他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对身体的感知上,集中在那缓慢而顽强的、对抗伤痛和死亡的本能力量上。 他在等。等最终的消息,等注定的结局,或者……等那或许根本不会到来的、渺茫的转机。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再次缓慢流淌。远处棚户区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新的一天在苦难和挣扎中照常开始,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雪夜追逐、地底异动、宫中剧变,都只是这座城市无数秘密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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