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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的门敞着，灯火通明。他走进去，看见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碟点心，一壶酒，两只酒盏。魏无双坐在桌旁，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头发半束半散，和平时很不一样。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时忘了移开眼睛。 魏无双抬起头，看向他。“来了？” 萧珩回过神来，走过去，在桌旁站定。他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坐着，犹豫了一下，站着没动。 魏无双看了他一眼。“坐。” 萧珩坐下来。椅子是凉的，夜风也是凉的，可他手心在出汗。他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只是觉得今晚的一切都不一样了。月亮，灯笼，那个人身上的衣裳，还有那壶酒。 魏无双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推到萧珩面前。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萧珩看着那杯酒，愣住。酒？那个人给他酒？ 魏无双端起自己的酒盏，抿了一口，看着萧珩那愣住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怎么，不会喝？” 萧珩摇了摇头，端起那杯酒。酒是温的，琥珀色，在月光下泛着光。他闻了闻，是桂花酿，很香。他抿了一小口，甜的，不辣。他又抿了一口，还是甜的。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喝过酒了。在东宫的时候，他常喝，酒量不算差。可那些日子，那些跪着、站着、饿着的日子，他的身体早就不一样了。 一杯酒下肚，他觉得脸上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脑袋晕晕的，像是坐在船上，晃晃悠悠。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月亮变成了两个，又变回一个。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慢慢变红，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变得迷离，像是蒙了一层雾。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有些重。他放下酒盏，看着那人。 萧珩觉得晕，可他不想停。那酒是甜的，喝下去浑身暖暖的，那些害怕、那些不安、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都被那暖意冲散了。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人。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照在那双幽深的眼睛上，照在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上。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这个样子，不是餍足，不是掌控，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傻傻的，像个孩子。“你长得真好看。”他说。 魏无双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萧珩，看着他那傻傻的笑，看着他那迷离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酒烧红的脸。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很轻，很淡，可确实是笑意。 萧珩没有注意到。他只觉得那个人今天特别好看，比平时好看。他伸出手，拉住了那个人的袖子。那料子滑滑的，凉凉的，他攥着，不肯松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声音有些含糊，“又为什么对我这么坏？”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攥着他袖子的手指。那手指微微发抖，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萧珩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你说话呀。” 魏无双看着他，没有动。 萧珩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心里那些东西，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都涌上来了。“你关着我，让我跪，让我吃剩菜，让我研墨研到手肿——”他数着，一件一件地数，“你又喂我喝药，哄我睡觉，抱着我，叫我‘萧珩’——”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越来越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又为什么对我这么坏？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你到底——” 他说不下去了。头太重了，垂下去，靠着那个人的手臂。那手臂是温热的，他靠着，不想起来。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颗靠在他手臂上的头。那头发很软，散在他的袖子上，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人没有动，呼吸渐渐平稳了。他睡着了。 魏无双看着他那张被酒烧红的脸，看着那还挂着泪的睫毛，看着那微微张着的嘴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把那人打横抱起。那人很轻，比他想象中轻。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膀，呼吸喷在他脖颈上，温热的，痒痒的。 他抱着那人，穿过长廊，走进那间小院。海棠树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他推开门，走进去，把那人放在床榻上。那人躺下来，手还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开。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只手。他试着抽出来，那人攥得更紧了，眉头皱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可他看见了那人的嘴唇在动。 他没有再抽。就那样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人。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那人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平稳下来，手也慢慢松开了。 魏无双收回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人。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被子拉上来，盖在那人身上。他的手指碰到那人的脸，温热的，滑滑的，还有泪痕。他轻轻拭了拭，那泪痕干了，擦不掉。 他直起身，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回到正院，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那壶酒还在，两只酒盏还在。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完。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知道那桂花酿很甜，和那个人方才的样子一样甜。 他想起那人拉着他的袖子，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又为什么对我这么坏？”他想起那人说“你长得真好看”，傻傻的，像个孩子。他想起那人靠在他手臂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很稳。他想起那人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开。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月光照在他脸上，很亮。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人脸上的温度。他把那只手贴在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您喝醉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他笑了，那笑容餍足而温柔。 窗外，月色如水。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榻上，攥着被子，睡得正沉。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人抱着他，很紧，很暖。他在那个人的怀里，不想醒来。
第78章 醉后的真言 萧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那杯酒很甜，喝下去浑身暖暖的，像是泡在温水里。那个人坐在对面，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好看。他拉着那个人的袖子，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的手很凉，摸在他头上，很轻。 后来他醒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知道天还黑着，月亮还在窗外挂着。他躺在床榻上，浑身发软，头昏沉沉的，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他眨了眨眼，看着帐顶的缠枝莲花，愣了一会儿，慢慢想起方才的事。酒，桂花酿，那个人，他拉着那个人的袖子，说——他闭上眼睛，脸烧起来。他说那个人长得真好看。他说了。他真的说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恨不得把自己闷死。怎么会说那种话？怎么会拉着那个人的袖子不放？怎么会——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他躺着，心跳得很快，脑子里全是方才的画面。那个人坐在对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笑，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可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说了那句话之后，好像还说了别的。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人的手摸在他头上，很轻，然后他就睡着了。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那块玉佩贴在他胸口，温热的，沉甸甸的。他摸着，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慢慢平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只知道最后他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那侍从来叩门，说卯时了。他坐起来，头还有些晕，嗓子有些干，浑身软绵绵的。他洗漱完，穿好衣裳，系好那块玉佩，走出门。长廊里阳光正好，照在地上，一片金黄。他走着，心里有些不安。昨晚的事，那个人还记得吗？他会不会提？他该怎么说？ 走到正院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魏无双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和往常一样，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又收回去。 萧珩走过去，在书案前跪下。膝盖触地，疼，可他顾不上。他低着头，等着那个人开口。魏无双没有开口，只是批阅奏折，一页又一页。萧珩跪着，等着，心跳得很快。他不敢抬头，怕对上那双眼睛，怕那个人问他昨晚的事。 魏无双批完一本奏折，放下笔，看着他。“头还晕吗？” 萧珩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晕了。” 魏无双点了点头，继续批阅。萧珩跪着，心里松了口气。那个人没有提，没有问他为什么说那些话，没有笑他，没有——他又紧张起来。那个人不提，是忘了，还是不想提？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哪一种。 魏无双批完奏折，放下笔，看着他。萧珩低着头，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头顶，很轻，却像是有重量。他等着那个人说“下去吧”。 “昨晚，”魏无双开口了，“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萧珩的心猛地提起来。他跪着，手攥着膝盖，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清醒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奴才……奴才记不清了。” 魏无双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记不清了？” 萧珩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人。“记不清了。” 魏无双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珩以为他不会再说了。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站起身来，脚步声向他走来，在他面前停下。那双玄色的靴子，靴面上绣着金丝祥云，一尘不染。 魏无双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萧珩低着头，不敢抬，只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很淡，却让他浑身发僵。 “你说，”魏无双的声音很轻，很慢，“我以前对你不好，让你跪，给你难堪——你是不是恨我？” 萧珩愣住了。他说了这些？他什么时候说的？他——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餍足，不是满意，是——他看不懂。 “你说了。”魏无双看着他，“本督问你，你是不是恨我。” 萧珩跪在那里，看着这个人，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又涌上来了。恨吗？他恨过。恨这个人关他，骗他，让他跪，让他吃剩菜，让他研墨研到手肿。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恨不得冲上去打他。可现在——他恨不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魏无双没有催，只是看着他，等着。 过了很久，萧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奴才……奴才以前，对督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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