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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嘴上说着“请王爷指点诗稿”,眼睛却不住地往他脸上看。 方才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又跑过来了。 她约莫四五岁年纪,比同龄孩子矮了半个头,胆子却大得很,从人缝里钻进来便往沈卿鹤面前挤。 伸出小手就要去抓沈卿鹤扶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哥哥,抱抱——” 萧瑾瑜的手比脑子更快,一步跨过去挡在沈卿鹤身前,弯腰把那小姑娘的小手轻轻拢住,没让她碰到沈卿鹤的腹部。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却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不可以。 哥哥肚子里有小宝宝,不能这样扑。” 小姑娘的娘亲——工部李郎中的夫人——吓得脸都白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女儿抱进怀里,连声请罪。 沈卿鹤却只是微微偏过头,朝声音的方向侧过来,唇角弯着,声音平平缓缓的: “无妨。” 两个字落进亭中,姑娘们的目光便又不由自主地飘回他脸上。 沈卿鹤把手杖从膝上拿起来撑在青石板上,左手扶着小腹,缓缓站起身。 暗红袍角拂过石凳边缘,玉带束住的腰身微微隆起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就这样站在白牡丹花影里,覆眼的红绸被风拂得轻轻颤动。 “各位夫人。” 他的声音不高,稳稳的,“本王身子不适,就先行告辞了。” 萧瑾瑜立刻上前一步托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腰后。 众人便看见沈卿鹤在太子殿下的扶持下转过身—— 他看不见脚下的路,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小腹的弧度被暗红衣袍裹着。 “哥哥,往左边绕一绕——这里有一丛牡丹花枝伸出来了。” 萧瑾瑜低头在他耳边轻声提醒。 沈卿鹤便往他身侧靠了靠,手杖点在石子路上一声轻响。 “前头是三级台阶——第一级,好,慢慢。第二级——对,就是这里。第三级。好,平路了。” 两个人慢慢走过花径,经过白牡丹花丛时几片花瓣被风吹落,飘到沈卿鹤的衣襟上,萧瑾瑜低头替他拂去了。 身后亭子里的姑娘们,年轻的微微张着嘴失神地望,年长些的目光怅然,像在看一幅将逝的画。 那个扎小揪揪的小姑娘趴在娘亲肩头,忽然又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美人哥哥,你明天还来吗?” 沈卿鹤的脚步停了停。 他微微偏过头,覆眼的红绸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去,唇角那抹弧度漾得更深了些。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没有回答,扶着萧瑾瑜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姑娘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径尽头——手杖点在石板上的笃笃声越来越远。 暗红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一角,和太子殿下杏黄的衣摆交叠在一起,融进太液池边那片白牡丹的尽头。 不知是谁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76章 拈花 萧瑾瑜扶着沈卿鹤回到东宫偏殿,殿门在身后阖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弯下腰。 一只手穿过沈卿鹤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将他打横抱起。 沈卿鹤的手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瑜儿——” 萧瑾瑜没有应。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前,将沈卿鹤轻轻放在锦被上,自己俯身撑在他上方,两条手臂撑在他耳侧,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像平日里那么多隐忍与克制,唇舌间带着一股酸涩的狠劲,像是在宣示什么,又像是在抹去什么。 沈卿鹤被他吻得微微仰起头,手指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 过了好一会儿萧瑾瑜才退开半寸,呼吸又重又急,温热的气息打在沈卿鹤脸上。 他看着沈卿鹤被他吻得微微泛红的嘴唇,看着那张脸上被白绸长年覆着留下的极淡印痕。 看着他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碾出来。 “哥哥,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下次不带哥哥出去了。 哥哥竟会拈花惹草。” 沈卿鹤偏过头,凭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手指摸到萧瑾瑜的下颌,然后摸索着吻了上去。 不是被动的承受,是他主动寻着他的唇贴上去,温温的,柔柔的,带着安胎药方里极淡极淡的甘草回甘。 他退开时,唇角弯起来。 “瑜儿,哥哥怎么就拈花惹草了。” 萧瑾瑜冷哼一声,把脸埋进沈卿鹤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变声期末尾那一点微微的沙哑:“没有吗? 那些姑娘们的眼神都黏在哥哥身上了。 那个小姑娘还伸手来抓你的手。 还有赵尚书家的孙女,你看不见她的诗稿,她便一直盯着你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卿鹤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覆眼的红绸还是那条红绸,可他的唇角那个弧度慢慢地收了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停在萧瑾瑜的后脑勺上,轻轻拢着他的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平平缓缓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瑜儿。” 