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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凛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微微偏向一侧,脸颊上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沈衍愣住了,连他自己都未反应过来,他刚刚居然给了谢凛一巴掌。 他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又看向谢凛脸上那抹刺眼的红痕,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我、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你怎么能这样说谢师……我不许你这样说他……” 谢凛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就在沈衍以为谢凛会拿剑砍他的时候,谢凛却硬生生的忍住了,猛地甩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再度朝着前走去。 “谢凛,我求你了,别去……”沈衍又想拉住他,却被他躲开了。 眼看劝说无用,沈衍向后踉跄两步,一把拔下束发的玉簪,对准自己。 谢凛脚步蓦然顿住,霍然回身,双目如寒潭般眯起,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沈衍,你忘记过你曾答应过我什么吗?” 沈衍强撑着,他也顾不得往后谢凛会对他怎样,但现在,他绝对不能让谢凛毁了谢师的墓。 他颤声道:“我没有,但是若你敢损谢师坟茔一丝一毫,我就死给你看。” 谢凛盯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种近乎荒诞的冷笑:“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到底你是他儿子,还是我是他儿子,你之前不愿意同我在一起是因为他,现在为了他的墓,连命都不要了。” 沈衍呼吸急促,握着玉簪的手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锋利的簪尖已有半分没入皮肉,血珠沿着脖颈滚落,在苍白皮肤上蜿蜒出刺目的红痕。 “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当这个首领。”沈衍几乎是吼了出来,眼底涌上悲愤与难以言说的痛楚,“他是为了百姓,为了整个大夏!” “轰隆——” 天边骤然炸响一声惊雷,一道闪电撕开夜幕,瞬间将天地映得一片惨白。 沈衍被这突如其来的霹雳骇得一抖,眼前也被强光晃得瞬间失明。 就在这心神失守的刹那,腕骨传来一阵剧痛,手指一麻,那枚染血的玉簪已被一股大力夺走! 待他回过神,玉簪早已落入谢凛手中。 而谢凛正站在一步之外,眼神沉郁如渊,死死地盯着他。 下一瞬,只见他指节发力,玉簪应声而断,转眼被碾作齑粉,散入风中,再不见痕迹。 沈衍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出声,谢凛已猛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发带死死缠紧。随即粗暴地将他拽到一旁的树干旁,将另一端牢牢系在粗壮的树枝上。 “谢凛!你放开!”沈衍奋力挣扎,手腕被粗糙的布料磨得生疼,却丝毫无法撼动那死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凛提着剑,头也不回的朝着那座孤坟走去。 任凭他在身后如何嘶喊、哀求,谢凛都没有停下。 “铛!” 刺耳的金石相击之声响起,好在那墓碑用料极为考究,这全力一击,只在其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淡而狰狞的划痕。 天空上有豆大的雨滴落下,却浇不灭谢凛心中的怒火。 沈衍无力地跪坐在树旁,雨水混着泪水流下,他崩溃地嘶喊出声:“谢凛!你停手!那是谢师啊!你怎么能这样对他……谢凛!我求你了……你住手……” 他无力的嘶喊着,不知喊了多久,谢凛的动作终于停了,那墓碑上已经全是划痕。 谢凛的身上早已被雨水浸透,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水珠不断从下颌滚落。隔着越来越密的雨帘,他望向沈衍,声音冰冷而清晰。 “最后一个问题。” “你杀他,是因为他是无生教首领吗?” “不……不是……”沈衍摇着头,被缚的双手无力地垂着,他仿佛无法承受似的低下头,冰冷的雨滴重重砸在他的背脊上,“我杀谢师,是因为……是因为……” 谢凛站在不远处,手中长剑垂落,他就隔着雨幕,静静地、沉沉地看着他。 雨越下越大,几乎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吞噬,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与雨声中,沈衍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却穿透了重重雨幕。 “是因为谢师让我杀他!” ---- 沈衍:我真的不是故意打你的。 谢凛:你就是故意的。 沈衍:真的不是。 谢凛:就是。 沈衍:真不…… 话没说完,谢凛扑倒沈衍。 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之后…… 谢凛笑:请你以后多打我! 预告:沈衍要“倒霉”了,但不是因为他对谢凛动手。
