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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还没有来,可他们已经听见春天了。
第56章 夜话 夜已经深了。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轻轻晃着,芽苞被月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银。 卧房里炭火烧得暖融,锦被上铺着半室月光,半室暖光。 萧瑾瑜窝在沈卿鹤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 沈卿鹤的中衣散着,锁骨上那几道旧日红痕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色,新痕又覆了上去。 萧瑾瑜的手环在他腰侧,不敢压实,虚虚地拢着,掌心贴着他后腰那处旧伤,有一搭没一搭地揉。 “卿鹤哥哥。” “嗯。” “以后我们的孩子,让你教。不让太傅他们教。” 沈卿鹤的手指停在他发间,声音里含了笑:“你啊,又在说些什么胡话了。 哥哥我看不见,怎么教?况且太傅们学问都是顶顶好的,怎么不让太傅教?” 萧瑾瑜从他怀里抬起头,下巴抵着他的胸口,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 十五岁的少年人,在朝堂上已经能驳得户部尚书哑口无言,此刻却像三岁那年抱着沈卿鹤的腿不撒手一样,语气执拗得毫无道理: “我都是卿鹤哥哥教出来的。我们的孩子,哥哥也一定能教出来。” 沈卿鹤的手指从他发间滑下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哥哥教你那会儿,眼睛能看见,腰也好好的,带你干什么都成。 骑马、射箭、蹲马步,你蹲不住的时候哥哥还能陪你一起蹲。”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些,“如今目不能视,腰也废了,怎么教导我们的孩儿?” 萧瑾瑜把他的手从自己耳垂上拉下来,按在心口,让他感觉到那底下的心跳,又重又稳。 “你教他读书,我教他写字。不就行了。”他把沈卿鹤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里,“你眼睛看不见,书都在你心里。 《千字文》《论语》《孙子兵法》,你倒着背都行。你背一句,他跟着念一句。 你听得出他哪个字念错了,也听得懂他什么时候走神了。 他若是念得好,你就摸摸他的头,他若是念得不好——” “念得不好怎样?”沈卿鹤含了笑。 “念得不好,我来收拾他。” 沈卿鹤笑出声来。极轻极短,像风拂过水面,胸口微微震动。 他把萧瑾瑜往怀里拢了拢:“好好好,听你的。只怕你到时候没那个耐心。” 萧瑾瑜刚要反驳,沈卿鹤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你小时候我教你写‘天地玄黄’,‘天’字写了多少遍才写正? 我握着你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写到第三遍的时候你就坐不住了,扭来扭去说‘鹤鹤我不想写了’。 后来我答应写完带你去骑马,你才肯继续写。” 他停了停,唇角弯得更深了些,“若是咱们的崽崽也像瑜儿小时候一样,写两个字便要耍赖,瑜儿怎么办?” 萧瑾瑜沉默了。 然后他把脸埋进沈卿鹤的颈窝里,闷闷地挤出一句:“那我就带他去骑马。” “写完才去。” “……嗯。写完才去。” 沈卿鹤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地拢着:“崽崽若是像瑜儿,怕是比瑜儿还淘气。 到时候跑来跟你闹,闹不过你,便跑来我这里,抱着我的腿哭——说‘爹爹,父王凶我’。” 他把萧瑾瑜的下巴抬起来,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唇角,“我眼睛看不见,抱一抱他,他就不哭了。 然后他就会发现,这个瞎眼爹爹比那个凶巴巴的父王好说话。” 萧瑾瑜攥住了他的手指:“我什么时候凶过你。” “你小时候可凶了。” 沈卿鹤的唇角弯着,“有一回我不让你多吃桂花糕,你气得跑回东宫,把门关了。 高安在外头急得团团转,你在里头喊‘不要鹤鹤了’。” 萧瑾瑜的耳尖倏地红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沈卿鹤的颈窝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那是四岁。四岁的事,你不许记。” “哥哥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只剩下记性好了。” 沈卿鹤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你每一件事,哥哥都记着。” 萧瑾瑜没有说话,把他抱得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极轻极闷的声音才从颈窝里传出来: “那以后崽崽若是抱着你的腿哭,你不许只哄他不哄我。” 沈卿鹤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然后笑了,这一回笑得比方才更深,胸口的震动传到萧瑾瑜脸颊上: “都当父王的人了,还跟崽崽争。” “我没争。”萧瑾瑜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我从三岁到十五岁,从来都是你哄我。 以后有了崽崽,你也要哄我。”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沈卿鹤的小腹,“崽崽乖,父王不是跟你争。 父王只是——”他把脸贴上去,隔着锦被轻轻蹭了蹭,“只是想让卿鹤哥哥,也哄父王一辈子。” 沈卿鹤没有说话。他把萧瑾瑜从自己小腹上拉起来,拉进怀里,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脑勺上。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晃着,芽苞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蓄着。 