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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灯笼在雪中晕成一团团橘色的光,照着雪花斜斜地落,像那无情人将一捧碎玉从半空中缓缓撒下,落地也无声。 他看了片刻,合上窗,披上大氅,推门出去。 沈修凌正立在廊下。没有执灯,没有叫何安跟着。他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大约是站了许久。 牧欺尘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看着雪落。雪越落越大,从碎玉变成了鹅毛,从鹅毛变成了扯絮。整座皇城在雪中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像一头伏在雪窝子里的巨兽,收起了所有的爪牙。 “朕幼时,母后说,初雪许愿最灵。”沈修凌的声音从雪幕中透过来,有些沙哑,像一管笛子被雪濡湿了笛膜。 “朕七岁那年初雪,许了一个愿。许的是,明日早朝能不去。先帝说太子不能不上朝。朕便去了。”他顿了顿,“后来朕便不许愿了。” 牧欺尘偏过头看他。 沈修凌的侧脸被雪光映得清冷如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处都像是以刀裁就。 只眼尾有一道极细的纹路,是那夜在猎户木屋中守了他四夜、每一回他高烧抽搐时便深一分的纹路。 他伸出手,将沈修凌肩头的雪轻轻拂去。拂到第二下时,沈修凌握住了他的手腕。 “朕今夜忽然想许一个愿。” 沈修凌将他的手腕攥紧。 牧欺尘什么也没有问,将手腕在他掌心中转过来,反握住他的手。沈修凌的手是温热的,指腹上那两排箭疮齿痕已结了淡粉色的痂,痂面光滑,边缘微微隆起,已被他磨得有些圓。 他拿拇指在那两排齿痕上轻轻蹭了蹭。“陛下许的愿,不必说出来。说出来便不灵了。” 沈修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雪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落在他拇指那两排齿痕上,落在牧欺尘指腹那枚已淡成月白色的血染指纹上。雪花触到体温便化了,在两人指缝间汇成细小的水流,沿着手背的纹路缓缓滑落。 “朕许的愿望是——” 牧欺尘忽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唇,手背迎着雪。 沈修凌的嘴唇在他掌心中微微翕动,呼出的热气将掌纹间的雪水烘成一团温润的雾。 “别说。说了便不灵了。” 沈修凌便没有再说。他的嘴唇贴着牧欺尘的掌心,隔着那层被雪水濡湿的皮肤,牧欺尘感觉到他唇齿间含着的那个字——像一粒被体温捂热的松子糖,半融未融,将吐未吐。 他还是没有让他吐出来,将掌心又贴紧了一分。雪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指缝间,落在他与他的唇之间那层掌心上。雪花化成一滴水,从他手背滑落,掉进两人交握的另一只手的指缝中。 牧欺尘将捂在沈修凌唇上的手缓缓移开。掌心离开他的唇,带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信封被拆开时的撕裂声——是他的掌纹与他的唇纹被雪水黏在一处,分开时彼此都带走了一小片对方的纹路。 “我也有一个愿。”牧欺尘轻声道,像雪花落在琉璃瓦上。“阿妈离开时,我跪在帐外,握着阿妈的手。阿妈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之后我便许愿,愿我攥紧的手,不会再被夺去温度。” 他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举到两人之间。他的手指比沈修凌的细瘦些,指节却同样分明,两只手扣在一处,像两把出自同一匠人之手的弓,并排挂在同一面壁上。雪光将他们交握的手映成一片温润的玉色。 “在那猎户的木屋中,你握了我的手四夜,我便再不怕攥紧你的手。” 牧欺尘将沈修凌的手翻过来,低头看着他的掌心,用指尖沿着那条长长的生命线缓缓划过。 “曾经许下的愿望实现了。所以,从今往后,你生病的时候,我要在。你批折子到三更的时候,我要在。你上朝、用兵、与满殿朝臣斗智斗勇的时候,我要在。你老得走不动路、须人搀扶的时候,我也要在。” 他的指尖停在沈修凌掌心中那道被纸页划出的旧痕上。痕已淡成一道极细的白线,在雪光中几乎看不见。 “到时候你搀着我,我搀着你。谁也别说谁走得更慢。” 沈修凌轻笑,低下头,将两人的手合在一处,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龙袍,隔着中衣,牧欺尘感觉到了那底下的心跳——沉稳,有力,比平日略快了几分。在那心跳声中,他将牧欺尘的手又握紧了一分。 “好。” 雪越落越大。廊下的灯笼被雪压灭了一盏,又一盏。橘色的光一团接一团地暗下去,最后只剩廊尽头那一盏还亮着,在雪中扑闪着,将灭未灭。 沈修凌忽然松开牧欺尘的手,蹲下身,指尖在廊前积了半掌厚的雪面上写了一个字。 雪是蓬松的,指尖划过去便是一道深深的沟,沟缘的雪微微塌落,将笔画拓成一竖。他又写了一个字,两个字并排在雪面上。 “平安。” 牧欺尘低头看着那两个字。雪光将笔画映成淡蓝色,沟底露出底下青石地面的深灰。 他笑出声来,也蹲下身,指尖在“平安”二字的旁边,也写了两个字。 “长乐。” 雪光将四字并排映在一处——“平安长乐”。 