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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师,我叫他谢师。但在我心里,在万千百姓心里,他永远是谢相。即便如今相位易主,‘谢相’也只有一个。”他目光定定看向李老头,又追问道:“谢师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李老头叹了口气:“王爷,你既然不知道,就说明谢相他不愿让你知晓,又何必多问呢?” 沈衍神色转冷,语气中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李丰年,不管谢师想不想让我知道,我都一定要查清真相。” 李丰年,正是李老头的本名,这是吴四最近才查到的。 要说为什么查了这么久,则是因为不管是沈衍还是吴四,都认定李老头绝不是个普通百姓。可事实证明,他确实就是个普通人,再平凡不过,和所有一辈子默默无闻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他出生于并州一户寻常农家,因家境贫寒,终身未娶。 人生中唯一的波澜,发生在他四十岁那年。他当时身患重病,已经快不行了,是无生教的法师经过,心生怜悯,出手救了他。 自此,李丰年便加入了无生教,并成为其中一名狂热而虔诚的信徒。 无生教的总坛设在京城,为表虔诚,他甚至曾徒步千里,从并州一路走到京城,只为参拜京郊那座最大的无生教道观。 此刻,听沈衍唤出自己本名,李老头也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笑容中透出几分苦涩:“李丰年……这名字,我自己都快忘了。”他轻叹一声,续道,“既然王爷执意想知道,告诉您也无妨。谢相之所以救我的原因,是因为我是证人。” 沈衍眉头微蹙:“什么证人?” “一个知道你们沈氏皇族最不可告人之事的证人。” 沈衍心头巨震,面上的惊诧再也掩饰不住。 “知道你们沈家人其实都不是人,而是些人面兽心的怪物。”李老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刻骨的寒意。 “顺德二十年,我从并州一路跋涉到京城,来参拜无生教最大的道馆。因为没地方住,京城住宿又贵,我就偷偷睡在道馆的库房里。就是那段时间,我撞破了一个惊天秘密。那时京城常有孩童失踪,闹得人心惶惶,而无生教,正是掳走这些孩子的幕后黑手,他们竟用活生生的孩子来炼丹。” 沈衍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这些事当年早就查到了。” “可百姓不知道的是,指使那些法师这么做的,正是你的祖父——景元帝。”李老头的声音不大,可字字犹如千斤。 暗室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这是他们沈氏皇族最深的隐秘,也是永远不能见光的事,他原以为这件事绝不可能留下任何活口,更别说是证人了。 景元帝尚在人世时,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张所谓“长生丹”的药方。药方中净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别的东西倒还好,景元帝是皇帝,只要想他想要,自然能找到。可其中有一个东西,却越过了人伦的底线,那就是需要用六岁之下的孩童入药。 彼时的景元帝早不是当初那个励精图治、任贤用能的皇帝了。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他要长生,要永远坐在那张龙椅之上。 几经挑选,最终他暗中授意无生教,为他秘密炼制此丹。 自此,京城开始有孩童失踪。 李老头面无表情的看向沈衍:“如今你都知道了?你想要杀了我吗?” 沈衍摇头:“不,我不会杀你。既然谢师要你活着,那么我也会让你活着。”他思忖片刻,又问:“当年厉无赦血洗道观时,无人幸免,为何你能活下来?” “当时谢相也在,是他暗中放我离开,不然我绝无可离开那座道馆。”李老头回忆着,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可怖的夜晚,那是一个人间炼狱,唯有一处光亮,而那处光亮叫谢隐山。 “那是我刚发现那个惊天秘密没几天,还不知该如何是好,厉无赦便带人杀了进来。他在观里大开杀戒,我虽然觉得那些人活该,却也不免害怕,他若是发现了我,我同样难逃一死。但谢相先发现了我,他给了我一条生路。” “逃回并州之后,我日夜惶惶不安,直到后来官府清剿无生教余党,将我抓入大牢……那时我想,或许就这样死了也好。” “可你没死,谢师第二次放了你。” 无论是沈衍还是李老头,他们心里都很明白谢隐山会反复放走他的原因,谢隐山希望李丰年可以站出来,去告诉大家那些孩童失踪的真相。 可那人是皇帝啊,他怎么敢呢?李老头闭上双眼,靠在墙上:“是……或许谢相本就不该救我。我既救不了那些孩子,也没胆子站出来去指认当朝天子。我,李丰年,无颜活在世上……” 正因如此,他虽被释放,却故意惹是生非,再度入狱。 李老头没有罪,但他的良心却没法放过他,他选择到牢里,去赎那份看不见的罪孽。 暗室内,长久的寂静如同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无人动作,亦无人言语。 这其实是一个让沈衍并不意外的故事,因为谢隐山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可以为了黎民百姓,不惜去对付皇帝的宰相。 沈衍抬起头,李老头正倚着墙,像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一副皮囊还留在世上。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沈衍的心头翻涌,说来说去,他又做错了什么呢?这么多年,他在并州大牢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忍受着身心的双重折磨。究其原因,都是因为景元帝,只因为他的是皇帝,他可以对任何人生杀予夺,却没人能审问他。 