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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叙玦低声问,指尖拂过他半干的长发。 韩沅思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漂亮的眸子看着裴叙玦,里面没有了白日的委屈和愤怒,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的平静。 “玦。” 他轻声开口: “你今天听到那个赵嬷嬷说的那些话,听到周延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裴叙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 “思思是怎么想的?” 韩沅思眨了眨眼,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裴叙玦心头一紧。 “我啊……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声音很轻: “我是谁?从哪里来?父母是谁?……” “好像都不重要。因为我有你啊。” “你把我捡回来,给我名字,给我身份,给我一切。” “我就是韩沅思,是你的思思。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可是今天……他们说了那么多。” “商人的儿子……买来的……人牙子……” “可能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可能是最……最低贱的那种人……” 他抬起眼,望向裴叙玦,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脆弱: “玦,我是不是……真的是一个连自己从哪里来、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很可怜的人?” 裴叙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少年紧紧箍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不许胡说!” “朕不许你这样想自己!” 他松开些许,双手捧起韩沅思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眼底是翻涌的心疼、懊悔与爱怜: “朕听到那些话,心里只有疼!” “恨不能将时光倒转,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遇到你!” “为什么让你在遇到朕之前,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韩沅思细腻的脸颊,仿佛要抚平所有可能的旧伤痕: “若是可以……朕恨不得你从一出生,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朕。” “朕会把你放在最柔软温暖的襁褓里,用最纯净的牛乳喂养你。” “不会让你受一丝冷,挨一点饿,更不会让任何肮脏的人或事靠近你半分!” “你是朕的宝贝,是这世上最干净、最珍贵的存在。” “那些过往,那些可能的出身,于你而言,不过是沾在明珠上的尘泥。” “朕轻轻一拂就掉了,根本玷污不了你分毫!” 韩沅思听着他激烈而深情的话语,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心中的那点迷茫和自嘲渐渐消散,被温暖的暖流取代。 他依赖地将脸贴回裴叙玦的掌心,小声说: “我没有觉得自己可怜……我就是……就是忽然觉得,好像对以前的自己,一点都不了解。”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他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宣之于口的问题: “思思,若……若朕告诉你,当年踏平南月边城,下令屠城的人,就是朕。” “而你那对江姓养父母,很可能就死在朕的军队刀下……你,会恨朕吗?”
第74章 父王若真想找他,以南月王室之力,何需十五年? 韩沅思怔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裴叙玦,似乎没太理解这个问题的关联性。 或者说,没太理解恨这个情绪应该如何应用到裴叙玦身上。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裴叙玦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 “因为……” 韩沅思努力组织着语言: “玦你做皇帝,打仗,肯定有你的道理。” “你说过,当年南月不安分,骚扰边境,你是为了大朔的百姓才打过去的。” “屠城……虽然听起来很可怕,但两军交战,你死我活,有时候……可能也是没办法的吧?” 他的逻辑很简单,甚至有些天真,却透着一种对裴叙玦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且。” 他继续道,语气更加平静: “我不记得他们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个赵嬷嬷说的养父母,对我来说,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们或许对我好,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还不记事的时候了。” 他歪了歪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冷清和通透: “更重要的是,玦,你听到了。” “他们是从人牙子张秃子那里买的我。” “人牙子是坏人。” “他们手里那些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受多少苦。” “如果没有人买,人牙子没了生意,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孩子遭殃。” “江家夫妇买我,是因为他们自己生不出孩子,需要有个孩子来……堵住别人的嘴,或者传承家业?” “他们选中我,或许只是因为我当时看着还算健康,长得也还行?” “本质上,就像……就像在集市上挑选一件合心意的商品。”