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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闻言,停下脚步,侧身看向他,殿内鎏金鹤嘴香炉中吐出的袅袅青烟,在她沉静的面容前萦绕飘散。 “衍儿莫要自轻,你是大夏的永宁王,当今圣上的亲侄,何来‘耽误’一说?”她走近两步,拍了拍沈衍的手臂,姿态亲近,“你静姝妹妹虽出身王家,却不是个骄纵任性的姑娘,你与她多相处些,自然知晓。” 太后的目的其实很明确,或者说王家的目的很明确,他们想拉拢自己,可是为什么? 如今的四大家族中,王家可谓是风头最盛,即便是谢文渊是宰相,谢家之势仍稍逊王家一筹。 不说朝中那些或依附,或投靠于王家的官员,单王家本族就有不少人在朝为官。如今的太后姓王,皇后姓王,甚至连太子妃也姓王,王家为何还要向他这个并无实权的亲王抛出榄枝? 而且按照景桓帝的性情,此举只会让他对王家更忌惮。 除非…… 沈衍心头蓦然一凛。 除非太后已经察觉,景桓帝想要对王家下手。 从慈宁宫出来时,宫宴早已散尽。 沈衍挥退了跟着他的宫人,独自走在漆黑而漫长的宫道上。两侧宫灯昏黄,唯他一人的影子落在地上,细长而孤寂。 他希望事情顺利,又希望它不要那么顺利。 若顺利,他与谢凛之间这段理不清、斩不断的纠缠,或许真能到此为止;若不顺,也不过是什么都不变罢了…… 可不知为何,此刻的沈衍竟觉得,就这样“不变”,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但他知道,谢凛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今晚缺席宫宴,就证明了一切。 王府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宫门外,沈衍掀帘踏入车厢,刚坐下,一柄长剑横在颈前。 这柄剑,他见过许多了次了。 剑身映着窗外漏进的月光,寒意冷冽,是谢凛的剑。 或许因为意外,或许因为别的什么,这柄本早该刺入他心口的剑,至今未曾真正伤过他分毫。 可今夜,该有个结果了。 谢凛坐在车厢深处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唯有握剑的手骨节分明,稳如磐石:“我去了西郊,见到了李老头。” 沈衍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横在颈前的剑锋。 “你应当猜到了吧,毕竟,是你故意选在宫宴前这个时辰,送他离开。” 是,碍于身份,他们二人不能同赴宫宴。所以在谢凛离开王府,回镇北侯府更衣准备的时,他派人将李老头送出京城。 依谢凛的性子,他必然会找人盯着回春堂。送李老头离京,他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任由人就这样离开,他一定会找到李老头问清一切。 “沈衍,”谢凛的剑锋又递近半分,“你既已授意李老头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如今……你自己还有什么想说的?” 沈衍疲惫地将头靠在车厢上:“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能感觉到谢凛的目光在死死盯着他,灼热、沉重,几乎要将他穿透。 长久的死寂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谢凛的声音响起,低沉而紧绷:“是真的吗?父亲是无生教中人?” 沈衍知道,谢凛不会全然相信李老头的话。可他既然会这样问,就说明他多少信了几分,这就够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却未看向谢凛,只落在虚空里,吐出三个字:“是真的。” “证据?” “需要什么证据?”沈衍低笑一声,那笑中是化不开的苦涩,“谢凛,你难道从未怀疑过吗?谢师的官途未免太顺了,从状元到宰相,顺利的简直不可思议。这当然有景元帝赏识的缘故,但更深的原因,是因为谢师是无生教中人。” 谢凛握剑的手缓缓收紧:“李老头还交代,当年以孩童炼丹的幕后真凶,就是景元帝。而父亲去世前,就是在暗中搜集景元帝炼制长生丹的罪证,想将真相公之于众,而李老头,就是父亲找到的人证。” “人有好坏,无生教亦然。”沈衍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车厢内蔓延,“无生教开始并不想成为邪教,而是想成为一个济世救民的信仰之教,是景元帝逼着他们炼丹,这才让他们成了人人唾骂的邪教。等了这么些年,他们也渴望洗净罪孽。所以谢师受无生教首领之命,想将当年的炼丹案重新揭开……” “而我杀谢师,就是因为我不想他翻案,我不想他推翻沈氏皇族。” 安静良久,谢凛再次开口:“为什么?沈衍,我了解你,你不是个贪恋富贵之人,你也说过你不想当皇帝。” “我是不想当皇帝,我也不在乎这个所谓的永宁王的虚名,”他转过头,终于看向阴影中那双眼睛,“可我终究姓沈。” 字字清晰,寸寸诛心。 这个其实并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故事,但只有这样一个故事,谢凛才会相信。 因为在这个故事中,每个人都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而此刻的沈衍,也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谢凛已经起了疑心,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更加接近真相。 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年与苏婉莹的那场婚事。 沈衍知道,不能让谢凛查下去了。再查下去,那个他拼尽一切隐藏的秘密,就再也守不住了。 唯一的办法——给谢凛一个似是而非的真相。 让他就此停步,不再深究。
