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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

时间:2026-07-01 06:01:02  状态:完结  作者:空渡十三叉

  “是我师父。”他的声音平平响起,听不出喜怒,“我六岁那年,青狼从贺兰部将我带走。他说我眼里有东西,是狼崽子才有的东西。

  他教我识字、读兵法、绘舆图。十四岁那年,他让我入王庭,给十九皇子做伴读,我便从贺兰部退出,正式成了王庭一员。”

  “此事你大约是不知道的,你只知道这个经常陪你玩的哥哥,从此便住在了王庭中,可以无时无刻与你说话、驯马、练刀、骑射。你高兴地不得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微微漾开,“我当时收到命令去见你,你在驯一匹野马。马把你颠下来,你摔断了两根肋骨,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缰绳。野马拖着你跑了半里地,你始终没有松手。那时我便想,这个孩子,值得我剥一辈子松子。”

  牧欺尘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袍料。月白色的织金云纹在他指节处皱成一团。

  “青狼交给我的差事只有一件——便是守着你。你七岁丧母,可汗将你挪到王帐边缘,由你自生自灭。青狼说,这个孩子的命,将来有大用。他让我守着你长大,不要让你死了,也不要让你废了。我便守了十一年。”

  贺兰铮将目光从气窗移回来,落在牧欺尘面上。

  “这十一年里,你射中的每一头猎物,驯服的每一匹野马,读过的每一卷书,青狼都知道。他在你身边安插了不止我一个人。你的马夫、你的弓匠、你阿妈留下的那个老侍女,都是青狼的人。可只有一个人不是。”

  牧欺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阿妈。她只是一个被掳到草原的汉女,在风雪夜里被挪到帐外,冻死了。青狼不愿救她,因为她的死,能让你加恨可汗。你越恨可汗,便越依赖我。你越依赖我,青狼便越能通过我,将你塑造成他需要的样子——一柄从大衍内部捅出来的刀。”

  牢室中静得只剩下气窗缝隙中风声的呜咽。牧欺尘松开攥紧袍料的手指,掌心被指甲掐出四枚月牙形的浅坑。

  “那你剥给我的每一粒松子,也都是青狼让你剥的?”

  贺兰铮嘴角的笑意终于淡了一分。“是,也不是。”

  他将头从石壁上移开,坐直了身子,正对着牧欺尘。“青狼让我守着你,我便守着。青狼让我将你的行踪禀报他,我便禀报。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青狼一件事。”

  他看着牧欺尘的眼睛。“你驯服野马那日,摔断肋骨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缰绳。我从你手中取过缰绳时,你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别告诉我阿妈。’

  你阿妈那时已死了五年。你摔断了肋骨,昏了又醒,醒来第一句话却是别告诉你阿妈,怕她担心。那一刻我便知道,青狼错了。你不是一把能被任何人握在手中的刀。你是你阿妈的儿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纸面已被反复折叠磨出了绒毛。展开来,上头是阿妈的字迹。是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五行,用汉文写的,字迹娟秀而端正,与《朔州杏花糕制法》扉页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贺兰公子:尘儿性子倔,不喜与人说心事。他若摔了碰了,劳你替他上药。他若想我了,劳你带他去野芍药沟。那里有我种的芍药,开了花他便不哭了。信未写完,最后一行只写了半句——‘他爱吃甜的,劳你多放一匙’。”后面的字被水渍洇模糊了,是阿妈临终前写的,手已握不住笔。

  牧欺尘将信纸接过来。纸在掌心中微微颤动。他将信纸按在膝上,以指尖将那五行字一行一行地抚过去,声音带上一丝哽咽。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贺兰铮不答。他的目光越过牧欺尘的肩头,落在牢门外的萧继业面上。“因为青狼还活着。他一日不死,这封信便一日不能让你看见。你若看见了,便会去野芍药沟。你若去了野芍药沟,青狼便会在那里等你。他已在那里等了你十一年。”

  牧欺尘将信纸沿原有的折痕重新叠好。叠到第五折,手指在阿妈写下的最后一笔处停了停——那是一个“蜜”字的起笔,只写了一横,便戛然而止。

  他将信纸贴身收妥,与奔狼玉佩贴在一处。

  他站起身来。“青狼可在野芍药沟?”

  贺兰铮也站起来。“是。他在那里种了十一年的芍药,从葱岭到王庭,每一处阿妈走过的地方,他都种了,却不是替你种的,是替他自己种的。他要让那条沟里的花开成一片红海,然后在那里,与你做一个了断。”

  牢门外,萧继业将面具摘下。没有面具的脸在气窗漏入的灰白天光中像一幅被撕裂又缝合的古画。

  他望着贺兰铮,贺兰铮也望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贺兰铮嘴角的笑意重新浮上来——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活气。

  “萧统领,青狼的左眼,是我射瞎的。”

  萧继业的右眼微微眯起。

  “五年前,青狼命我将牧欺尘每日的言行誊录成册,密送王庭。我誊了三年,誊到第三年,忽然不想誊了。青狼以马鞭抽我,他没有把我抽死,我便夺了他的弓,搭箭,射穿了他的左眼。他倒在血泊中,以仅剩的右眼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你果然是我挑中的人。’”

  贺兰铮将目光从萧继业面上移开,落在牧欺尘已走到牢门边的背影上。

  “阿尘。”他唤了一声。

  牧欺尘的脚步顿住。

  “你阿妈信上写的那半句话,我替她补全。‘他爱吃甜的,劳你多放一匙蜜。’我便放了十一年。这十一年的蜜,够甜了吗?”

