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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一起望着六十来岁老人家健步如飞的身影,在树林间隐隐现现,同时干咽一下。 好神秘的江南普通人。 隋良野摇头:“不知道。” 谢迈凛点头,“我老了也要这样,来去如风。” 隋良野看他,“……”转身进了屋门。 谢迈凛跟在他后面弯腰进门,又问:“你到底哪里人,这里的口音也会?” 隋良野已经在环视房屋,找菜找面,随口答道:“这里人那里人。吃什么?” 谢迈凛也借着窗户光亮扫视房间,家徒四壁,一张方桌,一条短凳,一张砖床,有只鸡在走路,走着走着停下来,啄两下墙壁。 两人转头出来,去看灶台,灶台边倒是放着两颗白菜,五六个鸡蛋,笼屉上晾着一沓干面条,钢线上搭着几串辣椒。 谢迈凛道:“吃什么?” 隋良野看他:“你做饭还是我做饭?” 谢迈凛去地上捡了两块石头,一大一小,在手里交换,攥进拳心,伸出来给隋良野看,“你来挑,挑中大的做饭。” 隋良野想了想,指着左手,“这个。” 摊开手掌,大的。谢迈凛嘻嘻笑,把两颗石子掂在手里,在桌边一坐,翘起腿,“去,给夫君做个四菜一汤,搞个白灼鸽子肉,再来两桶女儿红。”说罢拎起桌上的水壶往碗里倒水,得意洋洋的,“再来一个红烧狮子头,哎呦……” 他捂着额头,隋良野站在灶台边看他,手里上下掂着石子,“说点好听的,这颗可是大。” 谢迈凛呵呵一笑,“我这倒了两碗水,这碗是给您的。” 他端着碗到灶台边,隋良野已经在挽衣袖,而后指挥谢迈凛,“把锅洗了。” “喔。”谢迈凛去四处找锅,不一会儿在里面喊,“这鸡叨我!” 隋良野正在洗白菜,不咸不淡道:“你也叨它。” 谢迈凛拎着锅出来了,斜晲着隋良野,“我可听见了。”又问,“我们吃了他的面条和鸡蛋,然后呢?” “给他送些回来。”隋良野说得很熟稔,“我以前在山上住,也是这样,不怎么见人,有来有往就好。”说罢好半天没听声,一转头,谢迈凛用别有深意的眼光注视着自己,隋良野往后仰头,“看什么?” “从没听你提起过以前,你也有以前吗?” 隋良野转头切菜,“我又不是石头缝里出来的。” 谢迈凛笑笑,擦擦手,拿下身上的荷包,“送什么面,给钱得了。”他掏出一颗碎金,本想放屋里,怕鸡叨他,就放在了门口。 然后他便闲了,去看隋良野做饭,指点两句被瞪了,很识趣地哄了两句,坐回到了桌边,这才注意到桌上有个小神龛,不知道供的什么,又去问隋良野。 隋良野正在往锅里下面条,便转头一看,回道:“山里的神养人,食前要供奉。” 谢迈凛喔了一声,也不坐回去了,靠着木头柱看隋良野,多新鲜,烧烟沾火也不显得忙乱,平平常常,甚至有点慢吞吞,谢迈凛没来由地想,这样缓慢的生活十分适合隋良野,说不定隋良野就是这么长成的,山里水里的精灵,饮风餐露,就像落单的萤火虫在夜里绕着水飞,或是山中难见的吉鸟,偶然被人撞见先把它吓着——不食人间烟火,格格不入。 