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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小刺,扎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 可他看着王砚辞眼底藏不住的焦急和慌乱,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白的指节,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在西北待了两个多月,见过太多战火纷飞,见过太多生死离别。 他虽然不懂朝堂算计,不懂江山社稷,却也能从外面震天的喊杀声里,从王府下人匆匆忙忙的脚步里,感觉到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争出个是非对错,就算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也改变不了兵临城下的局面,也挡不住王珩之的赤勒铁骑。 那些陈年旧事,那些谎言和隐瞒,在生死面前,忽然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只要他们都还活着,就够了。 王砚辞低头,看见他抿着嘴唇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他是害怕,便伸手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怕,有我在。” 苏慕屿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没有说话。 这场迁都,从一开始就写满了荒唐和凉薄。 圣旨刚下半个时辰,皇室马车就已经驶出了西城门。紧随其后的是王家和谢家的队伍,再然后是其他大大小小的世家和官员。他们早就暗中收拾好了行装,车马齐备,粮草充足,走得悄无声息,干脆利落。 没有人通知城里的百姓。 等到普通民众发现不对劲,看到皇宫和各大世家府邸人去楼空的时候,西城门和南城门已经被禁军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百姓拖家带口,背着简陋的行囊,疯了一样往城门挤。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马车根本寸步难行,很多人干脆弃了车马,徒步往外跑,可城门就那么大,大家都在挤,反而跑出去的人不多。 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在生死存亡面前,所有的仁义道德,所有的君民鱼水情,都成了笑话。 琅琊王府的马车跑得又快又稳。 王砚辞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府里的金银珠宝,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分批秘密运往了江南;北方所有的铺子、田产,也都低价变卖,换成了真金白银存了起来。他带走的,只有最重要的人和最核心的势力。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放着暖炉,烧得暖洋洋的。 乳母抱着王润之,小心翼翼地坐在对面。 润之快三岁了,正是认人的年纪。苏慕屿离开他两个多月,小家伙看着眼前这个瘦了好多、脸色苍白的人,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的陌生,紧紧攥着乳母的衣襟,不肯往苏慕屿身边凑。 “润之,”苏慕屿伸出手,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过来,让爹爹抱抱好不好?” 润之把头埋进乳母的怀里,摇了摇头,不肯看他。 苏慕屿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这是他从襁褓里一手带大的孩子,是他每天抱着哄着睡觉,一口一口喂着吃饭的孩子。才两个多月不见,就不认识他了。 他低下头,鼻尖有点发酸,眼眶也红了。
第80章 误会说开 王砚辞看在眼里,心里又心疼又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都闹着脾气,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伸手把润之从乳母怀里抱了过来,放到苏慕屿腿上,笑着说:“傻孩子,这是你爹爹啊,不记得了?以前天天抱着你给你买糖吃的。” 润之坐在苏慕屿腿上,扭着小身子想要下去,却闻到了苏慕屿身上熟悉的气味,淡淡的皂角香。 小家伙愣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苏慕屿红红的眼睛,忽然伸出小胖手,轻轻摸了摸苏慕屿的脸。 苏慕屿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连忙抱住他,声音带着点哽咽:“润之……” 润之还是没说话,却也不再挣扎了,乖乖地靠在苏慕屿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角。 一路向南,马车颠簸得厉害。 润之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马车,没一会儿就开始不舒服,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地闹脾气。苏慕屿抱着他,轻轻晃着,哼着以前哄他睡觉的童谣,可小家伙还是难受得直哭。 王砚辞没办法,只好把苏慕屿和润之一起抱进怀里。 他坐在车厢最稳的位置,一只胳膊揽着苏慕屿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润之的背。苏慕屿靠在他怀里,抱着哭闹的润之,三个人挤在一起,倒也安稳了不少。 润之哭累了,终于趴在苏慕屿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小手紧紧攥着苏慕屿的衣服。 苏慕屿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心里的那点难受终于烟消云散了。 没关系,记不起来也没关系。 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他会陪着润之慢慢长大,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他们这一路,算得上是乱世里最幸运的人了。 有最快的马车,有充足的粮草和水,有王氏铁骑一路护送,不用忍饥挨饿,不用担惊受怕。 可他们沿途看到的,却是人间地狱。 那些晚了一步逃出来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南走。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病死的人,没有人掩埋,只能任由野狗啃食。