  牧欺尘攥紧拳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牢门处停了许久,气窗漏入的灰白天光从他肩头一寸一寸移到腰际,然后他抬起手,将颈间那根空荡荡的红绳解下来,从铁栅的缝隙间递了进去。

  贺兰铮接过红绳。绳上还带着牧欺尘的体温。他将红绳绕在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九转回龙扣。与那骨笛尾的红绳一模一样的结法。

  牧欺尘跨出牢门。身后传来贺兰铮极轻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松子壳落在雪地上。“野芍药沟的花,今年六月开得最好。我替你去看过了。”

  牧欺尘走出天牢时,天色已近黄昏。灰白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薄薄的夕光,将刑部大狱的青石外墙染成一片温吞的赭红。

  他站在狱门外,将那封阿妈的遗信从怀中取出来,对着夕光展开。他看了许久,然后将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贺兰铮的笔迹,以北狄文书写的——“蜜是我放的。与青狼无关。”

  他将信纸重新叠好,收入怀中。奔狼玉佩贴着他的心口,将这张纸也捂得温热。

  是夜,乾元殿的灯火亮到三更。沈修凌将萧岫的供状、周廷鉴绘制的布防图、贺兰铮手抄的兵法册子,以及那半囊松子糖,一同放在御案上。

  牧欺尘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阿妈那封五行半句的遗信。烛火将信纸映得半透明,背面贺兰铮那行字便隐隐透过来——“蜜是我放的。与青狼无关。”

  “你可信他?”沈修凌轻轻问。

  牧欺尘将信纸折好。

  “我信阿妈。阿妈托他多放一匙蜜,他便放了十一年,一匙蜜的事,不值得骗人。”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中清亮如洗,“青狼在野芍药沟等了十一年,他等我去做一个了断,我便去。”

  沈修凌将御案上的东西推到一旁,腾出一块空位,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

  是北境舆图的副本,比乾元殿墙上那幅更详细,标注了从京城到葱岭的每一条官道、每一条河流、每一处驿站。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西北角一处以朱砂圈出的位置——野芍药沟。

  “朕与你同去。”

  牧欺尘的目光从舆图移到他面上,沈修凌的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他点在舆图上的那根手指,指腹正压在“野芍药沟”四个字的正上方,将那片朱砂圈痕按得微微凹陷。

  他忽地朝沈修凌露出一个带着热气的笑容,薄唇轻启,声音又哑了几分。“好。”

  “何时动身?”

  “开春。雪化之后。”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更远处,四方馆贺兰铮住过的那间客房,今夜没有点灯。

  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罐,罐中是半罐松子糖。糖的表面凝了一层薄霜,将金黄色的蜜壳覆成一片灰白。

  罐底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最后一罐,不必留了。”


第37章 疑窦暗生心结难解,信誓旦旦明月为证(下)

  承安二年腊月初三,贺兰铮出狱,软禁于四方馆。阿古达木的使团被遣返草原,国书原封退还,敕封之事不复再议。

  可汗等了一年的顺义王封号,等来的却是一句“北狄不诚,大衍不封”。

  使团出京那日,贺兰铮立在四方馆二楼窗前,望着车队碾过朱雀长街的霜尘。阿古达木面如土色。使团中那个瞎了右眼的刺客的空位,已由一具棺椁填上了。

  当日下午,沈修凌在乾元殿召见了三个人。第一个是周廷鉴,第二个是萧继业,第三个是魏国忠——他从朔州连夜驰回,马都跑死了两匹,进殿时甲胄上还结着朔风的霜。

  四个人在殿中从午后谈到暮色四合,何安进去换了七回茶,每回端出来的茶盏都是满的。

  他们谈了什么,当夜便有了分晓。

  沈修凌拟了三道旨。

  第一道旨:萧氏在京中三品以上者十一人,着大理寺一并收押,家产抄封,男丁羁候,女眷暂禁旧宅。

  第二道旨:禁军左右两营统归萧继业节制,京畿防务暂由魏国忠署理,朔州边军前推三十里,于杀虎沟北岸筑垒。

  第三道旨下到了凤仪宫和长宁宫——魏贵妃即日起协理六宫事务,辅佐皇后,凡后宫与北狄有亲眷往来者,限三日内申报内务府,逾期以通敌论。

  三道旨意,一刀切断了萧氏在京中的根基,一刀收拢了禁军的兵权,一刀堵住了后宫与外朝勾连的暗渠。

  这每一刀都落在了七寸上。

  牧欺尘是在长乐宫的暖阁中听到这三道旨意的。秋月禀报完,垂手立着,等他发问。

  他却什么都没有问,今日第三次将阿妈那封五行半句的遗信从怀中取出来,在炕桌上展开。信纸的边缘已被他抚出了毛边,“蜜”字的起笔那一横,墨色比别的笔画更淡了些。

  秋月悄悄退了出去。门帘落下,阁中重归寂静。

  承安二年腊月初四,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是子时开始落下的。雪粒落在琉璃瓦上,又被瓦隙间的暖气烘化,沿着瓦垄滚落,在檐下结成冰凌,发出细密碎裂声。

  牧欺尘被这声音惊醒,他披衣起身,推开暖阁的窗。雪已积了半指厚,将宫阙的飞檐、脊兽、丹墀,将白日里所有的棱角与色彩,一并覆成一片温吞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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