皇帝,这两个字,足以压垮一切公理,遮蔽所有罪恶。 “最后一个问题,”沈衍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你可知道‘明皇’?” 李老头茫然地抬起头:“什么……‘明皇’?” 沈衍细细审视着他,他的神色没有做伪,他的确不知道无生教里还有一个明皇。无生教中有两位首领之事,本就鲜为人知。李老头不过是个普通教众,也确实没有资格触及那样的核心机密。 沈衍忽然起身,走到李老头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再告诉你一个关于沈氏皇族的秘密吧,血洗道观之后没多久,景元帝也死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老人怔怔地望着他,浑浊的眼珠微微颤动。 “是谢师杀的!”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沈衍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他没有弑君,他只是处决了一个……无法被审判的罪犯。” 话音落下,李老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热泪汹涌而出。那不仅仅是眼泪,更像是被囚禁了二十年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出口。 他终于不再强撑,跪伏在地。 “嗬……嗬……” 一种带着解脱的呻吟从他的口中溢出,他无声地恸哭着。 沈衍静静地看着他跪伏在地的身影。 良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清晰:“李老伯,我可以放你走,给你真正的自由。” 李老头伏地的动作一滞。 “但在你走之前,还需要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第80章 你说的都对 永宁王府大门外,一道清瘦人影正在那儿徘徊不定,是小青。 他望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匾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迟疑着走上前。 还未走到阶前,侍卫便横戟拦住了他:“干什么的?王府重地,也敢乱闯!” 小青局促道:“我、我想求见王爷。” 侍卫上下打量他,语带讥讽:“王爷何等尊贵,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我认识王爷……”小青的声音轻了下去。 侍卫显然是不信的:“你说你认识王爷,可有凭证?” “我……我……”小青嗫嚅了半天,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与永宁王不过一面之缘,他甚至不确定永宁王是否还记得他。 正当他不知所措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小青。” 沈衍正站在不远处,小青眼中蓦然亮起光彩:“王爷!” 侍卫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认识王爷,正要请罪,沈衍却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几名侍卫立刻退至远处。 沈衍走近几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小青飞快地抬眸看他一眼,又慌忙垂下:“我、我向人打听了那令牌的来历,才知道您是永宁王……”话音落下,才想起见到王爷是要行礼的,手忙脚乱地要跪下:“小青拜见王爷。” 沈衍伸手虚扶他一把:“不必多礼,你特意找来,可是有事?” 小青握紧微微发颤的手,鼓足勇气抬头:“不知王爷身边可缺侍候的人,求王爷给小青一个机会,小青愿为王爷当牛做马,尽心尽力。” 沈衍眉头微微皱起:“赎你的人,没给你安身立命的本钱吗?” 谢凛做事,沈衍还是了解的,他虽不可能去管小青日后如何,但既然赎了他,总不至于连让他活下去的打算都没有。 小青慌忙摇头:“不是的,王爷,我不是来要钱的。”他猛的跪在地上,俯身叩首,“我得王爷搭救,才能脱离苦海。我知道自己粗陋愚笨,不敢奢求别的,只求能在府里做个洒扫小厮,或是干些粗活,求王爷成全!” “王府里不缺人。”沈衍静默片刻,又从腰间扯下一枚羊脂玉环,“这玉环约莫能换几百两银子,你拿着,好生安顿自己。” 小青却不肯接:“小青不要银子,只求王爷能让我留下,给我一个报答您的机会。” 见他这般执拗,沈衍不再多言,把玉环丢给他,进府了。 穿过回廊时,忽然瞥见书房槛窗内的秋千绳在微微摇晃,算了算时间,谢凛也该回来了,便抬手挥退了跟着他的侍女。 待人都退去,才进了书房。果不其然,谢凛正坐在秋千上晃悠,秋千旁的窗户还开着,他走到谢凛面前:“你能不能稍微注意点,这是永宁王府,不是你的镇北侯府。” 谢凛拉住他的手腕,发力一拽,将人带进怀里:“这不是没人看着吗……还是你觉得,我就怎么见不得人。” 二人身体相贴,沈衍无法控制的想起昨晚的事,脸腾的一红,赶忙定了定神,将话题引到正事上:“早朝怎么样?” “两件事,你想先听哪一件?” “通宝银庄吧。” 谢凛靠近他:“在那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你今日去了何处?” 沈衍瞟他一眼:“你难道猜不出我去见了李老头?” “猜是猜到了,”谢凛笑着揽紧他,足尖轻点,秋千便悠悠荡起来,“可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秋千一动,沈衍不由自主地倾进谢凛怀中,他勉强坐直,作势欲走:“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谢凛环住他的腰,贴近他耳畔:“说,这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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