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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下午的缠绵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王砚辞抵着他额头轻叹的疲惫,指尖摩挲他肌肤时的力道,甚至他无奈笑骂他不知节制的语气,都还历历在目。 他原以为,那样缠过之后,他总该多留在自己身边片刻,原以为自己拼了全部的亲近,总能多拴住他一点。 可原来根本不够。 男人的精力仿佛永远用不尽,他拼尽全力也跟不上,拼了命地黏着,也抵不过那位名正言顺的主母一句传唤。 他甚至忍不住酸涩地想,自己这般费尽心思,是不是终究还是留不住他,是不是无论他怎么做,都比不上谢清沅身上那个正妻的名分。 他垂眸转身走回殿内,一眼看见衣架上整整齐齐挂着的玄色朝服,那是王砚辞明日上朝必穿的衣袍,熨帖笔挺,一眼就能让人想起他身居高位、冷肃威严的模样。 他知道王砚辞一定会回来。 可这份笃定,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让委屈翻涌得更凶。 他总是这样。 每次王砚辞对他多一分温柔,多一分偏袒,他就忍不住往深处陷一分,忍不住偷偷奢望,奢望自己也能是他心尖上名正言顺的人,奢望他只属于自己一人。 可每次他刚要放下所有不安,王砚辞就会用这样的方式提醒他——他是家主,有正妻,有后院,有他永远触碰不到的名分与规矩。 他不过是个躲在偏殿、连正经名分都没有的人。 苏慕屿走到门边,指尖微颤,还是抬手插上了门闩。 “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把他自己的满心委屈,也一同锁在了这殿内。 他赌气,也心酸。 你既有正院可去,既有夫人相伴,又何必再回来见我。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是王砚辞。 苏慕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背靠着门板,连呼吸都放轻。 门外的人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随即传来轻叩声。 王砚辞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温和又无奈:“开门。” 他不应。 “谁惹我们小祖宗不高兴了?” 依旧沉默。 “苏慕屿,”王砚辞的声音里笑意更浓,“这是我的寝殿,你把我锁在门外,像什么样子?” 终于,屋里传出他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谁让你去她那里了。” 王砚辞大概是真的心情好,半点不恼,顺着他哄:“去说几句话便回来了,外头冷,快开门。” “我不。”他咬着唇,赌气似的开口,“你叫我一声好听的,我才开。” 门外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王砚辞低低的笑声,语气放得极柔,带着惯有的纵容: “乖,给夫君开门,再耽搁,可要冻着了。” 夫君——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狠狠扎进苏慕屿最软也最涩的地方。 他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夫君。 那是谢清沅的称呼,是名正言顺的妻才能唤的称谓,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身份。 王砚辞是谢清沅的夫君,是王家的家主,是朝堂上的一品司空,唯独不是他的。 他连名分都没有,他只能睡在偏殿的小榻上,连踏入正寝大床的资格都没有,连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的立场都没有。 他凭什么叫他夫君,他又凭什么,把这两个字说得如此轻易。 酸涩与委屈一同涌上来,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心里反反复复地念:你不是我的夫君,从来都不是。 门外的王砚辞等不到回应,又轻声哄了几句。 苏慕屿终究是软了心肠。 他再生气,再委屈,也舍不得让他在外面冻着。 指尖微颤,拔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王砚辞便推门而入。 他本是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想佯装生气教训这个敢把他锁在门外的小家伙,可抬眼便看见苏慕屿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泪珠一滴滴砸在地面,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那点佯装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弯腰将人抱起。 苏慕屿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双腿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软乎乎地贴在他怀里,满心的委屈无处安放。 王砚辞抱着他走到榻边,将人轻轻放下,俯身便吻住他带泪的眼角,一路吻到唇角。 吻带着安抚,也带着几分惩罚似的缱绻,直到把人吻得气息不稳,才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问: “为什么不给我开门?嗯?” 苏慕屿别过脸,不肯看他,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声音哽咽又执拗: “你不是我夫君。” 王砚辞指尖一顿。 他吸了吸鼻子,把满心的卑微与酸涩都说了出来: “你是我的主子。” 只有主与仆,没有夫与君。 只有恩宠,没有名分。 只有他一厢情愿的沉溺,没有对等的相守。 王砚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满脸的委屈与不安,心尖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捏住苏慕屿的下巴,迫使他转头看向自己,俯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沉缓又认真地说: “在我这里,你从来都不止是主子与侍童。” 王砚辞看着他眼底碎落的星光,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痕,声音沉得像浸了月光的酒,一字一句砸在苏慕屿心上: “在我心里,你才是我唯一的妻子。” 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颤。 