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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凌的血从他的指腹转移到他的唇上,与药膏、蜂蜜、淋巴液的混合物融在一处。他舔了舔嘴唇,将那些东西卷入口中。 血是咸的。与昨夜他尝到的那一滴,是一样的咸。 沈修凌瞳孔一缩,手指无意识攥紧,喉结剧烈滚动,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向上顶起,心中激起无法抑制的涌动。 他俯下身,吻上牧欺尘的唇,严丝合缝地覆在牧欺尘唇上那四个齿印上方。他的血与牧欺尘的血在两道伤口之间汇合,混成无法分辨彼此的颜色。 牧欺尘的睫毛在沈修凌的唇覆上来的同时剧烈地颤动起来,眸子望着沈修凌近在咫尺的眉眼。 沈修凌的眼帘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怎么这么傻……” 牧欺尘伸了伸手,覆上沈修凌的胸口,嘶哑着声音,一字一字往外磨:“小皇帝……我……怎么忍心……让你死……” 沈修凌心里一紧,眼中晕上一层水色。 “你还真是头野马,还是个倔驴。” 牧欺尘将嘴角轻轻扯起,手掌向上捧住沈修凌的脸庞:“你……可欠我一条命……想怎么还?” 沈修凌再度吻上那瓣唇,舌尖与舌尖一触即分:“朕拿余生来还。” 窗外,卯时的晨光终于撕破了最后一层夜幕。铁灰色的天光从门隙中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唇上,落在那两道彼此覆盖的伤口上。 这道光没有温度,却将所有的颜色都照得深了一层——血更红,痂更褐,唇更淡,眸更浅。 承安二年十一月十八,晨。秋狝回銮之变后的第一缕晨光,照进了这座四面漏风的猎户木屋。 萧继业立在门外,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从铁灰中透出的蟹壳青。他手中还握着那块从帐中带回来的卵石,卵石在他掌心中被体温捂了一夜,石面上的刻字被拇指反复摩挲,笔画边缘已磨出了圆钝的弧度。 东方一线愈来愈亮——青狼坡的方向,德妃棺椁暂厝的方向,缀霞宫佛堂空了的方向。三个方向在天光中汇成一条线,线的终点落在太液池那道已裂至三掌宽的冰缝。冰缝边缘的薄冰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如同一层覆在伤口上的、尚未干透的树脂。
第32章 故人涉险重洋远渡,新醋翻波稚气横生(上) 承安二年十一月二十三,銮驾归京第二日。 牧欺尘的箭伤已结了痂。树脂硬壳覆在伤口上,琥珀色半透明,像一块未经打磨的松珀嵌在锁骨与肩胛之间。 太医每日来换药时都要端详片刻,说北狄的土法子虽野,却比中原的金疮药更擅封创,至少省了十日愈合的工夫。 牧欺尘便倚在引枕上,由着太医将树脂壳边缘溢出的新肉端详个够,自己只低头剥一只橘子。橘皮撕开时迸出的细密油星溅在指尖上,他将橘络一根根撕净,橘瓣码在青瓷碟中,推到沈修凌批折子的案角。 沈修凌此刻却顾不上吃。秋狝积压的奏折堆成一座小山,他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近乎一倍,朱笔落纸如飞,每一笔却仍是铁画银钩,不见半分潦草。 批到第十三本时,朱笔的笔尖在砚台上蘸墨,蘸了三回才蘸满——那墨早已干了,他浑然未觉。 牧欺尘将橘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他“嗯”了一声,手伸过去,拈起的却是朱笔。 牧欺尘便拿起一瓣橘子,直接递到他嘴边。沈修凌张口吃了,嚼了两下,眉心微微蹙起——是酸的。牧欺尘看见他蹙眉,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回去,若无其事地剥第二只。 何安立在殿门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的肉抖了抖,憋笑到要那太医治一治内伤。 他近来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回入殿送茶,先在门外咳一声,再以拂尘柄轻叩门框三下,然后才迈步。要是撞见什么不该他看见的,这辈子的寿命就算是到头了。 秋月说他这是“未老先衰,学了一身嬷嬷做派”,他也不恼,只将拂尘换到左手,右手竖起一根手指——嘘。 这一日午后,沈修凌难得没有批折子。 太液池的冰面已结至四指厚,池心那道裂缝被新冰填了大半,只剩最中心一隙尚未合拢,像一只将闭未闭的眼。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新冰上,折射出一层冷冽的银蓝。 牧欺尘裹着一件银狐大氅,被沈修凌牵到池边。大氅是尚衣局新制的,领口的风毛蓬松雪白,将他那张因失血而尚未恢复血色的脸衬得愈发清减。他站在冰面上,呼出的白汽在日光中散成一小团雾,雾中映出一弯极淡的虹。 沈修凌从何安手中接过一双冰鞋。这双鞋是鹿皮制的,鞋底镶着一线铁刃,刃口开了细细的槽,还是北狄的式样。 中原的冰鞋底是平的,铁刃嵌在正中;北狄的冰鞋底是弧形的,铁刃偏向外侧,便于在冰上急转。牧欺尘接过冰鞋时低头看了看鞋底铁刃的走向,眉梢微微一动。 他一屁股坐在池畔的石墩上,弯腰换鞋。沈修凌便立在他身侧,挡住了从池面刮来的穿堂风。 牧欺尘系好最后一根鹿皮绳,站起身来。脚踏上冰面的第一下,刃口切入新冰,发出一声清脆的嗤响,与一匹素帛被利刃裁开相当。 他向前滑出数步,银狐大氅在身后兜满了风,像一大片从枝头挣脱的雪。滑到池心那道尚未合拢的裂缝旁时,他忽然旋身,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冰屑从刃口两侧飞溅而起,在日光中碎成一片细密的银粉。 他踮脚停住,低头看着脚下那道弧线——弧线的首尾恰好与裂缝的两端相接,将那道将闭未闭的裂隙,圈成了一只真正闭上的眼睛。 