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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箭矢耗尽,弓弦嗡鸣才渐息。 他停下动作,持弓的手微微垂下,立于树梢,缓缓调息,试图平复胸腔中越发汹涌的气血与那蠢蠢欲动的阴寒。 然而,心弦稍一松懈,那强行催动内力、连番搏杀所积累的负担,与经脉内潜伏的寒意,便轰然爆发,气息骤乱,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噗——!” 他猛地弯腰,一口压抑许久、混杂着冰寒气息的鲜血,再也控制不住,狂喷而出! 鲜血落在下方林间的草地与落叶上,竟发出“咔咔”轻响,瞬间将周围一小片草叶与枯枝冻得僵硬,蒙上一层白霜。 郁离顿时身形微颤,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他抬手,用手背抹去唇边残留未干的鲜红,随即强提一口气,纵身向侧方掠去。 落地时,却似踩在棉花上,足下一软,他只得急急将手中长弓顿地。 “笃”的一声闷响,弓身深深插入泥土,这才勉强撑住身躯。 他佝偻着背,剧烈地喘息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无数冰冷的碎琉璃碴子刮过喉管与肺叶,带来尖锐的痛楚。每一次吐息都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霜雾,消散在林间,眉睫与发梢都挂上了细碎的冰晶。 同时丹田深处那股爆发的寒意,正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侵蚀,所过之处,血液凝滞,真气冻结,连指尖都迅速失去知觉,变得麻木僵硬。 真是……该死! 郁离恨恨抬眼,望向山林深处,杀意未散,怒火焚心。 竟让那些杂鱼遁走了,那听雨阁的女子也踪迹全无!寒毒偏偏在此时爆发…… 愈想他胸中戾气愈发翻涌,忽而猛地一拳砸向身旁树干!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老树剧震,枯枝败叶簌簌而落。 可与此同时,一股反震之力顺着臂骨狠狠撞回胸腔,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竟被这股力道震地单膝跪倒在地! “嗬……” 他急促喘息,额角青筋暴起,以手中长弓死死撑住摇摇欲坠的上半身,强行提聚起丹田内剩余的至阳内力,艰难地推动着,一寸寸流淌过被寒毒侵蚀的经脉,将那股暴走的阴寒死命压回深处。 许久,久到林中夜露浸透了他的衣摆,直到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他才猛地睁开眼,扶着弓,缓慢地从地上撑起,靠在身旁的树干上调息,僵硬的手指关节缓缓松开,又攥紧,直到一丝微弱的热力重新在冰凉的指尖流转。 “咳……嗬……” 他偏过头,狠狠呛咳,一口混着细小冰晶的血沫便被喷溅在地,顷刻间又凝结成数点猩红的冰粒。 锦书…… 这个名字猝然刺入他混沌的脑海。 也不知那孩子现在如何了?马车是否安全?会不会有漏网的狡诈之徒,绕过他直扑马车而去? 还有那谢家主仆……江湖道义在生死面前何其脆弱。若真遇险,他们是否会抛下锦书,独自逃命? 届时,只剩那孩子一人,无依无靠,落在那群豺狼手中…… 他闭了闭眼,不敢再往下想。 不能再耽搁了。 他强提一口残存的真气,将那仍在脏腑间肆虐的寒潮与阵阵上涌的眩晕压下,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即转身,朝着马车消失的漆黑山道,踉跄地追去。 月光幽幽,山林寂寂,只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渐渐凝固发黑的污血。 几只被血腥引来的夜鸦,早已落在枝头,歪着头,用漆黑的眼珠打量着下方,偶尔发出几声粗嘎短促的啼鸣。 而就在他离开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一抹鹅黄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远处一块山岩后的阴影中走出,步履轻盈,来到方才他吐血停留的地方,停了下来。 正是去而复返、悄然尾随的苏见雪。 月光清冷,照在她蒙着面纱的脸上,唯有一双杏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她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之中,那只金珀色的玉蝉,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剧烈地躁动起来! 薄如蝉翼的翅膀高频震颤,发出一种急促到极点的“嗡嗡”声,整个虫体都在她掌心不安地扭动、跳跃。 随即,那玉蝉竟猛地振翅飞起,在她掌心盘旋一圈,然后落到了那摊边缘已凝结白霜的血迹边缘,伏低身体,头部那细微如针尖的口器探出,竟开始吮吸起那摊血迹来! 苏见雪静静地垂眸看着,眼中最初的讶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深、越来越亮的明悟与震撼。 她的目光顺着玉蝉的举动,再次仔细审视那摊带着凛冽寒气的血迹,闻着血中散发的雪后松竹的冷香,随后缓缓抬起头,望向郁离离去的山道方向。 