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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

时间:2026-07-01 06:01:02  状态:完结  作者:空渡十三叉

  待撕满一碟,分成两等份,一份推给沈修凌,一份推给贺兰铮。然后将空盘子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碎屑。

  “吃!”

  窗外,太液池冰面上一群麻雀正在争食宫人撒下的粟米。雀群忽而聚拢,忽而散开,翅羽扑棱声与啾啾鸣叫混成一片细密的嘈杂。

  其中两只为了一粒粟米斗了起来,喙啄翅扑,从冰面东头打到西头,最后被第三只麻雀趁虚叼走了那粒米。

  两只败将立在冰上,羽毛蓬乱,互相瞪视了片刻,忽然同时振翅,追着那只得手的贼向腊梅林的方向去了。

  何安立在廊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拂尘在臂弯中抖了又抖。

  他偏过头对秋月低语:“完了,御膳房今日的羊肉,怕是做少了。”

  秋月笑了笑,没有答话,从袖中取出针线,低头缝补一件月白色的中衣。

  那中衣是牧欺尘的,肩窝处被箭镞撕开的裂口已缝了大半,桑皮线的针脚细密而匀净,沿着裂口的走向一针一针向对侧延伸。

  缝到最后一针时,她将线头在针尾绕了三圈,轻轻一拉,结成一个极小的线扣。线扣恰好落在裂口正中,像一只合拢的眼睛。她咬断线头,将中衣叠好,抱在怀中。

  茶过三巡,贺兰铮从腰间取出一只鹿皮酒囊。囊身被岁月磨得油亮,囊口塞着一截削尖的云杉木。

  他拔开木塞,酒香混着松脂的冷冽涌出来,将暖阁中的炙肉香与糕香冲开一道缝。

  “这是青狼坡的云杉树脂泡的酒。”他将酒囊推给牧欺尘,“可汗帐中的巫医说,树脂泡酒能祛箭疮的湿毒。我在青狼坡上采了半个月的树脂,只泡出这一囊。”

  牧欺尘接过来,囊身尚带着贺兰铮的体温。他拔开木塞闻了闻,松脂的冷冽与烈酒的辛辣绞在一处,就像草原的秋天被装进了一只皮囊。

  他眼前一亮,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喉时,松脂的苦与酒的烈同时炸开,从舌根一直烧到胃里。

  他呛了一下,咳得眼角泛红。贺兰铮伸手去接酒囊,手掌覆在他握囊的手背上,轻轻将囊口从他唇边移开。

  “慢些喝。这可不是马奶酒。”

  沈修凌大大的不悦,从牧欺尘手中将酒囊夺走。他的手指从牧欺尘的指缝间穿过去,将酒囊的系绳从他指根处缓缓褪下。

  酒囊落入沈修凌手中,囊身已沾了两个人的体温。他也拔开木塞,仰头饮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入喉的声响轻闷,滑进胃里带出一串辛辣。

  “是好酒。”他将酒囊递还贺兰铮,囊身在他掌心中转了一圈,拇指指甲沿着木纹逆着削,囊口的云杉木塞便被他重新削尖了一分,削下来的木屑又薄又细,落在炕桌上,像一小撮被碾碎的松针。

  “不过树脂采得早了些。再过半个月,等云杉的脂壳被霜打过,泡出来的酒便不这般烈了。”

  贺兰铮接过酒囊,低头看着囊口被重新削过的木塞。那削口齐整得像用刀切出来的,却分明是指甲留下的痕迹。

  他将木塞塞回囊口,“陛下也懂云杉树脂?”声音里笑意不减。

  “朕不懂。”沈修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口中松脂的余苦涤净。

  “只是欺尘肩上受了伤,朕在他身边守了四夜。树脂封创的气味,朕便闻了四夜。闻得多了,便知道采早的树脂与经霜的树脂,气味是不一样的。采早的清冽有余而甘醇不足,还不如一把尚未开刃的刀。”