哭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绝望和死寂。 苏慕屿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他终于明白,王砚辞为什么那么着急要走了。 晚一步,他们可能就和这些百姓一样了。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看着路边一个抱着饿死孩子痛哭的妇人,指尖微微发抖,终于忍不住转过头,轻声问王砚辞: “砚辞,我们为什么不守城?” 王砚辞的身子猛地一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说? 说其实根本不是守不住? 说京城附近足足有四十五万兵马——他手里有十五万王氏精锐铁骑,谢家、崔氏各自养了十万私兵,再加上十万禁军,兵力是赤勒大军的两倍还多,依托着京城高大坚固的城墙,只要上下一心,别说守三个月,守三年都不成问题。 可他不能说。 因为没有人想出兵。 这些兵,从来都不是朝廷的兵,是各个世家耗费了几十代人心血,一代一代积攒下来的家底。从祖辈开始,用真金白银养着,用最好的装备武装着,父传子,子传孙,是每个世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是用来争权夺利、保全家族的筹码,不是用来给朝廷卖命的。 谁先出兵,谁的兵力就会先被消耗。若是王氏铁骑拼光了,琅琊王氏立刻就会从世家之首的位置上跌下来,被其他虎视眈眈的世家瓜分蚕食,连骨头都剩不下。 所有人都在等,等别人先出手,等别人消耗实力,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人心散了,城自然就守不住了。 苏慕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一沉,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答应过我的,以后再也不骗我了。” 王砚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看着苏慕屿清澈又带着期盼的眼睛,再也说不出半句谎话。他叹了口气,伸手把苏慕屿揽进怀里,声音低沉而疲惫: “是,其实能守住。” “可谁都不想出兵。这些兵是世家历代传下来的命根子,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家底去填这个窟窿。我若是带头守城,拼光了王氏的十五万铁骑,不出三天,谢家、崔氏就会联手吞了琅琊王氏。到时候别说护着你和润之,连我自己都活不成。” 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颤,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那百姓呢?城里那么多百姓,就没有人护着他们吗?” 王砚辞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盛世的时候,百姓是根基,是赋税,是兵源,自然要护着。可到了这种乱世,百姓是最没用的。他们手无寸铁,不能打仗,不能带来利益,只会消耗粮草。所以,他们永远是第一个被舍弃的。” “我护不了他们。”王砚辞轻轻抚摸着苏慕屿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不是圣人,我首先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我要先护着我的家族,护着你和润之。冷漠的人太多了,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 苏慕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实话。如果王砚辞想骗他,大可以说兵力不足,说赤勒铁骑太厉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他没有,他把最残酷、最冰冷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那我们在京城住了那么多年的宅子呢?还有王氏的祠堂,还有那么多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就都不要了吗?” “那些都不重要。”王砚辞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定,“只要钱和兵留住了,就什么都有了。宅子没了可以再建,祠堂没了可以再修,只要人还在,琅琊王氏就不会倒。” “那要死多少百姓啊……”苏慕屿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肩膀微微颤抖着。 “别想了,小屿。”王砚辞紧紧抱着他,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想多了,只会让自己难受。”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声。 苏慕屿靠在王砚辞怀里,哭了很久,直到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王砚辞,我不想再听你说任何一句谎话了。你答应我,从今往后,所有的事情,都跟我说实话。” 王砚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一酸,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以后什么都跟你说实话,再也不骗你了。” “那你告诉我,”苏慕屿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他心里最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我是婢生子?” 王砚辞的身子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最开始,是为了利益。当年我扶持沈家二房上位,已经牢牢掌握了沈家的权柄和所有产业。如果你的嫡子身份被公开,二房就会失去合法性,我之前所有的布局都会功亏一篑,我的利益必定会受损。” “后来,是因为夺嫡。司马裕和司马徵斗得你死我活,如果你是沈家嫡子的消息传出去,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拉拢你,利用你。我本来以为我能护着你,可我没想到司马裕会那么狠,直接把你掳走,还掏空了沈家全部的家产。这是我失算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做得这么绝。” 他顿了顿,看着苏慕屿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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