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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脸埋进沈卿鹤的颈窝里,闷闷地挤出一句:“崽崽乖,父王不跟祖父吵了。” 沈铮站在一旁,偏过头,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窗外老槐树的槐花已经开了大半,香气从枝头漫下来。
第72章 游园 春深了,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 姚黄魏紫,重重叠叠的花瓣被晨光一照,像铺了满园的锦缎。 今日有宫宴,一大早便有大臣家的女眷们陆续进宫,三三两两散在花径间赏花说话。 衣香鬓影与花影交叠,笑声隔着一丛牡丹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萧瑾瑜散了朝便回了东宫。 他今日没有在朝堂上多耽搁,连萧宸让他留下议事都推了。 进殿时沈卿鹤正靠坐在窗下,手杖搁在榻边,手里慢慢摸着那卷檀木兵书,指尖停在“其疾如风”四个字上头。 他穿着家常的天水碧中衣,覆眼的白绸换成了与衣袍同色的青绸,微微隆起的腹部被衣料遮着。 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坐久了扶腰的动作比从前多了些。 萧瑾瑜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兵书轻轻抽走,把他的手握住暖了暖:“哥哥,今日外头天气好,御花园的牡丹开了。 我扶你去走走,好不好?” 沈卿鹤偏过头,朝声音的方向侧过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平缓缓的:“瑜儿,今日有宫宴。 御花园里都是女眷,哥哥去……不方便。” 萧瑾瑜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 “我们绕开她们。 我知道一条小路,从太液池边上绕过去,那边有个角亭,周围种的是白牡丹,没什么人去。 我小时候心情不好就躲在那里,高安找半天都找不到。”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瑜儿那时候就学会躲人了。” “还不是因为哥哥。” 萧瑾瑜的语气忽然变得执拗,“有一回你出城练兵,三天没进宫,我坐在角亭里对着白牡丹哭了一下午。” 沈卿鹤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摸到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 那里干干的,没有泪,可他的手指还是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 “那是哪年的事——哥哥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每次想你,你都不知道。” 萧瑾瑜把他的手握住,贴在唇边碰了碰,“走吧,我带你去看看白牡丹。” 沈卿鹤终于点了点头。 萧瑾瑜便站起身从衣箱里捧出一套暗红常服。 料子是上月江南新进贡的流云锦,暗红底子上隐隐流动着同色的如意云纹。 他抖开衣裳弯下腰,把沈卿鹤的手臂轻轻放进袖中,从肩膀抚到袖口把每一道褶皱都抹平。 然后拿起同色绸条轻轻覆上他的眉眼,在脑后系了一个简单的结。 沈卿鹤站起来时,萧瑾瑜的目光从他小腹上掠过——暗红衣袍被玉带一束,腰身收拢。 那四个月的弧度便更明显了几分,圆润柔和的弧线将衣料微微撑起,像一枚将满未满的月。 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薄绸大氅拢在沈卿鹤肩上。 春末夏初,怕他着凉,又怕他热着,便选了最轻薄的大氅,也遮一遮身形。 系好领口的缎带,把紫檀木手杖递进他手中,托住他的手肘慢慢走出殿门。 御花园的石径被晨光晒得微暖,两侧的牡丹开得层层叠叠。 萧瑾瑜扶着沈卿鹤踏上通往太液池的小径,方走了几步,便听见花丛那头的说笑声隐隐传来——大约是几位女眷在赏花。 “哥哥,往左边绕一绕。 这里路窄,前头有一丛牡丹伸出来,你慢一些,抬手挡一下。” 萧瑾瑜托着沈卿鹤的手肘,让他往自己身侧靠了靠,“好,避开了。” 沈卿鹤的手杖点在石子路上,微微偏过头。 女眷们的说话声越来越近,隔着一丛姚黄牡丹便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太子殿下和瑞王吗?” “是瑞王。 你看他的手杖,还有眼睛——真可惜,听说从前是极俊的将军。” “如今也俊啊。你们看他那身衣裳,暗红衬他——哎呀,他往这边侧了侧头。” 萧瑾瑜的手微微收紧,压低声音在沈卿鹤耳边说:“哥哥别听。我们从这边绕。” 他扶着沈卿鹤加快了几步,想绕过前面那丛牡丹。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小球从月门那头弹过来,骨碌碌滚到石板路中央。 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追着球跑过来。萧瑾瑜下意识地快走了几步,想挡在沈卿鹤身前。 沈卿鹤被他带得脚步微微踉跄,手杖在石板上滑了极轻极短的一瞬。 沈卿鹤握住了他的手。“瑜儿。” 他的声音不高,稳稳的,像是在唤回一只跑得太快的马驹,“慢一些。 哥哥身子重,又看不见。” 萧瑾瑜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沈卿鹤的手杖重新在石板上点稳,左手扶着小腹微微喘了口气,不是累,是被他的急躁带得晃了晃。 萧瑾瑜扶着他站定了,把手覆在他扶着小腹的手背上,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认错: “哥哥,我不是故意——” 沈卿鹤抬起手,寻着声音摸到他的脸,拇指在他下颌上轻轻按了按。 然后他低下头,朝小姑娘的方向微微侧过脸,唇角弯起来。 “小球滚到这边了,去捡吧。” 小姑娘跑过来抱起球,仰着头看了沈卿鹤好一会儿。 她约莫四五岁年纪,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又圆又亮。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奶声奶气的,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整条花径。 “哥哥,你好好看。” 沈卿鹤的唇角弯得更深了些。 他伸出手,寻着声音的方向探过去,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 “你也很可爱。” 他把手收回来扶住自己的小腹,偏过头对萧瑾瑜说,“瑜儿,你看她像不像你小时候? 你三岁那年抱住我的腿,也是扎着这样的小揪揪。” 萧瑾瑜没有看那个小姑娘。 他看着沈卿鹤低下头扶着腹微笑的样子—— 他看不见那小姑娘的模样,可他听出了她的年纪,也听出了她声音里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奶气,所以他笑得跟十二年前千秋宴上一模一样。 “走吧。” 萧瑾瑜的声音稳下来,重新托住他的手肘,“再往前不远便是角亭了。 这一段路很平。” 小姑娘抱着球跑回去,钻进花丛中不见了。 女眷们的说话声渐渐远了,大约是往牡丹园那头去了。 沈卿鹤一手扶着小腹,一手拄着手杖,在萧瑾瑜的扶持下慢慢往角亭走。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吹动他衣上的大氅,露出底下暗红衣袍微微隆起的弧度。 他把大氅拢了拢重新遮好,脸朝湖水的方向微微侧过去。 “瑜儿。” “嗯。” “你小时候躲着哭的那座角亭,白牡丹开了吗?” 萧瑾瑜抬起头看过去。 角亭就在前面十来步远,亭子周围的白牡丹开得正好,重重叠叠的花瓣被晨光照着,像一亭积雪。 “开了。” 他把他扶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然后蹲在他面前把手覆在他扶着小腹的手背上,“等崽崽生出来,我带你和崽崽一起来看。” 沈卿鹤低下头,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却把脸转向太液池的方向,转向那片白牡丹。 转向那个他等了十二年终于可以一起来看花的人。 “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老槐树扎在土里的根。
第73章 评诗 角亭里,白牡丹的香气浮在晨光中,不浓不淡,恰好能让人忘了这里是皇宫,只以为是哪处仙家洞府。 萧瑾瑜扶着沈卿鹤在亭中石凳上坐下,自己转身从高安提着的食盒里取出一碟桂花糕,又斟了一盏温茶。 他把桂花糕掰成小块,刚喂到沈卿鹤嘴边,花径那头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说笑声。 脚步声在亭外石阶下停住了,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带头的少年上前一步,朗声道: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瑞王殿下。” 沈卿鹤的手刚接过萧瑾瑜递来的茶盏,闻言偏过头,覆眼的红绸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去。 萧瑾瑜站起身,目光在阶下扫了一圈——七八个少年少女,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跟周砚差不多年纪。 都是今日随家中长辈进宫赴宴的官家子女。 “免礼。” 萧瑾瑜的声音恢复了太子殿下的端方,手却还搭在沈卿鹤的肩头没有移开。 沈卿鹤也摆了摆手,声音平平缓缓的:“都免礼吧。” 少年少女们直起身来,目光却忍不住往亭中飘。 他们中的许多人只听过瑞王的名号,从未这样近地见过。 亭中这位王爷暗红衣袍,红绸覆眼,倚杖而坐,分明是目不能视、身有重疾的模样。 可他微微侧头朝他们“看”过来时唇边那一抹温温的笑意,却让人觉得他比这满园春色还要从容。 一个少年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王爷,我们方才在那边赏花,各自作了诗,互相品评不下,还打了赌。”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同伴们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想请王爷给我们评评理。” 沈卿鹤将茶盏递给萧瑾瑜,转过脸来面朝亭外。 他看不见这些孩子眼里的期盼和紧张,却从那个少年微微上扬的尾音里听出了不服输的劲头。 “本王看不见。”他的声音里含着极淡的笑意,“你们先说说,都是哪家大臣的儿女。 报了家门,再念诗不迟。” 少年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有些雀跃。 第一个开口的少年上前一步,声音朗朗的:“回王爷,家父是工部左侍郎李敏达,小子李昭文,今年十四。 我作的是《咏白牡丹》——”他清了清嗓子念出来,诗句平正端庄,起承转合皆有章法。 念完之后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卿鹤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姑娘被同伴推了一把,红着脸上前一步:“王爷,家父是国子监祭酒孙茂才,民女孙令仪,今年十三。 我的诗是《春游太液池》——”她的诗比前一首多了几分灵动,是女孩子特有的细腻笔触,写到鸳鸯扑水、柳浪藏莺。 最后一句忽然转到“韶光易逝”上头,收得竟有几分超出年纪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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