沈修凌没有换冰鞋。他负手立在池畔,目光落在冰面上那道半月形的弧线上,看了看那只被弧线圈合的眼,视线便下意识锁在牧欺尘因这一下旋身而微微泛红的颧骨上。 牧欺尘滑回来时,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汗湿的碎发贴在鬓边,被日光一照,像几笔淡墨画在宣纸上的兰叶。 他停在沈修凌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从冰面升起的寒气。 “陛下怎地不滑?” “朕看着你,万一你摔倒了朕好第一时间接住你。” “才不会!” 牧欺尘的耳尖在风毛的簇拥下几不可见地红了红。他别过脸去,又滑开了。 这一回他只沿着池岸慢慢地滑,冰刀在冰面上拖出两道平行的浅痕,像一管笔在雪白的笺纸上画出的两条并行的墨线。沈修凌的目光便追着那两道浅痕,从池东到池西,从池西到池东。 何安缩着脖子立在廊下,将拂尘拢在袖中,望着冰面上那两道越拖越长的平行线。心中默默为陛下点了个蜡。 池畔的腊梅不知何时开了第一朵。花瓣是嫩黄的,薄可透光,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刚从蛹中挣脱的蝶翼。香气极淡,被寒气一压,几乎闻不见,只在风偶尔转向时,漏出一丝极清冽的甜。 牧欺尘滑到腊梅树旁时停下了。他伸手折了一朵,花瓣触到指尖时微微颤了颤,就像一只受惊的蝶在他指上停了停翅。 他将那朵腊梅别在沈修凌的襟口。 “本王子将此花赠与你,这可是今年冬天开的第一朵,别人都没有的。” “好。朕会收好。” 玄色龙袍上,嫩黄的花瓣如一粒落在墨池中的灯焰。沈修凌低头看着襟口的花,唇边漾起一抹冲不淡的笑容,将那花往里按了按,让花瓣贴住心口的位置。 就在此时,宫门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细听起来那声音竟有些熟悉——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草原儿郎特有的沉实与飒沓的声响。 牧欺尘收回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他偏过头,望向宫门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穿一身半旧的靛蓝胡服,腰束犀牛皮鞶带,长发以一根狼骨簪绾成松髻。 面容是北狄人的面容——眉骨高耸,鼻梁如削,颧骨处带着两团被朔风磨出的淡红。嘴角却挂着一抹与北狄人截然不同的笑意,温煦如草原上六月的野芍药。 “阿尘!” 他喊了句北狄话。 牧欺尘从冰面上滑过去,冰刀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在青年面前骤然刹住,冰屑溅了对方一袍角。 他一把抓住青年的上臂,琥珀色的眸子里迸出贺兰铮从未见过的光亮。 “贺兰?你怎么来了?!” 贺兰铮低头看着牧欺尘抓在自己上臂上的手。那手因为失血尚未恢复血色,指甲盖泛着淡青,与从前在草原上徒手驯烈马时能攥出淤青的手判若两样。 他反手将牧欺尘的手从自己臂上取下来,合在掌心中搓了搓。 “可汗遣使议和。我是使团的副使。”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在围场替人挡了一箭,我便跟来了。” 他说话时,目光越过牧欺尘的肩头,落在池畔那道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上。沈修凌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太液池冰面上升起的寒气中相撞。 贺兰铮冲他笑了笑,微微颔首。沈修凌却没有笑,面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又将牧欺尘别在他襟口的那朵腊梅,往里按了按。 牧欺尘浑然未觉。 他见故人来,心中欣喜万分,冰也不滑了,换下靴子来就将贺兰铮从宫门处拽到长乐宫的暖阁中,又亲手倒了奶茶。这奶茶特意端了咸的上来,是按照北狄的法子煮的——砖茶捣碎,与羊乳同煮,再加一撮岩盐。 贺兰铮接过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低头看着茶汤表面凝着的那层奶皮。奶皮是淡金色的,微微皱起,像一汪春水漾开的水波。 他用指尖将奶皮挑起来,送入口中。奶皮在舌尖化开,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中原的羊乳,竟比王庭的还厚。” 牧欺尘便笑,将自己那碗奶茶也推过去。“那便多喝。御膳房的刘师傅每日留两罐岩羊乳,旁人要不到的。” 贺兰铮端起第二碗,低头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眉骨与眼尾。 他的眉骨很高,眼尾却微微下垂,不笑时便显出一种与嘴角笑意全然不符的温驯。 沈修凌立在暖阁门边,默默看着里头交谈甚欢的两人,抿紧了唇负手站着。何安端茶过来,他以眼神止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贺兰铮将空碗搁回炕桌时小指不经意地擦过牧欺尘手背的动作上,心中陡然涌上一丝不快,手指在身后猛地攥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沈修凌走进暖阁。他一把从牧欺尘手中将那碗贺兰铮喝过的奶茶接过来,放在炕桌上,然后熟稔地以拇指擦去牧欺尘唇边沾着的一点奶皮碎屑。 拇指擦过下唇,在那四个已结了淡粉色新肉的齿印上停了一停。 “少喝些。晚膳还要用的。”他硬邦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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