  他将茶盏放下,继续道:“贺兰公子那囊酒,大约是在青狼坡北麓采的。北麓日照短,霜来得晚。若是多等半个月,等霜打过三遍,树脂的脂壳便会从琥珀色转为蜜蜡色。那时再泡酒,便不烈。烈酒伤身,欺尘的箭疮尚未好透,不宜多饮。”

  暖阁中静了一静。

  牧欺尘两耳不闻两人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半块被沈修凌咬过的杏花糕,糕背面的陈皮细末已有些潮了,他将那半块糕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那半枚齿痕,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嚼完。

  沈修凌的目光在他咀嚼的腮帮上停了一停,含笑移开。

  贺兰铮淡笑着将酒囊收回腰间,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以黄羊的胫骨磨制,哨身不过两寸,穿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

  他将骨哨放在牧欺尘面前。

  “你十二岁那年驯服第一匹野马时,吹的就是这枚哨。你走后,我在马厩的干草堆里翻出来的。草堆塌了大半,哨子埋在底下,红绳被老鼠咬断了一截。我给重新接上了。”

  牧欺尘便又拿起骨哨端详起来。红绳的接口处果然有一处新打的结,结法是九转回龙扣,与那支骨笛尾的红绳一模一样的结法,只是这一个结,打得比骨笛上那个歪了半分。

  他十二岁驯服野马那日,贺兰铮十四岁。他骑在那匹没有鞍的栗色烈马背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口中死死咬着这枚骨哨。哨音被颠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旌旗。

  马终于力竭,他从马背上滚下来,浑身淤青,口中哨子被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贺兰铮将他从草地上扶起来,把他口中的哨子取出,用袖口轻轻擦去上面的血与唾液。那道齿痕,便永远留在了哨身上。

  牧欺尘将骨哨举到唇边。齿痕还在,正对着他下唇上那四个已结了淡粉色新肉的箭疮齿印,上下唇之间,隔着一枚两寸长的黄羊骨哨。

  他含着哨口,拿舌尖抵住那道旧齿痕。旧齿痕与舌尖相触,微微一凉。他取下骨哨,系在颈间。

  “我丢下的东西,你总是能找到。”

  贺兰铮看着他系哨的动作,目光滑过那截白皙凹陷的锁骨,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忽然站起身来。

  “使团午后还有议事。我先走了。”

  牧欺尘一愣,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必。你肩伤未愈,少走动。”贺兰铮按住他的肩,指尖触到那层覆在伤口上的树脂硬壳。

  树脂壳微温,边缘与新肉贴合处已长出淡粉色的上皮组织,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绢。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停,然后收回来。“树脂壳快要脱落了。在它脱落之前,不要沾水。”

  牧欺尘应了一声,立在暖阁门边目送他离去。

  贺兰铮跨出殿门时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随即走出宫门。

  沈修凌依旧坐在炕桌旁,面前放着那碟被牧欺尘公平分配过的橘子。橘瓣已有些风干了,表面凝出一层极薄的糖霜。

  他拈起一瓣放入口中,将剩下两瓣也一并吃了,橘络吐在帕中,折叠整齐。然后起身走到牧欺尘身后。

  牧欺尘正倚在门框上,望着贺兰铮消失的方向。太液池的冰面反射着正午的日光,将他的眸子映成淡淡的茶晶色。

  沈修凌从身后伸出手,将他颈间那枚骨哨轻轻拨正。哨身原本是歪的,系的时候匆忙,红绳在颈后绞了半圈。他的指尖将绞住的红绳理顺,把骨哨挪到锁骨正中。

  “歪了。”

  牧欺尘低头看着胸前被拨正的骨哨。哨口那道旧齿痕正对着他的锁骨窝。

  他忽地伸出手,将沈修凌垂在身侧的手拉过来。沈修凌的拇指上那夜留下的齿痕已结了淡粉色的痂,痂面光滑,边缘微微隆起。

  牧欺尘用自己的拇指在那两排齿痕上轻轻蹭了蹭,指尖划过沈修凌的指甲盖。

  “你的也快好了。”