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是感动的。 怎么会不感动呢?权倾朝野的王司空,从来不肯对任何人低头的王砚辞,会对着他说这样的话。 可感动过后,更深的酸涩又漫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近乎绝望的疲惫: “你总是这样。” 总是在他快要心灰意冷的时候,说一句这样的话,给一点这样的甜。 让他刚刚筑起的防备瞬间崩塌,让他心甘情愿地再次沉溺,然后在下一次被冷落、被提醒身份的时候,再摔得更疼。 他没意识到,王砚辞这样的人,肯放下身段哄他,肯耐着性子陪他闹脾气,已经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偏爱。 满京城想攀附他的世家女子、才俊少年多如过江之鲫,谁不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惹他不快。 只有苏慕屿,敢把他锁在门外,敢对着他甩脸子,敢逼着他说那些肉麻的情话。 可苏慕屿不知道。 他只觉得委屈。 只觉得这份爱太苦了,甜太少,苦太多。
第45章 同生共死 王砚辞沉默了。 他看着苏慕屿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紧抿的唇,心里忽然有些无措。 他这辈子运筹帷幄,算尽人心,他从来都游刃有余。可唯独面对苏慕屿的眼泪,他总是束手无策。 他以为他给的已经够多了。 他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宠爱,给了他旁人不敢企及的体面,甚至为了他,不惜跟谢家撕破脸。 可他还是不开心。 “那你想要什么?”王砚辞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只要你说,我都能给你。我可以让你入朝为官,领个九品的闲职,不用当差,只领俸禄。” 苏慕屿摇了摇头。 他不想当官。 当官了,就不能时时刻刻待在王砚辞身边了。 就要学着跟那些官员虚与委蛇,就要卷入那些他根本不懂的朝堂纷争。 他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会。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王砚辞身边,给他端茶倒水,陪他看书处理公文,晚上窝在他怀里睡觉。 “我不想当官。”他小声说道,“我就想跟着你。” 王砚辞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苏慕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 “好,不当就不当。那我给你置很多很多的田产,给你攒很多很多的银子,让你这辈子都吃穿不愁,好不好?” 苏慕屿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田产也好,银子也罢,他都不想要。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名分。 一个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的名分。 一个能在他百年之后,跟他合葬在一起的名分。 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王砚辞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是朝廷的一品大员。 他不可能休了谢清沅,更不可能娶一个男宠为妻。 这是规矩,是世俗,是他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坎。 王砚辞抱着他,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怀里的人软软的,小小的,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他忍不住收紧了胳膊,低头去吻他的唇,吻他的脖颈,指尖也不自觉地滑进了他的衣摆。 苏慕屿闭上眼,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他以为今晚又会像往常一样。 可王砚辞的动作却忽然停了。 他顿了顿,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将手抽了出来,把苏慕屿往怀里紧了紧。 “睡吧。”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明天还要上朝。” 苏慕屿愣了愣,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王砚辞避开了他的目光,伸手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他不是不想。 是真的不能了。 下午被苏慕屿缠了大半夜,刚才又在正院耗了那么久,他早就累得筋疲力尽了。 若是强撑着,明天上朝定然会精神不济,万一在陛下面前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他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老了。 再也没有少年人那样无穷无尽的精力了。 这个认知扎在他心里,让他烦躁又不甘。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他只能用“要上朝”这样蹩脚的借口,来掩饰自己的力不从心。 苏慕屿没有多想。 他只当王砚辞是真的困了。 他往王砚辞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王砚辞却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顶,怀里抱着温热柔软的人,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恐慌。 他比苏慕屿大了一轮有余。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而苏慕屿才刚刚十九岁。 他会老,会死。 等他死了,苏慕屿怎么办? 没有了他的庇护,苏慕屿这样软的性子,这样干净的人,在这吃人的王府里,根本活不下去。谢清沅恨他入骨,王珩之也不会容他。到时候,他连一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王砚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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