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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凌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半橘子。三瓣,大小均匀,橘络撕得干干净净。他拈起一瓣放入口中,嚼了,咽下。 “这瓣也甜。” 贺兰铮也拈起一瓣。嚼的时候眉心舒展,嘴角的笑意从温煦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如远山轮廓般的温柔。 “是甜的。” 两个人隔着一碟橘子对坐,中间是牧欺尘那只沾了橘子油星的手。 暖阁中的气氛一度有些诡异,他想了想,欲言又止,拿出帕子来擦手。 他方才注意到,帕子上绣着一枝杏花——是新来的那个小宫女采苓绣的。针脚疏密不一,杏花瓣绣得胖瘦不齐,就像一个小孩子初次执笔画的画,歪歪扭扭的。 他将手指一根根擦净,擦到小指时,帕子在指缝间停了停。然后他放下帕子,将两只手并排搁在炕桌上。左手的小指,与右手的小指,并在一处。 牧欺尘忽地找到话题,可以暂缓这暖阁中森森的寒气,“小时候在草原上,阿妈教过我一句汉话。‘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一直不大懂。方才忽然就懂了。” 他将两只手的小指勾在一处,比了一个勾指的动作,笑得灿烂。 “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头发都白了,还像刚认识一样。有些人只在大雨里同撑过一次伞,便像认识了一辈子。” 他松开手指,将那碟公平分配过的橘子往两人面前又各推了推。“吃橘子。” 沈修凌便拈起第二瓣橘子。贺兰铮也拈起第二瓣。两个人同时放入口中,同时嚼,同时咽下。 异口同声:“甜。” 牧欺尘的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窗外的晨光从廊下移入暖阁,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壁上。牧欺尘居中,沈修凌在左,贺兰铮在右。左影与右影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那个人正低头将橘络从最后一瓣橘子上撕下来,撕得仔细,再整整齐齐分别码在两个小碟子里。 何安在廊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急如焚。他的拂尘已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换了不知多少回。 秋月端茶过来,见他这副模样,低声问了一句。何安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然后以拂尘柄在自己额上又敲了三下,敲完之后额上竟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想了想,将拂尘换到左手,右手伸入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塞给秋月。 “去御膳房传话。午膳加一道炙羊肉,一道杏花糕。羊肉要北狄的法子烤,孜然多放。”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凑到秋月耳边,“杏花糕,做两份。” 秋月接过银子,看了看暖阁的方向,又看了看何安额上那道红印。顶着一脑门问号将银子收入袖中,转身往御膳房去了。 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盒,塞进何安手里。何安打开,是以冰片、薄荷、三七调的去瘀膏。 “何公公,额上都留印子了。拿这个抹抹。” 说罢,秋月快步朝着御膳房去了。 何安望着秋月离开的方向,忽地就定神了。他将药膏涂在额上那道红印上,涂完之后将药盒盖好,收入袖中。 “秋月这法子,好使。” 暖阁中,牧欺尘已将最后一只橘子剥完。橘瓣分作三份,一人一份。 这一回他没有先递给任何人,只是将三份橘子并排放在碟中,然后将碟子推到炕桌正中。 谁爱拿谁拿。 沈修凌没有拿。贺兰铮也没有拿。两个人同时望着那碟橘子。三份橘瓣,大小均匀,橘络撕得干干净净。 两厢目光相撞,空气中无形的火花四溅。 牧欺尘当没看见,笑着把那三份橘子自己吃了。 “嗯~真甜啊。”
第34章 故人涉险重洋远渡,新醋翻波稚气横生(下) 午膳摆在西暖阁。炕桌上琳琅琅琅铺陈开去—— 炙羊肉使了北狄的法子,孜然与粗盐在炭火中结成一层焦香的外壳,刀尖划开时肉汁从裂纹中溢出来,在青瓷盘底汇成一小洼金褐色的浓浆。 杏花糕做了两份。一份是牧欺尘惯用的朔州山杏花磨粉,粉红色,表面微微开裂,如春冰初泮时湖面漾开的第一道纹。另一份是御膳房自作主张添的,以江南杏花与槐花蜜调和,色如象牙,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气孔。 牧欺尘将两份糕各取一块,并排放在沈修凌面前。沈修凌低头看了看,拈起那块粉红色的。咬开时杏仁的清苦混着槐花蜜的甜在齿间漫开,他嚼着,脸色终于好了些。 贺兰铮也取了一块粉红色的。入口时眉梢微微一动——竟是朔州的味道。他在草原上吃过牧欺尘阿妈做的杏花糕。那时牧欺尘还小,阿妈将糕掰成小块分给帐外的孩子们,他也在其中。 那糕也是粉红色的,表面开裂,像草原上雨后乍现的霞。他吃了一块,又去排队领第二块。阿妈认得他,便多给了一块。 他揣在怀中,带回去给牧欺尘。牧欺尘那时正蹲在帐前拿石头砸松子壳,接过糕时指尖还沾着松油与泥土,将糕染出两个灰扑扑的指印。 他浑然不顾,三口两口便吞了。吞完之后抬头看他,琥珀色的大眼睛亮得像两粒被雨水洗过的松脂。 “贺兰,我阿妈的糕,天下第一哦!” 