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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微自无异议,目光看向其余二人。 郁离微微颔首,快速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挺直了些许因伤痛而微弯的脊背。 萧锦书紧紧挨着他,感受到他身体的冰凉,心中的焦虑与心疼疯长,只盼着能立刻找到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所在,让师父能坐下来喘口气。 四人不再言语,默契地放轻了脚步,收敛所有声响,悄然向着那片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村落靠近。 第76章 他是个爱干净的人 下林村静卧在夜色中,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大多已沉入梦乡,只寥寥几户窗棂缝隙里漏出了一点昏黄油灯光晕。 萧锦书四人刻意避开村中主道,紧贴着屋舍投下的阴影潜行,最终在村子最西头、与后方一片黑黢黢的小树林接壤的地方,寻到了一处独门独院的低矮土坯房。 院子只用些歪歪扭扭的树枝和藤蔓勉强扎成篱笆,墙皮斑驳剥落,但胜在位置僻静,离其他人家都隔着一小段距离,且背靠树林,若有变故,退路也多一分。 乔叔示意众人停步,自己上前,曲起指节,在那扇木门上叩了三下。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开,引得附近的家犬含糊地吠了一声,又迅速低下去。 过了片刻,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和一个带着睡意的男声,隔着门板闷闷传来:“谁呀?这么晚了……” “过路的,遇上麻烦,想讨个方便,借宿一宿。”乔叔语气恳切地回道。 里面静了一瞬,随后传出门栓被小心抽动的轻响。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仅容一目的缝隙。 一张黝黑面孔探了出来,是个三十上下的农家汉子,目光警惕地扫过门外四人,眉头拧紧:“你们……这是……” “这位当家的莫惊,”乔叔拱手,面色无奈道,“我等从北边来,往南边投亲。路上不太平,遇着了强人,厮斗了一场……唉,行李马匹丢了大半,人也受了些伤。” 他侧开身,让汉子更清楚地看到郁离惨白的脸色,以及谢清微袍角被利刃划破的痕迹,叹息道:“实在是没法子,只求有个地方暂避一晚,天一亮就走,绝不给主人家添乱。” 那汉子的目光在郁离俊美的脸上停了停,又掠过眸中无措的萧锦书,最后扫过谢清微疲惫但难掩贵气的脸,眼中的警惕稍减,但犹豫之色更浓。 乔叔察言观色,适时从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五两的银锭,递了过去,低声道:“不敢白住,这点银钱,权当房资饭资,还请行个方便。我等绝非歹人。” 汉子盯着那锭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抬眼仔细看了看四人,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银锭,迅速塞进怀里,侧身将门拉开,声音缓和道: “进来吧。家里窄陋,得委屈几位了。说好了,就一晚上,天亮了可一定得走。” “晓得晓得,多谢!” 乔叔连声道谢,同时示意身后三人鱼贯而入。 院子很小,正面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正房,东侧搭着个更矮小简陋的灶屋。 一个面黄肌瘦、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正从正房掀开半旧的蓝布门帘探头张望,见一下子进来四个陌生男子,吓得脸色一白,往后缩了缩。 汉子掏出银子,低声快速与她说了几句,妇人听着,目光在银子和几人身上转了转,终究点了点头,忙转身进去收拾。 正房东边那间稍大,西边连着两间更窄小的屋子,原本堆放着些农具杂物和干柴,倒也还算干净。 收拾完毕,那汉子搓着手,面色窘迫:“实在对不住,家里就这条件,腾不出太多空房。这两间窄屋,四位看看怎么将就一晚?” 乔叔立刻道:“无妨无妨。”指了指谢清微,“我与我家少爷一间便可。” 又看向郁离师徒,“这位郎君与他家小公子一间正好。” 汉子自然无异议,点头应下,又让那妇人从里屋抱来两床浆洗得干净的薄被,分别递给乔叔和郁离,便不再多言,拉着妇人回了东屋,很快,里面传来门栓落下的轻响,以及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乔叔与谢清微对视一眼,推开靠外那间杂物房的门,闪身进去。 郁离则携着萧锦书,走到里间那扇木门前,伸手推开。一股混合着干草与尘土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脚步未停,携着萧锦书踏入,反手便闩上门,随即转身将背脊抵在木门板上,一手抵住胸口,另一只手撑住门框,压抑的喘息声再也控制不住,额角瞬间布满冷汗,面色在窗外漏进的微弱月光下,惨白得骇人。 “师父!” 萧锦书吓得魂飞魄散,手指慌乱地抚上他冰凉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师父你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又爆发了?” “没……事……” 郁离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过了好一会儿,破碎的喘息才稍稍平复,转为沉重的抽气,随后对着他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见少年仍泪水涟涟,他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抹去少年眼角的泪珠,声音低哑道: “吓着了?师父真没事……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锦书乖,不哭了。” 话音落下,便扶着门板缓慢地站直身体。 萧锦书见状,连忙用肩膀顶住他,抬手紧紧扶住他的手臂。 郁离借着这点支撑,终于慢慢挪到屋内矮凳边坐了下去,闭上眼,凝神内视,引导着体内躁动不安的至阳内力,一点点地压制经脉内肆虐的寒气。 