  沈修凌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拇指。他拇指上那两排齿痕,与牧欺尘拇指指腹上那枚血染的指纹此刻正正相对。

  他“嗯”了一声,将拇指微微偏转,让齿痕嵌入指纹的同心圆中。严丝合缝。

  贺兰铮走出宫门时,四方馆的马车已候在门外。车帘低垂,帘上绣着北狄使团的苍狼纹。

  他登车之前,从腰间取出那只鹿皮酒囊,拔开木塞,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液入喉时,松脂的苦与烈酒的辛辣同时炸开。

  他露出一个苦笑来,将酒囊塞进怀中。

  是夜,长乐宫的暖阁中只点了一盏纱灯。

  牧欺尘已上榻,面朝里侧,呼吸绵长。颈间的骨哨正贴着他的心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修凌宽衣上榻,在他身侧躺下。

  他睁着眼睛,脑中满是贺兰铮触摸到牧欺尘手背的画面,越想越烦躁,越想越睡不着。

  更可气的是,身旁这个导火索之一,竟能如此酣睡!

  沈修凌皱了皱眉,侧过身,伸出手,将牧欺尘颈间那枚骨哨轻轻取下来。

  牧欺尘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没有醒。

  沈修凌将骨哨举到月光下端详。哨口那道旧齿痕,在月下像一枚被岁月磨圆的印章。

  他拿拇指指腹轻轻覆上去,将自己拇指上那两排齿痕,与哨口那道旧齿痕,印在一处。

  “你有的,朕也有。就算是自小一起长大,他心里也只能住得下朕一人。”

  沈修凌浅浅勾起唇角,将骨哨轻轻放回牧欺尘心口。

  牧欺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沈修凌。眉头已舒展开了。

  沈修凌将他伸到枕外的手拢入掌心中,微微垂头,贴近他的唇瓣,烙下轻轻一个吻。

  四方馆中,贺兰铮同样辗转难眠。

  而千里之外的葱岭以西,野芍药沟里头,贺兰铮种下三年的芍药根块,正被冬日的冻土覆盖着,等待来年六月的花期。


第35章 疑窦暗生心结难解,信誓旦旦明月为证(上)

  承安二年十一月廿七,北狄使团正式陛见。

  贺兰铮随正使阿古达木踏入太极殿时,殿中鸦雀无声。文武分列,朝服如云,笏板森然。他仍穿着从前那身半旧的深灰色胡服,在一众绯袍紫绶之间像一块误入锦缎堆的粗陶。

  他嘴角的笑意却半分未减,步态从容,左顾右盼之际,已将殿中站位、侍卫分布、梁上可能的弩手位置尽收眼底——那是草原上待久了练出来的本能,就像鹰隼掠过草甸时,爪未落,便已看清每一只鼠兔的洞穴。

  牧欺尘立于御阶右侧。他今日着了那件月白织金云纹袍子,领口银狐风毛蓬松如雪,肩伤初愈,身形比从前清减了三分,站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薄刃。

  贺兰铮的目光与他相触,嘴角的笑意从温煦转为一种只有彼此能读懂的促狭。牧欺尘撇撇嘴,冲他做了个鬼脸。

  沈修凌端坐御座。玄色朝服,金冠束发,眉目冷峻如霜封的远山。他的目光在贺兰铮嘴角那抹笑意上停了短短的一瞬,然后移开。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何安会意,拂尘一扬。

  “北狄使臣,进殿——!”

  阿古达木奉上国书。羊皮纸以苍狼纹封缄,书中言辞卑亢参半——愿以岁币换榷场,以马匹易铁器,以休兵止戈换大衍天子一道敕封。

  敕封什么?敕封北狄可汗为“顺义王”。

  顺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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