第93章 至此 那张写着“经查,谢隐山确为无生教首领”的纸条从沈衍指间滑落,他无力地跌回椅中,面上是一片深切的绝望。 谢师,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告诉我,你和无生教没关系? 为什么非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才让我才查出真相? 如今外面流言四起,自那几个失踪的孩子回来后,谢隐山本就不易的处境更加维艰。 那些孩子异口同声的说:抓走他们的人,称呼他们的首领为“谢相”。 能被称作“谢相”的人不做他想,唯有当朝宰相谢隐山。 可这个为了大夏鞠躬尽瘁的宰相怎么会是邪教头子呢? 一时间,京城上下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自去年盐税案发开始,谢隐山便有意疏远沈衍,他不再踏足永宁王府,也明令禁止沈衍前来探访。 沈衍几次登门,谢隐山都避之不见。 沈衍起初不明白,后来隐隐约约想通了。谢师好像是不希望自己去掺和这些事,他想将自己远远的隔绝在这些是非之外。 可谢隐山明显低估了沈衍的决心,不管是盐税贪污案还是后来的科举舞弊案,沈衍都不遗余力的去查证,一心只想为自己敬爱的老师洗去污名。 但他越查越心惊,越查越害怕。 那笔消失的盐税巨款几经辗转,最终流入一家银庄。而沈衍清楚的记得,自己曾在谢隐山的书房里,见过那位掌柜垂首恭敬的侧影。 至于那些暗藏试题的《南华经》,他所找到的初本上,分明是谢师的笔迹。 种种线索都在告诉沈衍,一切没那么简单。 这期间,谢隐山几度下狱,又几度平安归来。 有沈衍的原因;有百姓的原因;还有一股不知名的势力…… 沈衍寻着那股势力追查,最终发现,那股势力属于无生教——一个早该覆灭的邪教。 那日,沈衍命人清了长街,守在谢隐山下朝归府的必经之路上。 他知道如果他去谢府,谢隐山一定不会见他,所以沈衍只能在这儿堵他。 等了许久,那顶熟悉的青篷轿终于缓缓行来。 轿夫轻落轿身,在帘外低声禀报:“谢相,王爷来了。” 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自内缓缓掀开轿帘。 沈衍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谢隐山了。眼前的人似乎清减了许多,原本合身的绛紫色官袍显得有些空荡,素纹玉带系在腰间,更衬得肩脊单薄如纸,连袍上银线所绣云鹤也失了往日光泽。 彼时的沈衍还有尚有未褪的青涩,尤其在谢隐山面前,心事总是难以隐藏。 谢隐山仿佛猜到了他的来意,从轿中走出,抬手示意轿夫先走。 长街上只剩他们二人,沈衍上前,郑重拱手:“谢师。” 谢隐山静静望着他:“王爷不该这么称呼我。” 沈衍心中一痛,仍垂首坚持:“谢师……我有话想问您。” 谢隐山几不可闻地轻叹:“你问吧。” “您与无生教……究竟是何关系?” 谢隐山没有回答,长久沉默后,他朝前走去。 长街寂寂,清风拂过,将他的衣袂微微扬起。 此刻的谢隐山是一个迷路的人,全凭着一腔孤勇在往前走。前方没有路,他只能一步一步,亲自去淌那条荆棘丛生的登天路。 沈衍默默跟在他身后,脑中忽然浮现出许多旧日光景:谢隐山手把手教他写字;生病的时候守在他床前;陪他一起过生辰…… 他多希望他的谢师,永远都是记忆中那般温润清正的模样。 谢隐山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像叹息:“衍儿,若我说我和无生教无关,你信吗?” 沈衍猛然抬头,眼眶发热:“我信!只要是您说的,我都信!” 谢隐山回身望向他,目光沉静如水:“我与无生教,并无干系。” 沈衍也记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是抱着怎么样的一种态度去相信谢隐山的。明明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他还是选择相信谢隐山,相信他的谢师。 可这句话说完不久,城中便开始有孩童失踪。 直到吴四将这张纸条递到他手中,他才彻底明白:他的谢师不仅与无生教有关,还是那位深藏不露,始终隐在幕后的无生教首领。 沈衍清楚的记得那日天色不好,整个京城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那些失踪的孩子回来不过三日,谢隐山是无生教首领传言,已如野火般烧遍京城。 就在这个时候,谢隐山却突然派人传来口信,要见他一面。 沈衍到谢府的时候,谢隐山正坐在院中烧东西。他身后那面素白的墙壁上,八个血字触目惊心——知我罪我,在所不计。 谢隐山的掌心还渗着血,身旁横着一柄长剑。 看见沈衍,谢隐山朝他轻轻招手:“衍儿,过来。”就像小时候那样。 沈衍一步步走近,火盆中的物件已将燃尽,在最后一点火焰熄灭前,他依稀瞥见了“并州掌灯使”几个焦黑的字迹。 沈衍的指甲陷入掌心:“谢师,您为什么骗我?” 谢隐山没有回答,又将一个东西投入火盆。这次沈衍看清了,那是一张长生丹的药方,上面的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阿芙蓉,百味子,苏合香…… 而最骇人的要属最末一行字:炼制长生丹需六岁之下的孩童血肉入药。 巨大惊骇之下,沈衍踉跄跪倒在地。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眼前之人会去残害那些幼小生命。 谢隐山目光深沉的望着他:“衍儿,你想知道真相吗?我本不想告诉你的,可除了你,为师无人可说。” 良久,沈衍艰难的点了点头。 “那待我说完,我会要求你做一件事,你必须要毫不犹豫的去做。”谢隐山的口吻很平常,就像幼时教他读圣贤书那般。 沈衍再一次答应了他。 之后很多年,沈衍都会想:如果能时间能倒流,他一定不会答应谢隐山,他一定会想出别的办法,一个能让谢隐山好好活下去的办法…… 可事实是:时间无法倒流,这件事也不可能有第二种解法。 就这样,谢隐山向沈衍讲述了一个漫长而又孤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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