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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 他低头看了看,眉头微蹙了一下,却并未着急起身,而是问道:“他何时能醒?” “若是能平稳渡过今夜,明日或许能恢复些意识。完全清醒怕要一两日之后。”陈太医如实道。 洛云洲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谢清澜的脸上。那张脸卸下所有强装的隐忍后,只剩下令人心揪的脆弱。 “陈太医,苏姑姑,你们先下去歇息,轮值交换。此处由本王守着。” “殿下,这如何使得!”苏姑姑和陈太医异口同声。 “本王说,守着。” 洛云洲沉声命令,看了一眼苏姑姑红肿的眼睛和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也需保重自己才能继续照顾他。” 苏姑姑语塞,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少爷,含泪点了点头。 陈太医也知劝不动,只深深一揖:“老臣就在隔壁厢房候着,殿下若有任何吩咐,随时召唤。” 他留下几瓶应急的药便退了出去。苏姑姑也被嬷嬷劝着去隔壁。 房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纷扰隔绝。 洛云洲在床前站了片刻,转身去了隔壁净房。 他没有唤人伺候,用冷水简单擦洗了身上的血污,换下那身脏污不堪的蟒袍,只着一身素黑常服。 回到床边,他搬了张圆凳坐下,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烛光柔和,映着谢清澜安静的睡颜,此刻的他像一尊沉睡的玉雕,美好却易碎。 洛云洲缓缓扫过他纤细的脖颈,隐隐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即便在昏迷中,他的手也蜷缩着,似乎在忍受痛楚。 洛云洲很困惑。 他为何要为一个替身做到如此地步?难道是因为他是属于自己的? 谢清澜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猫叫般细弱的呻吟。 洛云洲下意识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低得惊人。 他皱了皱眉,将那冰凉的手指拢住,轻轻揉搓,试图传递一些暖意。 夜渐渐深了,窗外传来梆子声。 栖梧院内,药炉上的汤药换了一副又一副。 洛云洲整夜未眠。 只简单处理了一些紧急公文,其他时候都握着谢清澜的手,观察着他的每一点变化。 天色将明,谢清澜的体温终于回升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渗入骨髓的冰冷。洛云洲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微温,心下稍安。 他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欲起身去外间透口气,床上的人眼睫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洛云洲动作一顿,重新坐了回去,目光紧紧锁住他。 谢清澜的睫毛挣扎了许久,才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泥沙,沉重而混沌。无处不在的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费力转动眼珠,模糊视线缓缓聚焦。 晨光中,有个模糊的玄衣身影坐在自己床边,他的手好暖……洛云洲。 殿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握着自己的手? 谢清澜的大脑一片空白,昨日惨烈的记忆全部涌了上来——殿下衣袍上满是他吐出的狼藉……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抽回手开口请罪,可身体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喉咙干涩剧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蒙着水气的眼眸,映出他的难堪。 洛云洲看着他眼中积聚的水光,心中了然。他没有松开手,反而用棉签沾着清水,为他润湿干裂出血的嘴唇。 “别怕!已经回府了,没事了。” 谢清澜怔住了,眼中的惊惶未退。 殿下……没有嫌弃他?还……守着他? 他是不是在做梦? 洛云洲被他直白地注视着,有点不知所措,将棉签放下,避开他的视线。 “陈太医说你需多静养,少思虑。谢家之事本王自有计较。你只需养好身子。” 说完他松开了手,站起身。 “苏姑姑和陈太医都在外间,需要什么就唤他们。”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离开了内室,仿佛昨日那个整夜守候的人,只是错觉。 谢清澜呆呆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门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掌心残留着洛云洲的温度,心口的闷痛依旧。 可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空气中弥漫的药香,变得清甜起来。 窗外天光大亮,一缕金色晨曦,穿透窗棂。 谢清澜缓缓蜷缩了一下刚刚被握住的手指,闭上眼,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这世上还有人会在意他吗? 他真的……可以奢望吗?