萧锦书蹲在他脚边,半步不敢离,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眸中蓄满泪水。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缓慢流逝,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交织。 约莫两刻钟后,郁离的气息才平稳了些许,随即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脚边哭成泪人儿的少年,心中酸涩胀痛,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眉眼弯起,柔声道: “折腾一天了,饿不饿?师父去给你弄点热乎的吃食?” 萧锦书拼命摇头,抓着他的衣袖,眼泪又大颗滚落,声音哽咽: “不饿,锦书一点都不饿……” 郁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与愧疚交织。他握住少年冰凉的小手,包裹在掌心,轻声哄道:“好,那师父明日早晨再给你做。今夜你先去床上睡吧,好不好?” “那师父你呢?” 萧锦书不肯松手。 郁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早已被尘土、汗水与血迹污渍浸染的赤红衣袍,眉头蹙了蹙,面色无奈: “师父身上太脏了,还有血迹,去换身干净衣服,也顺便擦洗一下。你先去歇着,盖好被子,等师父一下,好吗?” 第77章 他洗好要上床 萧锦书听得师父这话,迟疑地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 郁离撑着矮凳站起身,脚步虚浮地牵着少年走到床边,帮他将沾满尘土的外袍脱下,只余下素白的中衣,又仔细替他拉过那床半旧的薄被盖到胸口,俯身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才低声道: “闭上眼睛睡吧,师父很快回来。” 看着少年依言闭上眼,他静静站了片刻,随后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不适压下,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损的衣袍,才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到正房门前,屈指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里面低语声一顿,很快门被拉开,仍是那汉子,脸上带着询问。 郁离拱起手,语气温和有礼:“冒昧再次打扰。在下衣衫破损污秽,不甚雅观,不知主人家可有暂可蔽体的衣物?在下愿出银钱购买,绝不让主家为难。” 那夫妻二人对望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随即那妇人怯生生地开口道: “郎君客气了……家里穷,实在没甚好衣裳,都是些粗布麻衣,只怕辱没了郎君。倒是……倒是前些日子刚给当家的缝了套秋衣,是自家织的粗麻布,还没上过身。看郎君身形……或许能将就。” “无妨,粗麻布衣即可,干净蔽体便好。劳烦大嫂。” 郁离从袖中取出些散碎银子,约有一二两,递了过去。 妇人推辞不过,看了汉子一眼,见汉子点头,这才收了银子,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意,转身进了里屋。 不多时,她便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粗布衣裤出来,布料确实粗糙厚实,染色的蓝也有些深浅不均,但浆洗得干净,针脚细密。 “多谢。” 郁离双手接过,再次道谢。 那汉子在一旁憨厚地笑道:“郎君要擦洗,应要热水吧?这夜里井水凉得很。俺这就去灶屋生火,烧上一锅,很快的。” 郁离微微颔首,抱拳道:“有劳了。” 汉子摆摆手,转身便钻进了东侧的矮小灶屋。不多时,里面便传来窸窸窣窣的柴火声,随即一点橘红的火光从门缝透出,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灶屋的黑暗。 郁离抱着衣物,静立在院中,借着那点光,目光扫过寂静的小院和紧闭的房门。 夜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染血的衣袍,激得皮肤泛起细栗。他蹙了蹙眉,举步也走进那间狭窄的灶屋。 灶膛里的火正旺,干燥的柴火噼啪作响。一口黑铁锅架在灶上,里面的水尚未滚沸,只边缘冒着细密的气泡,热气氤氲开来。 汉子正蹲在灶口前,专注地添着柴,见他进来,忙起身道:“郎君稍坐,水马上就好。这里脏乱,您……” “无妨。” 郁离语气平静地打断他,随即坐在灶边一张矮凳上等候。 待水烧开后,那汉子拿来一块干净的粗麻布和一个空盆,便关门退了出去。 郁离听着脚步声渐远,才开始解身上衣裳,牵动手臂的伤口时,下颌线微微绷紧。 染血的衣带、破损的外袍、汗湿的里衣……一件件褪下,最后才掀开左小臂外侧已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其下狰狞的伤口。 他走到水缸边,用木瓢舀出半盆清水,又添了几瓢锅中的热水,就着渐渐升腾的热气,拧干布巾,开始沉默地擦拭身体。 温热的布巾触及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从脖颈到锁骨,到胸膛,再到腰腹……将连日奔波积下的尘土、汗渍和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一一拭去。 浑浊的血水混入盆中,将清水染成淡淡的粉红,又迅速变为污浊。 擦到左臂的箭伤时,他停下动作,抬手侧头仔细看了看,从原先那件赤红衣袍的内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皮肉,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微微的刺痛与麻痒。他面不改色,撒完药,又从干净的麻衣下摆处撕下一截,用牙齿咬住一端,另一只手熟练地将伤口包扎整齐,打结固定。 做完这些,又将盆中的脏水泼去,重新和了一盆温水,快速擦洗了脸和颈部,随后拿起那套靛蓝色的粗布衣裤抖开,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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