他这么想,把自己逗笑了,他想象十二三岁的隋良野,瘦瘦小小巴掌大,赤身裸体在瀑布下打坐,然后无聊得睡着了,许多小孩来抓鱼,顺手把隋良野装进鱼筐里,带回家隋良野醒了,把孩童们打了一顿,巴掌大的隋良野从高门大宅里跑出来,在街上跑,一路跑回山里;他想象十五六岁的隋良野,赤身裸体在山里走路,碰见人,人先捂眼,痛斥他不懂礼义廉耻,隋良野懵懂地让人不要喊叫,最后把人家揍了一顿;他想象三十六岁的隋良野,赤身裸体地一睡睡了三十年,因为睡在了城楼牌匾上最终被人叫起来,起床气很大,把人揍了一顿;七十六岁的隋良野,赤身裸体的……把人揍了一顿…… 咿?怎么总是在揍人。 隋良野用勺子尝了一口汤,做得味道正好,真不错,自己给自己点头表示赞扬,听见谢迈凛在旁边一声笑,转头看,谢迈凛比划,边比划边笑,“赤身裸体地打人……从小打到大,武德充沛……” 隋良野奇怪地看着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看谢迈凛两手在胸前一抱,不干活的模样就烦躁,原本要去盛饭的手也停了,放下袖子走到桌旁坐下,“你去盛饭。” 谢迈凛正陷入想象十分高兴,让去盛饭就盛饭,端过来左一碗右一碗,还有个小碟子夹了几根面条几粒碎葱,放到佛龛前作供奉。 “怎么着?”谢迈凛问,“咱俩用不用拜拜他?” “看你心意。”隋良野道,自己已经动起筷子。 谢迈凛两手一合,拿起佛龛边的纸条,两指一夹当发愿,“天灵灵,地灵灵,这是给您的中午饭。我要一妻两妾仨宅子。”说着就往佛龛里放。 隋良野在旁边道:“不行。” 谢迈凛默默无语地把纸条抽回来,团吧团吧扔了,拿起筷子嘟囔道:“只是因为我不想要,不是因为你说不行。” 隋良野不搭理他,朝门口金子看了一眼,自言自语,“还是得给面吧。” 谢迈凛笃定道:“金子跟面哪个值钱,老头儿只是住山里,又不是傻。” 隋良野道:“吃完你刷碗。” 谢迈凛道:“哦。但只是因为我想刷,不是听你的话。” 等谢迈凛刷碗时,明明艳阳天,远处已经开始响雷了,谢迈凛问隋良野,“你出门前不是算了卦,怎么没算到下雨。” 隋良野道:“天不能算。” 谢迈凛眯眼瞧他,“你胡绉的吧。” 隋良野一脸正气道:“对。” “……”谢迈凛老老实实刷过碗,长吐口气,“我从来没刷过碗。” 隋良野瞥他一眼,发现屋内的鸡出来了,“它来找你。” 谢迈凛一看,就要溜,鸡头一扭,对着他就过来了。 约莫一刻钟后,已是滚雷阵阵,瓢泼大雨。 谢迈凛和隋良野坐在棚下,鸡站在桌上,一起抬头看天降大雨。 山间雨雾蒙蒙,远山群翠,树木幽绿,雾气自土生,向云飘,若隐若现,一股寒意荡漾,三分魑魅魍魉,天地树边限朦胧,三界混沌一片,云洒山,山倒江,江水滔滔直登天。 谢迈凛喃喃问:“老头儿去哪儿了?不会去山里修仙了吧。” 隋良野道:“好大的雨。” 谢迈凛扭脸看他,“白素贞跟许仙就是在这么大的雨里初见的。” 隋良野道:“在湖上吗?” “就说啊,人人来江南都是看水的,怎么咱俩跑出来爬山?” 隋良野道:“你的鸟在雨天出来吗?” 说罢觉得不对劲,谢迈凛想笑没敢笑,只是道:“你要是非想见它,我倒是……但这是别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闭嘴。” “可以,但只是因为我想闭嘴,不是因为你让我闭嘴。” 雨刚停点,隋良野就迫不及待站起身欲走,谢迈凛跟着站起来,“怎么了,要走?跟我坐在这里看雨不开心?” 