第20章 檐下晨曦 自那日回门惊魂,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六皇子府中,栖梧院成了最特殊的存在,寻常仆役不敢踏足,唯有陈太医每日诊脉,苏姑姑贴身照料,按时送来的药膳,侍卫将这方小院护得密不透风。 谢清澜的身体在精心调理下,如久旱逢甘霖,渐渐复苏。 咳血之症再未复发,心口锐痛转为断断续续的隐痛,胃脘酸胀的恶心感也渐渐缓和,竟能吃下小半碗汤羹。 萦绕多日的青白死气,悄然褪去,脸上恢复了玉质温润,那双盛满不安的眼眸,偶尔还会映出细碎的光,倒是添了不少鲜活气。 陈太医给洛云洲回禀时,捻须语气轻松:“王君根基虽损,好在年少生机未绝。此番虽然凶险,但若好生将养,虽难痊愈,但维持平稳、寿数无忧,并非难事。” 洛云洲立在廊下,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院中抽芽的梧桐树,眼底却藏着欢喜。 谢清澜每日多半在昏睡中度过,醒来恹恹,要么翻几页医书,要么望窗出神。 随着清醒的时辰渐长,谢清澜开始尝试下床走动。 起初,他还需要苏姑姑搀扶着,走几步便气喘吁吁。如今已经能一个人扶着桌椅,慢悠悠在屋内散步。 身体好转带动心绪微动,那日洛云洲掌心的余温,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散。 他开始留意院外动静。 每日午后,谢清澜都静静地靠在床头,听着洛云洲回府的马蹄声。明知殿下极少踏足后院,仍忍不住张望,期盼着能见到那个人,哪怕只是看一眼他的衣角。 梧桐新叶在阳光下闪光,谢清澜本不抱有希望,没想到那道玄色身影,竟真的出现在了回廊尽头。 洛云洲带着春风的寒气,脚步微顿。 四目相对,谢清澜慌忙垂眼欲行礼,被他抬手制止:“不必多礼。能下床走动了?” 洛云洲声音平静无波,眼睛却锁在他身上不愿离开。 谢清澜轻点头,耳根悄然泛起薄红,细若蚊蚋道:“回殿下,好多了。” 洛云洲迈步走近,在他面前停下,玄色衣摆扫过青石地面,带来清冽的松木香。 忽然,他握住谢清澜扶着门框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看着他泛白的指尖,忍不住低下头,对着那冰凉的指尖哈着热气。 “手这么凉,站了多久?” 两人的掌心紧紧相贴,暖意顺着指尖,熨帖入心。 谢清澜脸颊瞬间红透,从耳根蔓延至脖颈,低头盯着鞋尖,睫毛剧烈颤抖,想抽手却动弹不得,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 “没……没多久。”他语无伦次,声音发飘。 洛云洲眼底掠过一丝温柔,揉搓至指尖回暖才肯松开手,轻声叮嘱:“春日风大,病体未愈,莫要贪看风景。” 说完,径直走进隔壁偏殿,自新婚之夜后,他便一直宿在那里。 直到玄色身影消失,谢清澜还僵立在门口,脸颊滚烫,被握过的手仿佛燃着火焰。 苏姑姑见他满脸通红,吓了一跳:“王君!您发热了吗?” 说着就要探他的额温,谢清澜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事,回屋吧。” 谢清澜被扶回屋内,呆坐在床边,心跳依旧急促,那掌心的温度烫如烙印,他不敢深想殿下此举的意味,只觉心口除了旧疾隐痛,又多了几分酥麻的悸动。 自那日起,两人就像有了默契,洛云洲回府的时辰愈发规律,每次都“恰好”出现在谢清澜看得见的地方。 洛云洲吩咐福瑞把常用的书籍与公文,全部搬来偏殿。他甚至日日询问谢清澜的病情,细查饮食用药记录。 有次膳房混入次品药材,管事被洛云洲当众斥责,吓得连连请罪。府中私下议论渐起,都说六殿下对这位病骨支离的王君,颇为上心。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暖风拂面。谢清澜身披浅青色竹叶纹薄披风,站在门口,脸颊泛着红晕,气色较往日又好了几分。 他望着回廊方向,眼神里满是期待。 熟悉的脚步声如期响起,洛云洲今日事务不忙,步伐格外舒缓。 他走到谢清澜面前,目光在他清润的眉眼间停留许久,轻声道:“今日气色不错。” 谢清澜脸颊微热,垂眸敛目,轻声应道:“是陈太医调理得当。” 洛云洲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逗弄:“这般说来,便没有本王的功劳了?” 谢清澜一慌,连忙抬眼,指尖都微微攥紧,急声解释: “不是的……殿下日日关怀,清澜心中知晓,我……我并非此意……” 见他这般慌乱无措,洛云洲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捧住他微凉的脸颊,低低笑出声: “慌什么,本王逗你的。” 他垂眸,贪恋地凝望着谢清澜泛红的眼角与轻颤的睫毛,不愿放他的任何表情。 一阵微风拂过,吹散了谢清澜额前的碎发,洛云洲抬手,轻轻地将那缕碎发别到他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微凉指尖擦过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谢清澜脸颊红得几乎滴血,心跳快得险些站立不稳,连呼吸都忘了,既贪恋这份亲昵又羞窘难耐。 “脸好凉。”洛云洲低声轻叹,并未松开手,只是静静望着他。 谢清澜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撞进洛云洲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早已没了冰冷疏离,只剩下藏不住的温柔,真切得让人心神荡漾。 时间仿佛静止,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 洛云洲深呼吸,压下心头的悸动,移开目光:“进去吧,起风了。” 谢清澜慌忙应了声“嗯”,同手同脚地被苏姑姑扶回屋内。 洛云洲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浅青色身影消失,缓缓抬手看着指尖,上面残留着谢清澜脸颊的柔软触感。 他握紧手指,眼中的迷茫,变得清晰坚定。 原来自己早就动心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名满京华的谢清鸿,而是那个大婚之夜,倒在他怀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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