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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们便踏足东宫的地界,东眼见大门就在眼前一直快步走着的嵇英姝反倒突然停了下来。她站在那朱红的大门前,凝望着深宫的强院,困在这窄天窄地,便是从生到死,再无出路。 宫里的墙怎么那么高,好似要高过天去。 嵇英姝停在原地陷入沉思,身后几人也不敢冒然打扰,只是静静候着,直到里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声,那一声“母妃”,似来自灵魂深处的恸哭。稚嫩的少年失去了唯一的娘亲,深宫大院里他将不再是那个被人拦在怀里的孩子,枝头的鸟儿也被惊得四散逃离,随即消失在高墙之外。 一直跳着的心终于在那一刻停止,嵇英姝忽而喘不上气来,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 她犹豫不前,似不敢踏足此地, 东宫里藏着一个失去母亲的可怜孩子,而她这个始作俑者的女儿,在这一刻与真正的恶人又有何不同。 见她有所迟疑,随行的侍卫忍不住提醒道:“小姐,既然都到了,可还要进去?” 嵇英姝沉默半晌,最终看向这处半开的大门,道:“我自己进去,你们也不必再跟着我了。” 说罢,她也不顾身后人出言阻拦,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镇国侯在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整个皇宫,所谓的贵人被关了禁闭,身边的宫人做鸟兽全数散去,高大的宫门紧锁着,以至于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连她都被这份萧条震惊到。 留下的积雪已经消失殆尽,只余枯枝于寒风中萧瑟。 太医来得迟,病弱太子妃撞到了士兵的剑上,不过半个时辰就殒命了。 一众人守在宫里,看着瘦弱的少年哭泣,平日里那样沉稳的一个人,竟在此刻变得孩子一般。 他在几年前便失去了父亲,眼下又失去相依为命的母亲,俨然是个被困深宫的孤家寡人。 宫里的太医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见这一幕又如何能够不心生怜悯,忍不住上前安慰道:“太孙殿下,节哀顺便,斯人已逝,生者更应该向前看才对。” 这样的话,自然得不到回应。 沉浸在丧母之痛的少年已然自成一界,哪还听得进去什么宽慰人的话,他此刻握着母亲冰冷的手,只盼着她立刻醒来,一如往日一样,唤他“稚儿”。 忽而瞧见身穿宫装的清丽女子走进来,众人也是一愣,像是没料到此事会惊动这样一位贵人,思及对方的父亲,他们不敢怠慢,连忙行礼问候。 “参见淑妃娘娘,娘娘万安!” 眼下除了镇国侯身边的人,便都只认她作淑妃。 嵇英姝见状点了点头,随即嘱咐道:“辛苦各位了,先下去吧。” 她声音清冷,姿态大方,在场人无服从,很快叫退了一众人,整个宫里便只剩下她与那对母子了。 嵇英姝站在那,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长久地凝望着,看他声嘶力竭,看他低声呢喃,看他最后只能呜咽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宽慰的话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站在原地陪了很久,任他宣泄。 直到紧握着母亲手的孩子终于累了,她才在这个时候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道:“稚儿,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一个乱臣贼子的父亲,就已经足够将他们之间是距离隔得远远的,如今又何必假惺惺地过来道歉。 颜稚如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应对。他双目已然模糊,看着太子妃死去的面容,哪怕苍白冰冷,他也依旧认定这便是记忆里永远温声细语的母亲,而非一具死尸。 后面嵇英姝又说了许多,颜稚如大多都没有听。 他已经失去了父亲,而今母亲枉死,皇祖母被囚禁,唯一的叔叔远在行宫生死不明,他寻不到任何依靠,在宫中真正举步维艰。 他哪需要一个道歉,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罢了。 皇祖母总盼着他独当一面,却不想他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怯懦。 太子妃突然身亡的消息很快就被宴平秋的人带到了行宫。 那是个十分平静的午后,没人知道今上已经彻底清醒,正于窗前摆弄那株颜色正好的红梅。 宴平秋在这个时候走进来了,没有预料之中的端来的汤药,对方不知何时悄悄下山买来了糕点,拿在手里打开时,都还冒着几分热气。 如此用心讨好,颜回雪却没什么胃口,摆了摆手,示意他放下即可。 对方依言放好,也不催着他食用,反倒站在他跟前良久,才开口道:“京中传来消息,太子妃,薨了。” 闻言,颜回雪抬手剪枝的动作立刻顿住,那节多出的枝桠久久不曾被剪去,而他的心神已然被旁的事儿牵扯去。 起初他还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放下手里的东西,而后看向宴平秋,好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宴平秋面色冷静地点了点头后,又平静地将前因后果都复述了一遍。 “镇国侯的人行事十分猖狂,又一向看不惯这些皇亲国戚,便有意刁难东宫,在吃食上过分克扣,平日里温养的药也给断了。太子妃本就在病中,太孙气不过就与他们起了争执,太子妃为护住太孙,竟一头撞到了那人剑上,不过半个时辰人就断气了。” 宴平秋想,皇帝应当十分在意这个女人的死亡。这是他兄长的结发妻子,却骤然枉死,留下一个孤立无援的孩子,实在叫人心疼。 只是比起宴平秋所想,颜回雪更在意另一个人的看法,他愣在原地许久,而后喃喃道:“若是叫阿兄知道,他该怪我了。” “人各有命,谁也怪不着谁,陛下该保重自个才是。” 他本就病弱,宴平秋心疼他这副模样,开口宽慰着,又忙上前替他收了修剪枝干的工具,并将那盏红梅放回到原来位置。 带着余热的糕点被放在桌上,被困行宫多日,眼下最是新鲜嘴馋这些的时候,却不想又遇上这么个坏消息。 “会怪我的,肯定会怪我的。”颜回雪急切地说着,而后又自言自语道:“我早该知道的,他们是我阿兄的妻子孩子,我又如何能对他们置之不理呢?” 帝王生性多疑,连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也难改逐渐加重的疑心。 他依偎在宴平秋怀中,像是在寻求一个依靠,张口说着无需他人回应的话,“我是他亲皇叔,更该厚待他这个孩子才对……” 听到他这样的话,宴平秋却不再开口宽慰,任由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下巴低着头,一手揽抱着,一手轻拍后背,像是哄孩子一般的动作,他重复了许多变,像是早已习惯,做起来得心应手。
第48章 这年寒冬,太子妃仙逝,其京中亲人皆被囚禁府邸,不得入宫悼念,乃至死后身边凄凉。其子守灵,夜夜悲痛不已,几度绝食,险些当场昏迷。 颜回雪再度听到宴平秋复述京中时刻跟进的消息,面上神情木讷,却不再似之前那样喃喃自语,几度疯魔。自责内疚折腾得他没了食欲,以至于宴平秋几次带回的糕点都凉透了他也不曾尝上一口。 夜幕降临,他一个人躺在榻上,却烦闷得怎么也无法入睡。因着腿上的伤,他现下常卧榻休养,便是有心想出去透透气,也都被宴平秋以各种理由劝了下来。 极度得悲伤尚且谈不上,令他焦躁不安的唯有无法控制的局面。 眼下他也只是一个无法自由行走的“废人”,这不免叫他陷入自暴自弃的状态中,常在宴平秋不在的时候,厌恶地盯紧那条不曾好的腿。 腿上的伤口已然结痂,可时常传来的疼痛也总搅得他夜中也睡不安生。 此刻他再度被搅得不得安眠,只得独自放空。而后他又像是突然被刺激到一般,猛地翻身下床,企图行走,却不想出师不利,刚迈开那条重伤的腿他便疼得滚落在地,动静之大,自然惊动了门外守夜的小奴才。 偏偏这时宴平秋正好处理完事儿,刚踏进门便瞧见被让半扶着的皇帝。 因着方才一时情急做出的动作,眼下他额头满是疼出的细密的汗珠,唇色苍白,活脱脱一个病秧子模样。 见他如此,宴平秋又如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是现下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宴平秋沉默地上前接过人,待将人安顿回榻上,这才赶忙去查看对方的那条腿。 责怪的话被压在心里,他冷眼只对着身边紧张的小奴才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赶紧的,去替陛下泡壶热茶来。” 眼见他借口将人遣走,语气又那样冰冷,颜回雪便知他在借机撒气。 对于自己方才的冲动之举,颜回雪自个也无法解释,甚至事后自己也频频懊恼,却实在张不了口去向宴平秋解释什么。 他是皇帝,哪有皇帝向身边奴才低头的道理。 颜回雪沉默地瞧着眼前人,虽是冷脸,检查的动作却十分轻柔仔细,待全然放下心来后,这人也不再说话,反接过那小奴才端来的茶再将人赶出去。 原以为他倒那盏茶是要递给自己,却不想他突然坐下,而后仰头自己饮尽。他动作急促,宛如牛饮,好像喝的不是什么名贵茶,而是一盏白开水。 颜回雪眼看着,竟也觉得有些口干,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有要给倒一杯的意思,他不免气上心头,皱着眉,目光紧盯着这家伙。可对方依旧稳坐如钟,倒像是不曾察觉到自己的急躁一般。 他刚想着咳两声提醒对方,却不想对方先发制人地看向他道:“陛下可是觉得口渴了?” 颜回雪冷眼看他,“嗯……” 废话……而且那盏茶你明明打着为朕的名号泡的,朕还喝不得了。 心里的话他自然不会说,只是冷冷瞧着,等着人替他送过来。 眼看他斟茶动作利落,颜回雪不免咽了咽喉咙,似觉得干得厉害。不想这人却将杯子放下,看向他平静道:“陛下既要喝茶,自己过来取便是,不过三两步,很容易的。” 他神色自然,不带丝毫嘲讽。 颜回雪却立刻领悟他话里的意思,一直维持的冷脸险些破防,最终只能自知理亏地闷声道:“朕腿疼,走不了。” “哦?是吗?奴才还以为陛下如今已经大好,足以健步如飞,来去自如了。” 颜回雪:“……” 这句是嘲讽。 好在宴平秋在说完这话后便见好就收地端了茶过去,见人当真渴得狠了,又一连倒了三杯才罢休。 眼见人喝满足了,他才敢开口再问,“所以陛下方才下地是为何?莫不是伤心过度,连腿上的伤都忘了?” 颜回雪自是不悲伤,生死由命,他早在年幼送走生母时就领悟的道理。 只是眼下他并不愿在宴平秋面前解释自己方才复杂的心绪,上次的失态已经足够他羞愧,眼下更是不愿流露太多脆弱,只巴巴地回道:“朕只是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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