此刻他坐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暖阁中,吃着同一方糕。糕的味道与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掰糕的人不在了。 贺兰铮敛起一丝笑意,将剩下的半块糕轻轻搁回碟中。 “太甜了。”他说,“草原上的杏花糕,没有这样甜。” 牧欺尘拈起自己面前的那块,咬了一口,嚼着。 “似乎槐花蜜放多了。”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我阿妈做的糕,放的是草原上的野蜂蜜。野蜂蜜带一点苦,把杏花的甜压下去,便不腻了。” 贺兰铮没有接话。他将碟中那块象牙色的江南杏花糕拈起来,咬了一口。江南的糕细腻绵软,入口即化,没有朔州杏花的清苦,也没有草原野蜂蜜的微涩,只有一种温温润润的、不带任何棱角的甜。 他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将一股堵在喉间许久的留恋,借着这口温润的甜,生生咽下去了。 沈修凌将自己那块粉红色的糕吃完,糕屑以帕子接住,折叠整齐。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瓶塞,以小银匙从瓶中挑出一样东西——是蜂蜜。 琥珀色的蜜从银匙尖端缓缓垂落,拉出一道细长的丝,在炭火的暖意中微微颤动。 他将蜜淋在贺兰铮面前那块被掰了一半的粉红色杏花糕上。蜜沿着糕体的裂纹渗进去,将原本因放凉而微微发干的糕肉洇成温润的深粉色。 “草原的野蜂蜜,朕没有。”他将银匙搁回瓷瓶边,“这是皇后养的蜂,采的是太液池边的腊梅。腊梅比杏花开得晚,蜜里带一点清苦。” 贺兰铮低头看着那块被蜜浸透的糕。腊梅蜜的香气与杏花的清苦绞在一处,从糕体的裂纹中蒸出来,暖阁中便浮起一层极淡的、介于冬与春之间的气息。 他拈起糕,咬了一口。蜜渗入糕体后,将放凉变硬的糕肉重新濡湿,嚼在口中像嚼着一小团被阳光晒透的云。 咽下时,喉结又滚动了一次,那股留恋又从胸腔深处往上顶,顶到喉间,被那团温热的云裹住了,便又落回去。 他将整块糕吃完,糕屑一粒未留。 牧欺尘正低头以刀分炙羊肉。 他手中的刀是沈修凌从腰间解下来递过的——是沈修凌日常佩的一把银妆刀,刀鞘上錾着流云纹,刃口极薄,切肉时几乎听不见纤维断裂的声响。 牧欺尘将羊肉片成薄可透光的片,码在碟中,推到沈修凌面前。 “这是你的。” 然后他又拿起贺兰铮的刀——一把北狄式样的解手刀,骨柄,刀身窄而厚,刃口微卷——替他片了一碟。 两碟肉,分量相当,薄厚均匀。孜然与粗盐蘸料各配了两小碟,一碟撒了碾碎的野茴香,一碟没有。 撒野茴香的那碟他放在沈修凌右手边。没有撒的那碟放在贺兰铮左手边。 沈修凌拿起银箸,目光在野茴香上停了一息,随后夹起一片羊肉,在茴香碟中蘸了蘸,放入口中,眉眼轻轻弯起。 牧欺尘便放下心来,给自己片了一碟。 他片肉的手法与两人都不同——不是横着肌理切,而是顺着肌理撕。 北狄人吃炙羊肉,不切片,只撕条。他将肉撕成拇指粗的条,以指尖拈着,在孜然碟中滚一滚,仰头送入口中。嚼的时候腮帮鼓起一团,油星从嘴角溢出来,他以手背擦去,手背上便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油痕。 贺兰铮看着他撕肉的手势,忽然笑了。“你这撕肉的手法,还是我教的。” 牧欺尘咽下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也笑。“你那时候嫌我切片太慢,说等你切完,肉都凉了。” 他低头又撕了一条,“后来我便学会了。撕得比你还快。” 沈修凌的脸又黑了。 他将银箸搁下,把自己面前那碟切得薄可透光的羊肉,一片一片夹起来,在茴香碟中蘸匀,然后一片一片码到牧欺尘的碟中。 牧欺尘撕一条,他便夹一片过去。牧欺尘撕得飞快,他便也夹得飞快。两个人的手在炕桌上方交错往来,像两阵逆向的风,将孜然与茴香的辛香搅成一团。 贺兰铮坐在对面,看着自己那碟无人动过的羊肉,又看着牧欺尘碟中越堆越高的薄片。嘴角的笑意再维持不住,眼尾那道温驯的弧度,不知何时已出现一道裂纹。 好胜心骤起,他伸手拿起解手刀,将自己那碟羊肉端到面前,开始撕。横着撕出来的肉条短而碎,边缘毛糙,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似的。 他将撕碎的肉条堆在碟边,很快便堆成一堆。然后端起碟子,将那堆碎肉拨进牧欺尘碟中,恰好覆在沈修凌夹来的那摞薄片之上。碎肉与薄片交叠,将孜然与茴香的气味封在了底下。 贺兰铮向沈修凌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变了味儿,透出明显的挑衅。 沈修凌眉峰一动,刚好看些的脸色又沉下去几分。 牧欺尘低头看着自己碟中那座肉山,愣了一愣。然后他将碎肉与薄片一并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两腮鼓胀。 咽下去满满一大口,他将空碟往两人面前各推了推,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要。” 暖阁中安静一瞬。 沈修凌提起银箸,贺兰铮握住解手刀。两人同时伸向炙羊肉的盘子。银箸夹住肉排的这一端,解手刀抵住肉排的那一端。 刀与箸在肉排上方相遇,银与骨,刃与尖,相距不过一指。没有人用力,也没有人松手。肉排在刀箸之间微微悬空,边缘被炭火烤焦的脂肪碎屑簌簌落下,落在炕桌上,像一小撮褐色的雪。 牧欺尘无奈,从两人之间伸出手,索性将整盘炙羊肉端走。他端到自己面前,以手撕肉,撕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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