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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脸转向萧瑾瑜的方向,声音里含着一种萧瑾瑜从未听过的柔软,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瑜儿,哥哥看不见。你告诉哥哥——是什么样子的。跟哥哥说说。” 萧瑾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夕阳从窗纸漫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也落在沈卿鹤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他能看见那底下鼓起一个极小的包,圆圆的,小小的,顶起来的时候衣料被撑起一个浅浅的窝,很快又缩回去。 “很小。”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在描摹一幅极珍贵的画,“比我的手心还小。 鼓起来的时候像一颗栗子,圆圆的,白白的。” 他不说了,只是把手停在那里,等着。那个小包又鼓起来了,这一次拱得比方才更高了些。 萧瑾瑜的眼眶忽然红了。 “哥哥,他又动了——这一次比刚才高了一点。 他是不是在翻跟头?” 他把沈卿鹤的手也拉过来,一大一小两只手叠在一起贴住那个鼓包,“在这里。” 沈卿鹤的手指跟着他的指引轻轻按下去,触到了那团小小的隆起。 他看不见,可他感觉到了。 那底下是他和瑜儿的孩子,正隔着衣料,隔着肚皮,用小小的手或小小的脚丫,轻轻地跟他们打着招呼。 他把萧瑾瑜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两只手交叠着覆住那个鼓包。 “崽崽。我是爹爹。” 声音很低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梦,尾音微微上扬,“爹爹看不见你。可爹爹知道你在这里。 你方才踢爹爹的那一下,爹爹记着了。” 他顿了顿,把萧瑾瑜的手往自己小腹上又按了按,低下头,朝着那片隆起弯起唇角,“你父王也在。 父王说你很小,像一颗栗子。你乖一些,不要踢爹爹的腰。 爹爹的腰疼,你踢了,爹爹便走不动路了。” 萧瑾瑜把沈卿鹤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淌了满脸。 他的卿鹤哥哥看不见这个孩子,甚至不知道孩子踢他时鼓起的包是什么形状、有多大、圆不圆。 可他把手轻轻覆在那里,跟这孩子安安静静地说着话,说要乖,说不要踢爹爹的腰。 他把脸埋进沈卿鹤的掌心里,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挤出一句。 “哥哥,崽崽很乖。 他只踢了一下,他听得懂你的话。” 沈卿鹤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丝一丝渗进来,满室都是淡淡的甜。
第80章 父心 沈铮今日休沐,换了身半旧的玄色便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福伯新做的桂花糕,还温着。 他从侯府一路进宫,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高安远远看见便小跑着迎上来,说殿下在御书房,王爷一个人在偏殿歇着。 偏殿的门虚掩着,沈铮刚要推门,手便顿住了。 透过门缝,他看见沈卿鹤左手扶着小腹,右手正摸索着去够靠在榻边的手杖。 他微微侧着头,覆眼的白绸朝着手杖的方向,指尖碰到了杖身,杖子晃了一下没倒,被他轻轻握住了。 然后他撑着软榻扶手,极慢极慢地站起来,手杖点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笃的响。 沈铮推门而入,几步走到他身侧,托住了他的手肘。 “鹤儿,你要去哪儿?” 沈卿鹤的手从手杖上移开,寻着声音握住了父亲的手腕。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唇角弯起来:“爹。孩儿这腰疼得厉害,想起来活动一下。 您怎么来了?” 沈铮没有答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扶着小腹的左手上——那弧度比上次见时又分明了些,隔着霜白中衣能看见圆润柔和的弧线。 “躺了多久了?” “没多久。就一上午。” 沈卿鹤把他的话截住了,唇角还是弯着的,“是太医说月份渐大要适当活动,孩儿才——”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了。 扶着小腹的左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杖点在金砖上滑动了一丝,被沈铮稳稳地扶住。 “怎么了?” 沈铮的语气还算平稳,托着他手肘的手已经下意识收紧了。 沈卿鹤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脸慢慢转向自己小腹的方向,覆眼的白绸对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过了好几息。 声音里带着一种沈铮从未听过的柔软:“爹,孩子动了。” 沈铮低下头,目光落在沈卿鹤的小腹上。 隔着霜白中衣,能看见那底下的弧度极轻极轻地起伏着,然后一个小小的包鼓起来——圆圆的,小小的,顶在衣料底下,像一枚刚从土里探出头的嫩芽。 沈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凸起,看着隔着衣料那孩子用小小的手或小小的脚丫顶了一下,又缩回去,再顶一下,再缩回去。 “鹤儿。”沈铮的声音有些发涩,“孩子可是踢你的腰了?” 沈卿鹤摇了摇头。 他把扶着小腹的手微微移开,让父亲能看得更清楚些,然后轻轻覆回去,掌心贴着那片隆起,动作很轻很慢。 “只是孩子越来越大,腰躺久了便疼了。” 他的声音平平缓缓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爹放心,不碍事。” 沈铮把那句“不碍事”在心里转了一圈。 