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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还是那些衣裳。月白的,竹青的,天青的。领口低低的,露出锁骨。他穿上,系好那块玉佩,站在铜镜前看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不再比来比去了,不再拉高领口了,不再系紧腰带了。那些痕迹还在,有时候在颈侧,有时候在手腕,有时候在腰间。他看见了,就看见了。不遮,不藏,不怕。那个人留下那些痕迹的时候,他知道。那个人亲他脖颈的时候,他醒着。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感受着那嘴唇贴在他皮肤上,温热的,轻轻的。然后那个人走了,他睁开眼睛,摸着那块发烫的地方,躺一会儿,然后继续睡。第二天起来,看见那块痕迹,也不觉得什么了。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穿好衣裳,去请安。 魏无双看见那些痕迹的时候,会看他一眼。那目光落在那痕迹上,停一下,然后移开。有时候会笑一下,嘴角微微勾起,很轻,很淡。他看见了,也不觉得什么了。只是跪着,低着头,等着那个人继续批奏折。他的心跳不会加速了,脸不会红了,手不会抖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是跪着,等着,然后回去。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变成了一具空壳。那些恐惧,那些愤怒,那些羞耻,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都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不再害怕了,不再愤怒了,不再羞耻了。那个人让他跪,他就跪。让他站着,他就站着。让他吃,他就吃。让他回去,他就回去。他什么都听,什么都做,什么都不想。像一只被驯养的雀鸟,关在笼子里,每日有吃有喝,有暖和的窝,有主人的手摸他的羽毛。他不再扑腾了,不再撞笼子了,不再望着外面的天空了。他只是在笼子里待着,待着,待着。待久了,就不记得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那天傍晚,萧珩坐在窗前,望着那棵海棠。海棠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看着那些枝丫,看了很久。他想起东宫那棵海棠,比他这棵大得多,春天的时候开满粉白的花,他坐在树下饮酒,那些兄弟们围着他说笑。那时候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这棵小小的、光秃秃的海棠,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不怀念,不难过,不觉得可惜。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那棵海棠是他的,他每天看着它发芽、长叶、开花、落果、落叶。他熟悉它每一根枝条的形状,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冒出新芽,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最后一片叶子。可他看着它,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不是喜欢,不是讨厌,是一种空。什么都没有的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正院用晚膳。 魏无双坐在桌旁,面前摆着几道菜。他走过去,在桌旁坐下。魏无双看他一眼,他低着头,拿起筷子。魏无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碟子里,他吃了。又夹了一筷子,他又吃了。他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只知道是热的,是咸的,咽下去胃里暖暖的。魏无双看着他吃完,放下筷子。“今日,怎么不说话?” 萧珩愣了一下。他刚才说了话吗?他想了想,好像没有。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回督主,奴才没什么要说的。”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幽深,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低着头,没有躲,也没有慌。只是坐着,让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魏无双收回目光。“回去歇着。” 他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回到小院,他坐在床边,脱了外袍,解了玉佩,躺在床榻上。那块玉佩放在枕边,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他看了一眼,闭上眼睛。脑海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不害怕,不期待,不想任何事。只是躺着,等着天亮,等着去请安,等着回来,等着再去请安。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只知道那些痕迹消了又出现,出现了又消。那棵海棠落了叶又发芽,发了芽又开花。他跪着,站着,坐着,躺着。做着那些事,说着那些话,穿着那些衣裳。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正院里,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他想起那人今晚用膳时的样子,低着头,机械地吃着他夹的菜,什么也不说。他问他“怎么不说话”,那人说“奴才没什么要说的”。那人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他看着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也是平的,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那人不再反抗,不再质问,不再求他,不再哭。他按时请安,认真学规矩,听话地穿他给的衣裳。他不去想外面的事了,不去想曾经的荣耀了。这间小院,成了他的全部。他应该高兴,应该满足,应该——可他没有。他看着那人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餍足,不是满意,是一种——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他不再反抗了。他按时请安,认真学规矩,听话地穿本督给的衣裳。他不再想外面的事了。这里成了他的全部。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人坐在窗前望着海棠的样子,眼睛空空的,什么也没有。那棵海棠是他让人种的,那人每天看着它,发芽,长叶,开花,落叶。那人看着那棵海棠,就像看着自己。被种在这里,长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他看着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有恐惧,有愤怒,有羞耻,有期待。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可他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心里那说不清的东西,越来越重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那人的脸还在他眼前,平平静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叫他跪,他就跪。