夜色愈深,山风愈冷,穿过林隙,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她静立片刻,面纱之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弧度,一声极轻地叹息,随风飘散在寒凉的夜色里: “神仙血……原来如此……” 第56章 他徒弟有些担忧 山道颠簸,两匹精瘦的辕马口喷白沫,拉着青篷马车亡命狂奔。后方林影间,两三道鬼祟人影如附骨之疽,紧咬不舍。 车厢内,萧锦书背靠厢壁,五指死死抠着窗框,仍被剧烈的颠簸甩得身形不稳。 每一次车轮碾过石坑,车身猛震,他的五脏六腑便似错了位,酸软的腰肢再也支撑不住,那处更是传来阵阵鲜明的钝痛。 “呃……!” 又一次剧震,腰后一酸,他闷哼着松了手,整个人软倒,侧伏在车厢地板的软垫上,稍稍减轻腰部承受的压力。 清冷的月色透过狂舞的帘隙,断续漏进车内,恰好照亮了车板上几点已然发暗的褐色痕迹。 空气中,除了尘土与马汗味,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雪后松竹般的冷冽气息。 师父…… 萧锦书定定地望着那几点血迹,眼眸渐渐黯淡了下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不久前两人吻别的画面。 师父旧伤未愈,又添新创,一个人还要去面对这么多贪婪之徒,万一…… 万一那些追兵中藏有更厉害的角色,万一师父的旧伤在激斗中发作…… 喉头猛地哽住。他紧闭双眼,将涌上的酸涩压回,可滚烫的液体还是不听使唤地涌出,迅速浸湿了颊下的软垫。 他真是……无用。除了躲在这里担惊受怕,拖累师父,什么也做不了。 …… 车厢外,夜风呼啸。 谢清微立于车辕,双手紧抓车厢边框稳住身形,目光如炬,死死锁着后方林木间那几道越来越近的鬼祟影子。 月光晦暗,树影幢幢,其中一道灰影正借助地形急速逼近,三丈、两丈半…… “乔叔!右边灰衣,快咬上了!” 他急喝出声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灰衣人影被道破行藏,竟在疾奔中手腕一振。 “咻——!” 一点幽蓝寒芒破空而至,直取他面门! 电光石火之间,全凭本能。谢清微上身猛然后一折,几乎与车辕平行! “嗤!” 一枚喂了毒的梭形镖擦着鼻尖掠过,劲风刮的面部生疼,世界好似慢了一刹,只剩下一缕被削断的发丝,缓缓飘落。 “少爷!” 驾车的乔叔闻声辨位,听到那毒镖破空声,沉稳的声线里骤然渗入怒意与后怕。 这些宵小,竟敢对少爷下如此毒手! 他目光疾扫前方略为平直的路段,又瞥向那已追至两丈内的灰影,心下立决,身体向旁一侧,低喝了一声: “少爷过来这边,坐稳。” 谢清微毫不迟疑,迅捷挪身,跨过杂物的阻碍,刚一落座,手中便被塞入缰绳。 乔叔粗糙的大手随即覆上,带着他猛地向后一拉,控住因惊扰而微微偏斜的马头。 “乔叔怎么了?” 谢清微双手骤然承受如此大的拉力,手臂肌肉瞬间贲起,虎口被扯的发麻。 “老奴去料理了后面那几只虫子!” 乔叔语气森寒,杀意凛然,“少爷控稳方向,一路莫停,直往百里坡!沿坡下河边官道一直走!老奴随后便到!” “好!乔叔小心!” 谢清微自知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便紧紧攥住缰绳,咬牙点头。 他话音未落,乔叔已然松开辅助的手,掌心一拍车辕,身形腾空拔起,足尖在车厢顶盖一点,竟逆着马车冲势,挟着沉浑劲风,直扑那灰衣人!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驾车的老仆竟有如此身手和胆魄,惊骇之下,疾奔的身形不由得一滞,被乔叔当场截住。 与此同时,两匹辕马失去了乔叔的精准控制,又被其离车时车身那轻微一弹所惊,顿时躁动,步伐微乱。 “吁!驾!稳住!” 谢清微额角沁出冷汗,他虽出身武林世家,骑术尚可,但这驾驭狂奔的马车却是头一遭,力道反馈陌生而粗暴。 他只觉手中缰绳犹如两条暴怒的活蛇,疯狂扭动、弹跳,试图挣脱掌控,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钳住。 马车顿时如同醉汉一般,在并不宽阔的山道上左右摇晃,颠簸起伏比之前更甚。 行过这段直路,前方赫然出现一道急弯。在即将一头扎进时,轮毂忽地倾斜,下一刻便似要翻滚坠下山涧。 他瞳孔骤缩,周身力道轰然炸开,整个人向后绷紧,双臂暴起拽住缰绳,朝反方向拼死一扯! 两匹疯马顿时被勒得扬蹄惊嘶,前蹄在空中乱刨,车辕刮擦着碎石险险刹住,将将悬停在深涧边上。 “吱嘎——轰!” 在一阵剧烈的震颤中,倾斜到极限的车厢,终于回归了正轨,重重砸落在地。 而车厢内,天旋地转。 “嗯——!” 萧锦书在又一次毫无征兆的猛撞中被狠狠抛起,再重重摔回底板,眼前发黑,骨痛欲裂,未及喘息,整个世界猛地又向一侧倾斜、抬高! 所有的重量都朝一侧塌陷下去,耳中充满木材扭曲、轮轴断裂的声响,巨大的离心力将他像破布袋一样甩向内侧厢壁。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额角狠狠撞上坚硬木板,剧痛炸开,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 眩晕与恶心随之袭来,喉间腥甜上涌,又被他用牙齿死死抵住下唇逼了回去。 好痛…… 他蜷缩在车壁角落,眼前阵阵发黑,却全力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痛呼尽数咽下。 不能出声……不能让清微分心…… 外面已经很危险了…… 他紧闭着眼,倒吸了口冷气,手指颤抖着摸索到额角,触手一片温热滑腻。 随后马车重新动起,不知行了多久,就在他因失血与疼痛而意识昏沉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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