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瑾瑜偏过头，目光从满殿朝臣脸上扫过去。 他看着那些方才还盯着沈卿鹤看的女眷，看着那些被那句“废人”堵得哑口无言的大臣，声音清清朗朗地响起来。 “孤从三岁时就抱住的人，哪儿还能让给你们这些大臣。” 说完转头看向身侧，看着沈卿鹤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他搭在手杖上苍白消瘦的手指。 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对着沈卿鹤时才会有的、旁人想学都学不来的撒娇意味，尾音轻轻上扬。 “你说是吧，卿鹤哥哥？” 沈卿鹤偏过头来。 覆眼的白绸正正地对着萧瑾瑜的方向。 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萧瑾瑜方才说话时握着手杖的那只手收紧了又松开，他知道萧瑾瑜的声音在“三岁”那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从三岁起便赖在他身边的团子，此刻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太子的身份，用最郑重的语气，宣告——他是他的。 他唇边无声地漾开一个笑。 “是。”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带着旁人从未听过的纵容与宠溺，“是三岁时就抱住哥哥大腿的小团子的哥哥。” 满殿朝臣齐齐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赵尚书用笏板碰了碰孙侍郎，孙侍郎把目光移向殿顶的藻井，嘴角压都压不住。 周毅在武官席上端起酒盏一口灌下去，转身对沈铮竖了个大拇指。 沈铮没有看他，把酒盏搁在案上，低头理了理朝服袖口，嘴角在袖沿后头弯了一下。 萧宸坐在御座上，把空了的酒盏搁下，对福全招了招手。 福全躬身上前，听见陛下低声说了一句——给瑞王换盏温茶来，别让他喝凉的。
第78章 投喂 萧瑾瑜端着酒盏从御前退下来，没有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挥了挥手，让内侍把他的案席挪到沈卿鹤旁边，两张矮案并在一处。 杏黄的太子朝服与霜白的瑞王朝服挨得紧紧的，连案上的酒杯都碰在了一起。 沈卿鹤偏过头，他听见碗碟挪动的声响，听见萧瑾瑜的衣料擦过他的袖口，唇角弯了弯。 “瑜儿，你不坐自己的位置？” 萧瑾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在坐下的那一瞬极快极轻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快得让满殿大臣谁都没来得及看清。 沈卿鹤的手从手杖上移开，摸索着拿起面前的银筷。 他看不见菜在哪里，只是凭着方才宫人报菜名的记忆，筷子试探着往前方伸出去，想夹一筷炙羊肉放到萧瑾瑜碗里。 筷尖碰到碟沿，滑开了。 又试了一次，夹起一片什么东西，微微偏过头感觉了一下筷子的分量——太轻了，是姜片。 他把姜片放回碟边，筷子又往前探，这一次终于夹到了炙羊肉，筷子稳稳地往回挪。 挪到萧瑾瑜碗边时却停住了——他不知道碗的确切位置。 萧瑾瑜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帮他夹，是握着他的手，把他筷尖上那片羊肉送进了自己嘴里。 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咽下去，声音清朗朗的，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高兴：“哥哥夹的菜真好吃。” 沈卿鹤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微微张了张嘴，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窘迫—— 不是被当众喂食的羞赧，是堂堂瑞王，当年沙场上百步穿杨，如今连一筷菜都夹不到想放的人碗里。 他把筷子收回来，手指轻轻摩挲着筷身，声音压低了些：“瑜儿，哥哥我——” 萧瑾瑜不等他说完，自己夹起一筷桂花糯米藕，左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把藕片送进他嘴里。 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沈卿鹤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剩下的话便被堵了回去。 “哥哥要乖乖吃饭。” 萧瑾瑜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却理直气壮得毫无道理，“养崽崽。” 沈卿鹤嚼着糯米藕，藕断丝连，桂花的甜还在唇齿间。 他把筷子放下，摸索着去够桌上的茶盏。 手刚伸出去便碰到了一只温热的杯身——不是他碰到的，是萧瑾瑜在他伸手的那一刻便把茶盏递进了他掌心里。 他低头抿了一口，又把茶盏往萧瑾瑜的方向推了推。 萧瑾瑜便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于是，满殿大臣便看见了这样一幕——只要瑞王殿下摸索着拿东西，太子殿下便握住他的手，或者把那样东西直接递到他手里。 沈卿鹤的筷子往碟子里探，萧瑾瑜便把碟子往他筷尖下挪了挪，嘴里还在说着“哥哥，这个水晶虾仁好吃，你尝尝”。 沈卿鹤的手去够汤匙，萧瑾瑜已经把汤匙塞进他手心，汤是温的，不烫。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白绸覆着眼，可他的唇角弯着，弯得像窗外那棵老槐树终于绽开了花。 赵尚书用筷子夹起一块鹿肉，看着御阶下那一幕，筷尖悬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 孙侍郎在他旁边小声嘀咕：“赵大人，你这鹿肉还吃不吃。” 赵尚书回过神来把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叹了口气。 “孙大人，你说我家那闺女，当年给沈小侯爷递了多少帖子？ 石沉大海。我总以为是咱们门第不够。” 孙侍郎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隔着杯沿看着沈卿鹤，看着太子殿下正低着头把一块挑干净刺的鳜鱼放进沈卿鹤碗里，把目光收回来。 “赵大人，跟门第没关系。你递帖子的时候，太子殿下才三岁。” 赵尚书愣了一下，然后默默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递帖子那年殿下是几岁来着？他算了算，又默默给自己斟了一杯。 年轻一辈的席位上，方才在角亭里作诗的那群少年少女正凑在一起。 李昭文拿筷子指了指沈卿鹤的方向，压低声音说：“太子殿下对瑞王也太好了吧，连菜都要亲自夹。” 孙令仪白了他一眼。 赵婉宁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看着看着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真好。”她没有说哪里好。 周砚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着沈卿鹤——看着王爷低下头，把太子殿下塞进他手心里的一小块糕点慢慢吃完，唇角始终弯着。 他想起那年自己被王爷从官道上抱上马背，王爷的手也是这样稳稳的。 他把筷子搁下，给自己也夹了一块桂花糕。 宴散之后，萧瑾瑜扶着沈卿鹤慢慢走出太极殿。 太液池上波光粼粼，月光铺在水面上，白牡丹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飘着。 沈卿鹤的手杖点在石阶上停了下来。 “瑜儿。” “嗯。” “你今日在殿上，又跟小时候一样。” 他偏过头，语气里含着纵容与无可奈何，“不过哥哥很高兴。 哥哥也想让他们知道，瑜儿是哥哥的。 只是哥哥没有瑜儿那样的法子。” 萧瑾瑜把他扶上步辇，自己站在辇旁握着他的手。 “哥哥不需要有法子。哥哥只要坐在这里，让我喂哥哥吃饭，让我把菜夹进哥哥碗里，让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牵着哥哥的手。” 他把沈卿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月光落在他眼底，亮亮的，“他们就会知道——哥哥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沈卿鹤低下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摸到他的脸，轻轻抚过眉骨，抚过唇角。 “傻瑜儿。” 声音很低很柔，像太液池的水波轻轻拍着石岸。
第79章 胎动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沈卿鹤的腰疼得愈发厉害。 旧伤之处，气血被日渐长大的孩子压迫着，酸疼从骨缝里渗出来，顺着脊柱往上蔓延，往下沉坠。 太医说是正常的，月份渐大，腰脊负担加重，寻常孕妇尚且腰酸，何况他腰上本就有三处骨裂旧伤。 他没说什么，只是每日躺靠在软榻上的时间比从前更久了些。 手杖靠在榻边，檀木兵书搁在膝上，指尖许久才翻过一页。 这日午后，萧瑾瑜去了御书房。 沈铮把安胎药端进来看着他喝完，又把他腰后的软枕调整了几回，直到他说“爹，正好”才停手。 沈铮没有多留，军中还有事，临走时把云水叫到廊下，嘱咐他每隔半个时辰便进去看看王爷要不要翻身。 沈卿鹤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手从兵书上移开，覆在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上。 四个月的肚子已经不能再被衣袍完全遮掩，隔着天水碧的中衣，能看见一道圆润柔和的弧线。 他双手轻轻覆在那弧线上，掌心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的所在，微微仰起脸，白绸朝着窗外的方向。 春末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暖意落在他的眉骨上。 忽然，他的手指轻轻一颤。 不是腰疼，是小腹。 极轻极轻的一下，像一片花瓣从极高极远的枝头飘落，正正地落在他的手背上。沈卿鹤整个人都停住了。 他的脸慢慢转向自己手的方向，覆眼的白绸对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手指小心翼翼地又贴紧了半分。 然后他感觉到了——隔着衣料，隔着薄薄的肌理，他的掌心底下鼓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孩子的手，或者是孩子的小脚丫，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沈卿鹤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交叠着贴住那小小的凸起。 那里很快就平复下去了。他把手停在那里不敢动，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几息，那个小包又鼓了起来，比方才更高了一些。 他把手掌心贴得更紧，轻轻摩挲着那块隆起的弧度，指腹隔着衣料极轻极慢地描摹着那团小小的凸起。 他的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弯到一半，唇便开始轻轻发抖——不是疼，是高兴。 萧瑾瑜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沈卿鹤靠坐在软榻上，双手紧紧贴着小腹，脸朝着自己的手，覆眼的白绸下缘洇着一小片深色。 萧瑾瑜几步走到榻前蹲下来，手覆上他的手背。 “哥哥，怎么了？” 沈卿鹤反手握住他的手，拉到自己的小腹上，轻轻地、稳稳地贴住最底下那一小片隆起的弧度。 “瑜儿。孩子动了。” 萧瑾瑜愣住了。 他的手掌覆在那弧度上头，指尖微微发颤。 然后他感觉到了——隔着一层中衣，隔着沈卿鹤微凉的指尖，那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顶了一下。 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小小的鼓包正正地抵在他的掌心里。 “卿鹤哥哥。”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又动了——他是不是在踢你？疼不疼？” 沈卿鹤摇了摇头，把他的手又按紧了些。“不疼。很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8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