叫他起来,他就起来。叫他吃,他就吃。叫他回去,他就回去。他像一只被驯服的雀鸟,不再扑腾,不再挣扎。可那只雀鸟的眼睛,也空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窗外,月光如水。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帐顶的缠枝莲花,他看了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他看着那些莲花,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等着天亮,等着去请安,等着回来,等着再去请安。这里,成了他的全部。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季节,不知道父皇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死去的将士有没有人替他们收尸。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了。他只想躺着,等着,做着那些事。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就这样过下去。
第88章 唯一的温暖 萧珩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外面的事了。可那天傍晚,他站在窗前,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海棠,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具体的某件事,是一种感觉——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被人丢在雪地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远,没有人回头的那种冷。他想起押解回京的那条路,想起那些官兵的鞭子,想起那些馊饭,想起那些曾经认识他的人看到他就躲的样子。他想起跪在魏无双门前的那一夜,风雪灌进脖子里,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那扇门才打开。他以为那是结束,其实那是开始。 外面的世界早就把他抛弃了。从他兵败的那一刻起,从他跪在御阶下接旨的那一刻起,从他被押上囚车的那一刻起。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人,那些曾经说“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的人,那些曾经削尖了脑袋往东宫钻的人——他们都在哪里?在朝堂上,跪着,弹劾他。在茶楼里,坐着,议论他。在街头巷尾,站着,笑他。没有人会帮他,没有人愿意帮他,没有人在乎他。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这间小院,是他的全部。这扇门,这扇窗,这棵海棠,这张床,这把椅子——这些是他仅有的东西。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他知道院门推开时会发出什么声音,知道窗棂上的光影在一天的不同时辰会落在哪里,知道那棵海棠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长叶,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落尽最后一片叶子。他熟悉这里,就像熟悉自己的身体。 可这里不是家。这里是牢笼。那个人把他关在这里,让他跪,让他站着,让他吃剩菜,让他研墨研到手肿。那个人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在他睡着的时候亲他的脖颈,在他醒来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个人对他坏,坏得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可那个人也对他好。他病了的时候,那个人喂他喝药,守了他两天两夜。他做噩梦的时候,那个人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说“别怕”。他睡不着的时候,那个人坐在他床边,给他讲故事。他喝醉的时候,那个人把他抱回屋里,给他盖好被子,在他耳边说话,亲他的额头。 那个人对他坏,可那个人从未真正抛弃过他。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萧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也许是那天请安的时候,他跪在书案前,魏无双批完奏折,看了他一眼,说“今日气色不错”。也许是那天晚膳的时候,魏无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碟子里,说“多吃些”。也许是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脚步声轻轻走来,在床边停下,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那脚步声又轻轻离去。那个人来看他了。每天都会来。有时早,有时晚,可从来没有缺席过。那个人从来没有抛弃过他。 萧珩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海棠。天快黑了,暮色四合,那棵海棠的影子融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向正院走去。 正院里,灯火通明。魏无双坐在桌旁,面前摆着几道菜。他走过去,在桌旁坐下。魏无双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碟子里。他低头吃了。又夹了一筷子,又吃了。那个人夹什么,他吃什么。那个人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他们就这样吃着,安静得像这间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可他心里知道,不是一个人。有那个人在。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看他吃完,偶尔看他一眼。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刚刚好。他不用怕什么,不用想什么,只需要坐在这里,吃那个人夹的菜,被那个人看着。这里是牢笼,可这里有那个人。 那天晚上,萧珩躺在床上,摸着腰间那块玉佩。玉是温的,贴着他的肌肤,和那个人的手一样。他闭上眼睛,想起那个人今晚看他的那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和平时一样,可他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餍足,不是满意,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可他知道那东西让他安心。那个人在,他就安心。不管那个人对他好还是坏,不管那个人让他跪还是让他站着,不管那个人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那个人在,他就在这里。这里是牢笼,可这里有那个人。这里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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