沈修凌的唇角在雪光中轻轻地弯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在将融的湖面上,触到水面的那一瞬便化了,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用指腹将“平安”与“长乐”之间的空隙填了一横,四个字便连成了一句话。 “平安。长乐。” 承安二年腊月初四,初雪。 长乐宫廊下的雪面上留着四个字,被雪一层一层地覆着,笔画渐渐模糊,最后只剩四道浅而光滑的凹痕。 秋月清晨起来扫雪,扫到那里时扫帚停住了。她蹲下身,对着那四道凹痕端详了许久,然后将扫帚搁下,去寻了一块旧木板来,盖在凹痕上方。 这木板还是拆下来的旧衣箱盖,上头还留着半枚朱漆的封条——“内务府·承安元年”。 底下那四道凹痕,便被木板一盖,留在了那片地面上。 当日下午,贺兰铮在四方馆接到了一纸敕令。不是释令,也不是遣返令,而是一道“暂留京师、听候差遣”的留后令。 敕令的末尾有一行朱批,是沈修凌的御笔——“贺兰铮,野芍药沟之图,卿可重绘一份。开春后,朕有用处。” 贺兰铮愣了一愣,将敕令折好,压在炕桌的镇纸下。镇纸是四方馆配的,青田石,雕的是一只蹲踞的獬豸。 他又从怀中取出那张阿妈绘的舆图摹本——真正的舆图已在入狱前夜被他烧了,灰烬从四方馆的窗台撒出去,落进护城河,被水流一卷便散了。 这摹本是他昨夜凭记忆重绘的,羊皮纸也是四方馆账房寻来的边角料,矿物颜料是他以茶、墨、朱砂、墙角的青苔汁自己调的。野芍药沟的位置上,他用指甲掐出一个浅浅的月牙痕。 他将摹本卷好,以那根红绳扎紧,将扎好的舆图放在镇纸旁,起身走到窗前。 四方馆的院子被雪覆成了一片平整的白,只有墙角那口馕坑还冒着热气,将落进去的雪花烘成一团团白雾。雾升起来,在坑口凝成一朵小小的、不断变幻形状的云。 他在窗前立了许久,忽然转身,从炕桌抽屉中取出那只粗陶罐。罐中是那半囊松子糖。糖的表面凝着一层薄霜,将金黄色的蜜壳覆成灰白。 他拿指尖将霜轻轻拂去,拈出一粒,放入口中。糖在舌尖化开。甜进心口。 同一时刻,凤仪宫。 叶昭仪将三道旨意的抄本并排放在案上。这三道旨意,每一道都是一刀,三刀斩在三条藤蔓的同一根主茎上。 她将抄本折好,交给青禾,着内务府归档。 青禾接过抄本时,目光在第三道旨意的末尾停了停。那里有一行小字,是沈修凌的御笔亲批。 青禾将抄本收入匣中,视线落在匣内放着的素银头面上,便忽然想起德妃临死前一段时间。 她奉皇后之命去缀霞宫送那一套素银头面。德妃谢过了,却没有戴,只是将头面中那支素银簪子抽出来,指尖摩挲着簪尾刻着的“孙恪之女”四字。摩挲了片刻,将簪子插回匣中,匣盖合拢,推还给她。 “替我谢过皇后娘娘。这套头面,我用不上了。” 那是德妃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德妃已戴着那支赤金麒麟簪,踏上了秋狝回銮的青帷小车。 青禾想,德妃不是用不上那套头面。她是知道自己不会再活着回来了,不愿让皇后的东西随她一同烧成灰烬。 窗外,雪已停了。凤仪宫院中那株老梅,被雪压断了一根细枝。断口处露出嫩绿的髓心,在满世界的白中,像一粒被遗落的、尚未打磨的翡翠。 承安二年腊月初五,雪后初霁。 牧欺尘坐在长乐宫的暖阁中,面前摊着贺兰铮重绘的野芍药沟舆图摹本。羊皮纸上的矿物颜料尚未干透,清晰标注着青碧色的河谷、赭红色的山麓、以朱砂圈出的野芍药沟。 他将舆图摹本卷起来,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一只紫檀木匣。匣中已有几样物什——阿妈那封五行半句的遗信,骨哨,骨笛。 他便把舆图摹本也放入匣中,与它们并排放着。匣盖合拢,铜搭扣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就像一粒松子被指甲划开了壳一样。
第38章 腊月宫宴玉山自倒,醉语呢喃龙榻承欢(上) 承安二年腊月初八,大雪。 这场雪来的又急又快,比前几日那场初雪厚了何止一倍。 鹅毛似的雪片从初七后半夜开始倾泻,到初八晌午已积了半尺有余,将整座皇城的飞檐、脊兽、丹墀一并吞成混沌的白。 宫人们挥着竹帚在甬道上铲出一条条窄如羊肠的通道,前脚铲净,后脚又被新雪覆上,索性罢了手,由着雪埋。 只有御膳房到长乐宫那一段路,被刘师傅亲自领着人扫了三回,每一回扫完便在路面薄薄撒一层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灰还是温热的,雪落在上头便化,化成的水渗入灰中,结成一层极薄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踩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日御膳房比往常忙了许多。刘师傅从寅时便扎在灶前,烤了两只全羊——只是北狄法子,孜然粗盐揉透肌理,炭火炙至皮焦肉嫩;另一只则是中原法子,以蜂蜜、花椒、桂皮腌制整夜,架在果木上慢烤,烤到油脂渗出、皮色如琥珀。 烤羊的空档他又亲手蒸了八笼杏花糕——四笼多放槐花蜜,四笼撒了陈皮细末。蒸笼揭盖时白汽冲天,将灶房屋顶的冰凌都烘化了,水沿着瓦垄淌下来,在檐下重新结成一排细密如梳齿的冰柱。 秋月来取糕时,刘师傅将她拽到灶台后,从怀中摸出两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一罐上贴了红签,写着“蜜”;一罐上贴了绿签,写着“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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