第82章 秋猎 谢凛终究没有杀他,沈衍知道,他下不去手。 只是自那之后,谢凛再没出现过。 之前种种,仿佛一场大梦,现在梦醒了,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他们之间是跨不过仇怨。 书房的秋千上、卧房的床榻边、屏风后的浴桶里、这些曾经浸染过谢凛气息的地方,都成了沈衍不想靠近的角落。 他甚至换了间屋子睡觉,可每每夜半惊醒,恍惚间总还以为身边有人。 直到理智渐渐回笼,一种深切的孤独与心痛便会布满全身。 秋猎之前,徐一清被释放了。 徐衡联合梁玄查出了买官卖官的主谋——王家。 最初是有人企图纵火烧毁佛经、毁灭物证,但徐衡和梁玄早有准备,只待对方自投罗网。 一番审讯后,纵火者供出幕后指使是王家王子成,也是王策众多儿子中的一个。 如此一来,便有了彻查王家的由头。 不过几天,徐衡便从王家的账目中发现了端倪,那是梁玄从王家密室中找到的账册,上面每一笔银子的入账和佛经上的每一笔收款都能对上。 甚至不再需要过多的证据,王家作为买官卖官主谋之事,已然无从脱罪。 皇后在绛霄殿外跪了一整日,皇帝也没见她,可见皇帝这次铁了心要查办王家。 约莫三日后,王子成作为主谋被押入天牢,王策遭贬爵,王家在朝为官者大半被革职,虽然王家没有彻底倒台,但权势已大不如前了。 但明眼人都清楚,这仅是帝王的第一步。王家不是李家,王家根基深厚,不可能说抄家就抄家,如今能让王家这样元气大伤已是不易。 徐一清虽被放了,皇帝却没有让他官复原职的意思,反而提了魏平做吏部左侍郎,暂掌吏部事务。 魏平是魏清漓的父亲,如今魏家风头之盛,比当日的李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秋猎这日的天气格外好,日光透澈,将皇家围场照得一片明亮,天空湛蓝如洗,不见半丝云翳。 景桓帝更是满面春风,他打击了王家,又顺势压制了徐家,心头之患已去大半,自是畅快。 不知是不是因为王家触怒了皇帝,景桓帝居然没带皇后来围场,反而带了魏清漓。 魏清漓还有一月便要生产,皇帝这时候还将她带在身边,可见是真的宠爱。又因为担心魏清漓的身体,随行的人员足足多加了两倍,更将太医和产婆都带来了围场,生怕她有个闪失。 这下随行的官员和官员家眷都在议论:这魏清漓已至贵妃,又蒙此盛宠,若此番真能诞下皇子,只怕皇后都要退避三分。 围猎场上,景桓帝和魏清漓并肩坐于高台之上,其余官员勋贵则按品阶大小分坐两侧。 后方是各家的营帐,供人歇息,女眷们多聚于彼处。 谢凛就坐在沈衍的斜对面,相隔不过数丈,却仿佛隔着山海。 偶然间二人目光相触,谢凛也只是像看陌生人似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甚至都不如谢凛刚回京城的时候眼里的情绪浓烈。 沈衍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钝痛,正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离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禁卫斥候自北面疾驰而来,至看台前猛然勒马,翻身落地,单膝跪倒:“启禀陛下!北面围场深处,惊现一头通体雪白的巨鹿,额上还生有一对玉色鹿角!” 白鹿自古便是祥瑞之兆,更遑论生着玉角。 景桓帝顿时龙颜大悦:“秋猎现此灵物,实乃上天所赐,上上大吉!” 沈衍垂眸盯着空杯,事情不对。这围场面积虽广,北面更是将一座山都圈了进来,但此地并不适合白鹿生存,怎会突然出现如此异兽?莫不是太子又想玩什么天降祥瑞的把戏…… 太子正坐在沈衍对面,也是一样的面色凝重,因为王家的事,他近日极其小心谨慎,毕竟他的妻子母亲都姓王,正是避嫌之时。可好好的,这鹿又是怎么回事? 见他如此神色,沈衍心下明了,此事恐怕与他无干。 景桓帝沉声道:“诸位爱卿,谁愿为朕猎此祥物?” 大夏男子自幼学习骑射,除了沈衍这种实在没有天分的,大多弓马娴熟。皇帝话音一落,席间众多年轻官员纷纷起身请命。 猎鹿虽不简单,但若真能得手,便是入了陛下的眼,平步青云自不必说。 “好!”景桓帝朗声笑道,“我大夏有此儿郎,朕心甚慰。尔等尽管前去,谁能猎得,朕必有重赏!今日既是秋猎,依往年惯例,若能猎得其他动物,朕同样不吝赏赐。” 席间顿时空了大半。 就在这时,赫连涂孤大步上前,单膝跪地:“陛下,臣亦愿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准臣一试。” 景桓帝带赫连涂孤来秋猎,本就是想挫一挫他的锐气。 北狄向来以骑射闻名,之前大夏兵败也都是在骑兵上吃了亏。 现在正好可以让他亲眼看看,大夏男儿的弓马也并不逊色,便笑道:“归义侯有心了,如此,便一同前去吧。” “谢陛下恩典。” 赫连涂孤一走,景桓帝的目光随即转向了还未有动作的谢凛:“谢爱卿,你不去吗?” 谢凛起身行礼:“回陛下,臣这就去,只是臣还需准备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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