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们对我好,我很幸运。” “但这份‘好’,是建立在买卖上的。” “如果当初被买走的是另一个孩子,他们也会对那个孩子好。” “而我……如果没被他们买走,可能会被卖到更差的地方,甚至早就死了。” “所以。” 韩沅思总结道,目光重新变得依赖而纯粹,看着裴叙玦: “我为什么要恨你呢?你杀的是买卖人口链条上的买家,是敌国的百姓,虽然他们可能对我好。” “而把我从那种可能很糟糕的命运里彻底带出来,给我完全不同人生的人,是你啊,玦。” “至于如果……如果我记得他们,对他们有感情,那可能就不一样了吧?” 他有些不确定地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像是甩开一个无关紧要的假设: “可是没有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好想的呢?现在就是现在啊。” 裴叙玦听着他这一番话,心中巨浪翻腾。 他的思思,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通透,也更加冷漠。 这份冷漠并非天性凉薄。 而是被他的宠爱和庇佑彻底净化后,形成的一种以自我和当下为中心的生存哲学。 他不纠结于无法改变的过去,不怨恨间接的关联。 只牢牢抓住现在拥有的、切实的温暖与安全。 而这,正是裴叙玦穷尽心力,为他营造的世界。 裴叙玦再次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彼此嵌入骨血。 “对,思思说得对。”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释然,是庆幸,更是更深沉的占有: “没有发生的事情,不必去想。” “现在,以后,你都有朕。” “朕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韩沅思安心地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白日的心绪起伏和此刻的安心让他有些困倦。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渐渐闭上了眼睛。 裴叙玦抱着他,目光却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眸色幽深。 他的思思,如此纯粹,如此依赖他。 这让他无比满足,却也让他心中的保护欲膨胀到了极致。 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份纯粹与依赖的人或事,都必须被彻底清除。 无论是南月残留的隐患,西夜怀揣的诡计,还是这宫闱内外一切不稳定的因素。 他低头,在少年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珍重的吻。 睡吧,我的宝贝。 风雨再大,也有朕为你挡着。 而你,只需在朕为你打造的世界里,永远无忧无虑。 —— 紫宸殿偏院,一处堆放园艺工具和杂物的简陋小屋,被临时收拾出来,成了月弥的栖身之所。 屋内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一张破旧木桌,一盏昏暗油灯。 但月弥已经很满足了。 他静静地坐在床沿,身上还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粗布杂役服,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腕脚踝。 白日金銮殿上的那些画面和声音,还在他脑中嗡嗡作响,带来阵阵寒意。 可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甚至没有被送回南月。 月弥垂着眼,看着自己粗糙的、带着新磨出细小伤口的手掌。 这双手,曾经在民间最困苦的时候,刨过野菜,捡过煤渣,也被地痞用木棍打过,肿得像个馒头。 后来被寻回南月宫廷,学着握笔,学着行礼,却依旧僵硬笨拙,与那些真正的金枝玉叶格格不入。 如今,又要开始握起扫帚和花剪了。 他心中没有多少屈辱,只有庆幸。 活着,就好。 南月?皇室?父王? 月弥唇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的父王,南月国主,有十几个儿子,几十个女儿。 他月弥排行十三,生母只是个卑微的宫女,在他一岁那年就病死了。 他从小在宫廷角落像影子一样长大,不受重视,甚至常常被其他兄弟欺凌。 十五年前边城战乱,他不是作为皇子被保护撤离,而是在混乱中被冲散、丢失的。 一个不受宠、生母早逝的皇子,丢了也就丢了,谁会真心寻找? 这十五年,他在民间辗转,吃过馊饭,睡过破庙,和野狗抢过食物,被地头蛇打得半死扔在雪地里等死…… 那些年,他无数次仰望南月方向,心里那点微弱的期盼,早已被现实的冰水浇得透心凉。 父王若真想找他,以南月王室之力,何需十五年? 直到数月前,南月使臣突然找到他,将他接回王宫。 给他换上皇子服饰,教他礼仪,告诉他,他是流落民间的三皇子,是被大朔皇帝身边一个卑贱的冒牌货顶替了身份的苦主。 他们需要他这张脸,这个身份,去大朔,去指控,去夺回本属于他的一切。 他不傻。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了。 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攻击大朔皇帝身边那位的棋子,一颗试图搅乱大朔后宫、为南月谋取利益的棋子。 成功了,他或许能得些残羹冷炙。 失败了,他就是弃子,生死由命。 什么顶替身份,享受荣华富贵…… 那些使臣灌输给他的愤恨,他其实感受不深。 韩沅思享受的,是裴叙玦给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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