隋良野伸手去棚外试探雨势,谢迈凛还在背后道,“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心潮澎湃,情难自已?” 嫌他话多,隋良野转身把湿手往谢迈凛身上擦,谢迈凛嘻嘻哈哈的,也不生气,“好好好,你就这么对我是吧,我这衣服可不便宜。” 隋良野两手伸出去,接水往谢迈凛身上泼,谢迈凛也不躲,“你完了小公子,我今天让你见识什么叫仗势欺人,你信不信。” 隋良野转过身还要接水,谢迈凛在背后一把将他推出去,“去把身上沾了水来报复我吧。” 隋良野站在细雨里,转头要来收拾谢迈凛,谢迈凛已经跟了出来,站在他面前,湿漉漉的,盯着他摊开手,好像个拥抱,“要往我身上来吗?” 隋良野看看他,甩头,走了。 继续前进。 谢迈凛也走,鸡从桌上跳下来,也跟着。 谢迈凛朝它摆手,“行了行了,别送了,回去吧。” 鸡继续跟。 谢迈凛道:“再跟,跟我回家,晚上把你小子炖了。” 鸡转个圈回去了。 见到吉鸟时,都已经傍晚时分,天边彩霞缥缈,铺天盖地橘红闪耀,原是凤冠霞帔天嫁地,千树万木林立做宾客。 仰头看,一株苍木顶端,枝叶掩映处,忽地跃出一只红鸟,立在枝头,好似合群木之力顶出这颗红珍珠,艳丽的红,绚烂的红,无一点杂色,红鸟不低头,对天鸣,三声清唱,便将天光比下去,天黑黑,云重重,只有晦暗的残余日光,透出云后,万物都是一片朦胧的影,只有红色风采依旧,唱毕阳关三叠,忽地在高处一抖,杜鹃泣血红烛垂泪,抖索下赤红披挂,连声音都变得嘶哑,便振翅向天空远走,逐渐凝成一颗点,传说吉鸟死前直向天飞,逐日不成,夜深即死。 谢迈凛注视着一片红羽毛在风中摇摆,无依无靠地慢慢坠落,度过茂盛的叶群,被这幽深的黑绿色群叶哗啦啦抖动惊了下,又左右飘摇,经过粗壮的树干,被一圈圈树轮似的灰褐色眼睛注视着,轻飘飘坠落。落在隋良野摊开的手掌心。 隋良野抬头看他,伸手朝他递过来,“你的羽毛。” 谢迈凛看着隋良野,笑了笑。 隋良野道:“给你,你要什么好运?” 谢迈凛闭眼,又睁开,弯弯身对着隋良野的手心吹了一口,隋良野觉得手心痒,还没有握上,已经被谢迈凛笑着拉住手,拽了他一把,“哎,要不要比赛轻功,看谁先下山?” *** 回到府上天都黑了,也过了饭点,一前一后迈进门槛,谢迈凛就伸手拽他衣服,“要不咱俩先去找个饭馆吃了再……” 堂内的仆人跑出来,哒哒地到了隋良野身边,迎着他往里进,禀道:“大人,有个毕大人在侧堂等您。” 隋良野一听,精神了,问道:“什么时辰来的?” “来了有半个多时辰了。” 隋良野点头,转身对谢迈凛道:“你去吧,我有事要办。” 谢迈凛眼跟着他急匆匆的步伐远去,在身后道:“哎?饭都不吃?” 韦诫正饭后散步,拎个不知道哪搞来的鸟笼要出门,看见他便抬下巴打招呼,“吃了?” “没有。”谢迈凛把他一把拽回来,“走跟哥哥去吃饭。” 韦诫小声抗议:“我想去湖边来着。”说着扭头看隋良野急匆匆地走开,一看便知道这两人刚从外面回来,一个急着吃,一个急着忙,不由得叹道:“这隋大人也太辛苦了,要我这么忙,给我一万两我都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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