他顿了顿,“哥哥不是故意的。 哥哥的眼睛瞎了,看不见她们。 哥哥不知道有人在看。 如果瑜儿生气的话——”他把萧瑾瑜的发尾绕在指尖上,动作很轻很慢,“那哥哥以后不出去了。 就在东宫里待着。 瑜儿把殿门锁上,哥哥哪里都不去。 只等瑜儿下朝回来。好不好?” 萧瑾瑜的肩膀猛地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卿鹤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委屈,没有赌气,甚至没有难过。 他的唇角还是弯着的,那个弧度跟方才说“各有所长”时一模一样,跟念出“犹有槐花照旧柯”时一模一样。 可他说的是——把殿门锁上。哪里都不去。 萧瑾瑜的眼泪忽然便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淌下来,滴在沈卿鹤的衣襟上。 他俯下身重新吻住了沈卿鹤,这一回的吻带着咸涩的泪意,带着懊悔。 带着恨不得把方才说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吞回去的狠劲。 “哥哥。瑜儿错了。瑜儿不该那样说。” 他的声音从沈卿鹤唇边漏出来,碎得不成句子,“哥哥,瑜儿只是——瑜儿只是太喜欢哥哥了。 瑜儿从三岁起眼里就只有哥哥一个,瑜儿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该知道哥哥是我的。 可是她们不知道,她们看哥哥的眼神让瑜儿受不了。” 他忽然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沈卿鹤的小腹上。 隔着暗红衣袍,隔着中衣,他吻得又轻又郑重,然后抬起头,声音沙哑而虔诚。 “崽崽,父王今日犯浑了。你不要学父王。 你要学爹爹——学爹爹大度,学爹爹从容。” 沈卿鹤把他拉上来,手指摸到他的脸,从眉骨摸到眼尾,从眼尾摸到淌了满脸的泪水,一点一点擦去。 然后他把他拉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很低很柔,像老槐树扎在土里的根。 “傻瑜儿。哥哥从来没有觉得瑜儿不好。” 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哥哥只是——不想让瑜儿不高兴。” 萧瑾瑜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正在落,花瓣被夜风卷起来,扑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 那些白得像雪的小花,落了满院,香气一丝一丝地渗进窗纸里。 他抱着沈卿鹤,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安胎药方淡淡的甘草味,忽然觉得那些花瓣落得真好——落了,就看不到了。 可他知道,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那棵老槐树还会站在那里,还会开出新的花。
第77章 昭告 暮色四合时,萧瑾瑜扶着沈卿鹤从东宫偏殿走出来。 沈卿鹤换了一身霜白的瑞王朝服,银线绣的四爪蟒纹在暮光里隐隐流动,玉带束腰,将小腹那道柔和的弧度衬得愈发分明。 覆眼的红绸换成了与朝服同色的霜白绸条,在脑后系了一个简单的结。 他左手扶着小腹,右手拄着紫檀木手杖,杖首的鹤没有眼睛,杖尾点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极轻极笃。 太极殿里烛火通明。 今日是宫宴,满朝文武按品级列席,宗亲命妇盛装赴宴。 萧宸走在最前头,沈铮落后半步,萧瑾瑜扶着沈卿鹤跟在后面。 霜白朝服与杏黄太子朝服交叠着跨过殿门,才一进殿,满殿的交谈声便静了一瞬——不是肃静,是目光被什么攫住了。 年轻的女眷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望向那个被太子殿下小心翼翼扶着的人。 他穿着霜白朝服,覆眼的白绸与衣袍同色,衬得那张脸清隽如玉。 分明是目不能视、倚杖而行的模样,可他微微偏头朝殿中声音的方向侧过去时,唇边那一抹温温的弧度却比满殿烛火还要灼目。 萧瑾瑜托着沈卿鹤的手肘,指尖微微收紧。 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不是今日御花园里那些,是另一种,是朝堂命妇们矜持而放肆的打量,是年轻姑娘们掩在团扇后头的惊艳与惋惜。 他把沈卿鹤的手肘又托高了些,步子压得更慢,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来不及收回的凝视。 被扫到的女眷们慌忙低下头,等他扶着沈卿鹤走过去了才敢抬起来,又忍不住去望那道霜白的背影。 落座后,丝竹声起。 萧宸赐了几轮酒,大臣们开始按品级上前敬贺。 先是阁老,再是尚书,然后是侍郎、都御史。 敬到第三轮时,来的是户部新调进京的一位年轻主事,端着酒盏对沈卿鹤深深一揖:“王爷,下官敬王爷一杯。 王爷风采,果然名不虚传,令人一见——” 话没说完。 沈卿鹤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瞬间荡开。 殿中杯盏相碰声、寒暄说笑声戛然而止,丝竹也停了,连宫人添酒的脚步都收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霜白朝服、白绸覆眼的人身上。 “本王如今已是太子妃。” 他的声音不高,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耳中。 “而且目不能视,腰脊受损,妥妥的废人。 各位大人、各位夫人,不必惦记了。” 满殿死寂。 那位年轻主事端着酒盏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进退不得。 命妇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带头低下了头。 萧宸坐在御座上,端着酒盏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沈卿鹤脸上移到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移到他身侧萧瑾瑜微微泛红的眼眶上,然后把酒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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