过了许久,萧瑾瑜从他怀里抬起头:“卿鹤哥哥。” “嗯。” “明日父皇早朝宣旨赐婚。后日便是下聘。” “嗯。” “你怕不怕?” 沈卿鹤的手指停在他眉骨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起唇角: “哥哥从十五岁那年被你抱住腿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怕过。” 萧瑾瑜低下头,把脸贴进他的掌心里。月光从窗纸漫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的手轻轻覆在沈卿鹤的小腹上,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 “崽崽。”极轻极轻地,“我是父王。你听见了吗?” 沈卿鹤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地响,芽苞在月光下又大了一圈。
第57章 赐婚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侯府里便亮起了灯。 云水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萧瑾瑜已经起了,不是刚起,是穿戴整齐——杏黄五爪龙纹朝服,白玉发冠,皂靴,一样不落。 他站在床前,正低着头把沈卿鹤的中衣系带一根一根理好。 沈卿鹤靠在床头,覆眼的白绸还没系,搁在枕边。 他微微仰着脸,任萧瑾瑜给他穿衣,唇角弯着。 萧瑾瑜把中衣系好,又从屏风上取下那套霜白的瑞王朝服。 朝服是今秋新制的,用的是江南进贡的暗云纹锦,领口袖口滚着银灰镶边。 他抖开朝服,弯下腰,把沈卿鹤的手臂轻轻放进袖中,从肩膀抚到袖口,把每一道褶皱都抹平。 然后系上玉带,手指穿过玉带扣的时候顿了顿——怕勒着他的腰,留了半指的余量。 “好了。”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银狐大氅,拢在沈卿鹤肩上,系好领口的缎带。 沈卿鹤伸出手,他把手杖递过去,然后托着他的手肘,两个人慢慢走出卧房。 沈铮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老侯爷今日穿了玄色朝服,胸前绣着四爪麒麟,枪杆没带,手里只攥着马鞭。 听见手杖点地的声响,他转过身来。晨光里,萧瑾瑜和沈卿鹤并肩从回廊走出来。 杏黄朝服挨着霜白朝服,银狐大氅衬着沈卿鹤清瘦的下颌,覆眼的白绸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沈铮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扶住了沈卿鹤的另一只手肘。 “鹤儿今日气色好。”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爹昨晚给我煮了面片汤。” 父子俩谁都没有提面片汤之外的话,但沈铮扶着他手肘的力道,比平日又轻了几分。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到了宫门外,沈铮先下了车,萧瑾瑜扶着沈卿鹤下来。 正要往太极殿走,福全从宫门里小跑出来,拂尘在手里颠得一晃一晃的。 “陛下有旨——请镇北侯、太子殿下、瑞王殿下先去御书房一趟。” 萧瑾瑜和沈铮对视一眼,没有多问,扶着沈卿鹤往御书房去了。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暖融,萧宸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那卷早就拟好的圣旨。 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玄色朝服,十二毓冕冠端端正正地戴着,看见三个人进来,没让他们行礼,直接招了招手。 “鹤儿,你先看看,这旨意有何不妥?” 他把圣旨往前推了推,福全连忙双手捧起来。 可圣旨递到沈卿鹤面前时,满室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卿鹤的手杖点在金砖上,覆眼的白绸被窗外的晨光照着,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父皇。我看不见。” 萧宸的手顿在半空。“鹤儿,父皇忘了。” 他不是故意要提“看”这个字,只是批了一辈子折子,改圣旨改习惯了。 他把圣旨从福全手里接过来,自己展开,声音稳稳当当的,像平日早朝念诏书一样,一字一顿。 “朕惟治世以文,安邦以武。 镇北侯世子沈卿鹤,少袭父风,十五统军,忠勇冠时。 昔以身为障,护太子于危难之间,致双目失明、腰脊重损。 其忠可昭日月,其节可表千秋。 今太子瑾瑜年已十五,恭谨仁孝,朕躬自教诲,堪承大统。 沈卿鹤与太子自幼相伴,情义深重。特封瑞王沈卿鹤为太子正妃,位同副君。 大婚吉日定于十月廿八,一应礼仪由礼部依亲王大婚规制加一等操办。” 他念完了,把圣旨放在御案上。 “鹤儿,可还需要修改?” 沈卿鹤的脸朝萧宸的方向微微侧过来,覆眼的白绸被晨光照着,唇角那抹弧度从漾开就没有收过。 “听父皇的安排就好。” 萧宸没有说话,把圣旨递给福全,走到沈卿鹤面前,亲手把银狐大氅的领口拢了拢。 这个动作本该是沈铮做的,此刻天子低下头,把缎带重新系好,然后直起身。 “那就走吧。上朝。” 太极殿里,满朝文武已经等候多时。福全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从“十五统军”念到“护太子于危难”,从“双目失明”念到“封瑞王为太子正妃”。 每一声都落在金砖上,像是要把这些话嵌进大昭的史册里。 宣罢,满殿寂静。 然后武官队列里,周毅第一个跪下去。 接着是兵部赵尚书,户部孙侍郎,礼部、工部、刑部、吏部——衣袍摩擦的声响如潮水般漫过大殿,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沈卿鹤拄着手杖站在最前面,覆眼的白绸在殿中灯火里微微泛着光。 沈铮扶着他的手肘,萧瑾瑜站在他身侧。 萧宸从御座上站起来,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众卿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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