他想起鹤儿十五岁回京那年在校场上跟周毅对练,被枪尾扫到了腰侧,青了一大片,他问怎么了,鹤儿也是这样说——“爹放心,不碍事”。 这孩子从小到大,疼了从来不说,受了委屈从来不说,如今怀着身子,腰疼得躺都躺不住,他还是说“不碍事”。 沈铮没有戳破他。 他只是把沈卿鹤的手杖从金砖上拿起来靠回榻边,然后托着他的手肘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不是要活动吗?爹扶你走。” 父子俩便从偏殿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沈铮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等沈卿鹤的手杖先点稳了才动。 走了几个来回,他扶着沈卿鹤在软榻上坐下,自己在他面前蹲下来,把手覆在他扶着小腹的手背上。 那个小包已经平复下去了,小腹的弧度还是温温的,安安静静的,像是孩子踢累了又睡着了。 “鹤儿,爹记得你娘怀你的时候,也是四个月左右,你在她肚子里翻跟头。 她坐在廊下给你做小衣裳,你踢她,她便拿针尾轻轻点一下肚子,说‘鹤儿乖,别闹娘’。” 沈铮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你娘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孩子腿真有劲。 你出来之后果然腿上有劲,三岁就能爬老槐树,爬上去下不来,爹在底下张着手,你在上头喊爹爹救命。”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弯着弯着,唇便开始轻轻发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父亲掌心里抽出来,寻着方向摸到了父亲的脸庞上。 手指触到沈铮眼角深深的褶子,触到那些被边关风沙刻出来的纹路,那里是干的。 可他把手指停在那里,极轻极轻地摩挲着,像是小时候父亲把他从老槐树上抱下来。 他搂着父亲的脖子,用小手去擦父亲额角的汗。 “爹。孩儿小时候淘气,让您操心了。” 他把手从沈铮脸上移开,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这孩子比孩儿乖。 他只是轻轻地踢,不疼。 等他出来,孩儿带他去爬老槐树。 您站在底下,给他喊爷爷救命。” 沈铮低下头。他把沈卿鹤的手握住,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正盛,香气从太液池上飘过来,一丝一丝地渗进窗纸,满殿都是淡淡的甜。
第81章 重身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又是四个月。沈卿鹤怀孕八个月了。 这四个月里,沈铮每回休沐便进宫。 他不像萧瑾瑜那样时时刻刻守在榻边,却总在沈卿鹤需要翻身的时辰恰好推门进来——那频率是鹤儿小时候他照顾出来的,刻在骨子里,忘不掉。 他扶着沈卿鹤在殿内走几圈,有时念一念军中的事,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托着儿子的手肘。 沈卿鹤每回都说“爹您不用常来,有瑜儿在”,沈铮便应一声,下个休沐日还是照常出现在殿门口。 如今八个月的身子已经沉重得让沈卿鹤几乎离不开床榻。 他的腿肿得厉害,脚踝处一按一个浅浅的凹痕,许久才能弹回来。 后腰那三处旧伤被日渐长大的孩子压迫着,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覆眼的白绸还是遮着,可白绸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眉梢常常微微蹙着,他自己不知道,沈铮和萧瑾瑜都知道——那是他在忍。 萧瑾瑜每日下了朝便回东宫,哪里都不去。 他让太医院开了外敷的药膏,每晚跪在榻边把沈卿鹤的脚搁在自己膝上,手指沾了药膏从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推,推到小腿,推过膝盖,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可那肿还是消不下去,按下去,弹回来,第二天又肿起来,像是他无论怎么努力,这个身子还是不可挽回地在替那孩子承受重量。 沈卿鹤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难受。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软枕,把脸朝萧瑾瑜的方向微微侧着。 萧瑾瑜给他揉腿时他偶尔会抬手摸一摸他的头发。 萧瑾瑜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只是把手停在他发顶上极轻极慢地拢着,像是在安慰一只着急的小兽。 如今要活动,必须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他才行。 萧瑾瑜托着他的左臂,沈铮托着他的右臂,他从软榻上站起来的那一刻,小腹的弧度便完全显现了—— 高高隆起的圆润弧线将天水碧的中衣撑得饱满,薄薄的衣料底下甚至能看见孩子偶尔伸展的极轻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微微挺直了些,手杖点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笃的响,然后慢慢往前挪动。 才走了几步,沈卿鹤的呼吸便急促起来。 他扶着萧瑾瑜手臂的那只手微微发抖,双腿虽然肿着却还要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后腰的旧伤被压迫着,疼得他每迈一步都要停顿好久。 汗珠从额角沁出来,沿着鬓角往下淌,把覆眼的白绸浸湿了一小片。 “卿鹤哥哥,先歇一歇。” 萧瑾瑜的声音压得极稳,托着他手臂的力道却不敢松半分。 沈卿鹤摇了摇头,把气喘匀了些,又往前迈了一步。 又走了几步,沈卿鹤终于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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