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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鹤微微偏过头。 他还未开口,又一个少年抢上前来。 这少年身形比前几个都高些,肤色被日头晒成浅浅的蜜色,往那儿一站便是行伍之人的利落—— 不是别人,正是周砚。 “王爷。” 他的声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又亮又急,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我是周砚,义父是京畿营统领周毅。 我的诗——”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显然是在哪个石凳上临时写的,字迹潦草得自己都看不太清,“《咏剑》。” 他念完了,期待地盯着沈卿鹤。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起来。 “砚儿,你这首《咏剑》,平仄还要再磨一磨。不过‘寒光出鞘惊风雨’这一句,气势倒是足了。” 他把脸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小姑娘,“这位姑娘,方才是在听呢,还是有诗要念?” 小姑娘被点到名,大大方方地站出来,福了一礼:“王爷,家祖父是兵部尚书赵敬德,民女赵婉宁,今年十二。” 她的诗是咏牡丹的,却跟李昭文的立意全然不同。 她念出最末两句时,沈卿鹤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叩。 “赵尚书教得好孙女。” 他把茶盏递给萧瑾瑜,伸手摸索着石桌边缘缓缓站起身来。 萧瑾瑜立刻托住他的手肘,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他扶着石桌站定,面朝亭下那群少年少女,阳光落在覆眼的红绸上,唇角那抹弧度没有收。 “李昭文的《咏白牡丹》,章法规整,是下过功夫的。 孙令仪的《春游太液池》,别出心裁,收尾尤佳——你年纪小小,写到‘韶光易逝’却能不着痕迹,难得。 周砚的《咏剑》,豪气有了,平仄还要再磨。 不过‘寒光出鞘惊风雨’这一句,有几分边塞诗的味道了。” 他顿了顿,“至于你们赌的输赢——本王觉得,今日没有输赢。 你们各有所长,互相品评便是最好的切磋。 本王只是听诗,不做判官。” 少年少女们互相看了看,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然后满亭下都活泛起来。 李昭文收了纸笔对着孙令仪拱了拱手,孙令仪掩着嘴笑,赵婉宁大方地回了几句。 周砚大声说“平仄我回去请教义父”,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没有人再去计较谁输谁赢。 沈卿鹤伸出手来,摸索着石桌上的茶杯。 萧瑾瑜连忙把茶盏递进他手中,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 少年少女们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周砚落在最后,折回来站在亭阶下仰着头,声音比方才念诗时轻了许多:“王爷,我改日再来给您念诗。” 沈卿鹤扶着萧瑾瑜的手臂,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头,摆了摆手。 “去吧。” 等人声散了,白牡丹的香气又浮上来,萧瑾瑜扶着他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极柔: “哥哥,方才你跟他们评诗的时候,我就想起你教我写‘天地玄黄’的样子。 你那时候也是这样,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个字都说得稳稳的。 我握着笔,手抖得厉害,你便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画地写。” 沈卿鹤的手杖点在石板上,脚步停了一瞬。 “那时候你才几岁,写一个字便要站起来跑一圈。” 萧瑾瑜没有接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稳了些。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白牡丹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他一手扶着沈卿鹤的手肘,一手虚虚地护在他腰后,忽然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在他发顶上碰了一下。 “哥哥,你教他们的时候,跟教我时一模一样。” 沈卿鹤没有说话。 手杖点在石子路上,一声,又一声。
第74章 代笔 御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 萧宸带着一众大臣从麟德殿方向过来,老远便看见角亭里那两个人——沈卿鹤坐在石凳上,手杖靠在膝旁,脸微微侧向亭外; 萧瑾瑜站在他身侧,正低头把茶盏递进他手里。 福全小跑过去,拂尘一甩:“殿下,王爷,陛下请你们过去呢。” 萧瑾瑜扶着沈卿鹤慢慢走到御前。 萧宸已在亭中上首坐下,旁边坐着沈铮,底下两溜大臣按品级落座,方才那群少年少女们被各自的长辈唤到身边。 此刻正乖乖地站在人群里,眼睛却还不住地往沈卿鹤身上瞟。 “瑾瑜,扶着鹤儿上前来。” 萧宸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宴饮的松快。 萧瑾瑜扶着沈卿鹤在萧宸下首坐下,自己也坐在他身侧。 萧宸笑道:“方才朕在那边听说你们在比诗词,还打了赌?” 周砚站在周毅身侧,被义父轻轻推了一把,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答道:“回陛下,我们方才请王爷点评了。 王爷说我们各有所长,不必分输赢。” 萧宸偏过头看着沈卿鹤:“鹤儿,可是他们诗词做得不好?” 沈卿鹤微微躬身,覆眼的红绸被亭中穿堂风拂动,唇角弯着:“父皇,非是他们的诗词做得不好。 李侍郎家公子的《咏白牡丹》章法规整,孙祭酒家千金的《春游太液池》灵动细腻,砚儿的《咏剑》豪气初具,赵尚书家孙女的牡丹诗别出心裁。 儿臣觉得各有所长,不必强分轩轾。” 萧宸笑了起来,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了叩:“好。 今日难得春光正好,在座的都作诗吧。不拘题材,不限格律,随意发挥。 朕亲自点评。” 他的目光落在沈卿鹤身上,语气格外松快,“鹤儿也作一首。” 沈卿鹤沉默了一瞬。 他把手杖往膝上挪了挪,左手扶着小腹,右手轻轻搭在石桌上:“父皇,儿臣就不作了吧。 儿臣目不能视,写字这样的事,儿臣……” 他还没说完,萧瑾瑜已经站起来:“哥哥,我帮你写。” 亭中安静了一瞬。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覆眼的红绸朝萧瑾瑜的方向侧过去,唇角弯起来: “瑜儿,你可知哥哥要写什么?” “你说,我便写。”萧瑾瑜的声音压得极低极稳。 萧宸看着儿子已经站起来走到沈卿鹤身侧,嘴角微微抽了抽,没有戳破。 他摆了摆手,让福全去备笔墨。 宫人们抬来一张矮案,铺上宣纸,研好墨,笔架搁在最顺手的位置。 大臣们也都铺开纸笔,亭中一时间只余研墨声和春风拂过牡丹花瓣的簌簌声。 沈卿鹤微微仰起脸,覆眼的红绸被风拂动着。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膝上的手杖,唇边漾着极淡的弧度。 “那便写一首《老槐树》吧。”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一句——庭前有槐岁几何,老干虬枝阅人多。” 萧瑾瑜俯身案前,笔尖落纸,端正而稳,把他念出的每一个字都落在纸上。 写到“虬”字时他笔顿了一顿,沈卿鹤像是能看见一般,轻声说:“虫旁加九。” 萧瑾瑜应了一声,把那个字写完了。 “第二句——春深不羡花千树,自有清阴覆绿波。” 满座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首诗是咏槐,却字字不写槐——写的是“不羡花千树”,是“清阴覆绿波”。 那个覆字,轻得像一片槐叶落在水面上,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诗眼上头。 萧宸端着茶盏,茶气袅袅,他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听着。 沈卿鹤的手指停在手杖的鹤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没有眼睛的鹤。 他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眼前是一片全然的黑暗,可他念出的诗句却像是老槐树的影子正铺在他肩头。 斑斑驳驳的,被日光照得发亮。 “第三句——莫道此木无情物。” 他停了停,声音又轻了些,像是怕惊落枝头的花,“第四句——”萧瑾瑜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抬起头看着他。 沈卿鹤偏头转过来,覆眼的红绸正正地对着他俯身的方向,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漾开,声音很轻很稳: “犹有槐花照旧柯。” 萧瑾瑜把最后一个“柯”字写完,搁下笔。 他没有把诗呈上去,而是握住了沈卿鹤放在石桌上的那只手。 “写好了。” 萧宸把那张宣纸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递给身旁的沈铮。 沈铮低头看着纸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他认得这首诗里的老槐树,那是他亲手种在侯府院子里的。 鹤儿出生那年,他挖土,培苗,浇水。 如今那棵树还站在院子里,满树槐花开得正盛。 他抬起头看向沈卿鹤——他的儿子正坐在石凳上,覆眼的红绸对着他的方向,唇角弯着。 萧宸没有点评。 他只是把那张宣纸递给福全:“传下去,给各位爱卿都看看。” 然后他偏过头对沈铮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铮,你养了个好儿子。” 沈铮把那张纸从赵尚书手里接过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 风从太液池上吹来几片白牡丹花瓣落在砚台里,沈卿鹤伸出手去摸索,萧瑾瑜已拈起那片花瓣放在他掌心里。 “是白牡丹。” 沈卿鹤低头轻轻碰了碰那瓣花,把花瓣搁在案上,声音平平缓缓的:“别沾了墨。” 萧瑾瑜拿起那片花瓣搁在砚台边缘。 他站在沈卿鹤身侧,看着他覆眼的红绸,看着他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他唇角那个淡淡的弧度。 这个人看不见自己写了什么,可他让他写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
第75章 辞芳 萧宸将那首《老槐树》的宣纸传示群臣,几位大学士凑在一起低声品评了几句,无非是“清贵自然”“末句尤佳”之类的话。 萧宸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再多做点评,带着一众大臣往麟德殿的方向去了。 沈铮落在最后,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角亭——他的儿子正被一群年轻姑娘围在石凳上,萧瑾瑜站在旁边,脸绷得紧紧的。 老侯爷嘴角微微抽了抽,到底没有折回去,转身跟着萧宸走了。 陛下一走,亭中的气氛便松快下来。 方才碍于御前礼仪不敢上前的姑娘们,此刻三三两两凑到沈卿鹤面前,有的捧着自己刚写的诗稿想请瑞王指点,有的提着裙摆怯生生地站在后头,目光却忍不住往沈卿鹤脸上飘。 他坐在石凳上,暗红衣袍被亭中穿堂风拂动,覆眼的红绸与衣袍同色,衬得他下颌如玉、唇若点漆。 分明是目不能视、倚杖而坐的模样,可他微微偏头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去时,那唇边的一抹笑意却比满园牡丹还要让人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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