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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

时间:2026-07-01 06:01:02  状态:完结  作者:空渡十三叉

  “红签的是蜜多的,绿签的是陈皮多的。”他压低嗓门,眼珠子左右瞟了又瞟,“牧美人的口味,我摸不准。这两罐是单独留的,旁人没有。”

  秋月点了点头,将小罐接过来,罐身还是温热的。

  她往回走时在甬道上遇见了何安。老太监正抱着拂尘跺脚取暖,鼻头冻得通红,看见她怀中的陶罐,眼珠子便亮了。

  秋月将绿签那罐塞进他袖中,何安捏了捏罐身,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袖中信阳过来的手炉也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秋月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掩嘴笑了笑,摇了摇头。

  腊月初八是佛成道节,宫中按例要饮腊八粥、设素宴。但今岁沈修凌将素宴改成了盛宴——腊祭。祭的是天地,宴的是群臣,犒的是这一年来从青狼坡到燕山隘口、从朝堂到边关所有紧绷了太久的人。

  萧氏一族十一人下狱之后,朝中气氛并没有如某些人预想那般山雨欲来,反而像一面被骤然松弦的弓,卸了力,便从弓臂到弓弦都透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弛。

  今日这场盛宴,便是沈修凌给这面弓重新上弦的仪式——弦可以松一松,但弓不能废。

  宴设于乾元殿正殿。

  正殿是天子朝会之所,素日里除了元旦、冬至与万寿节从不设宴,今日破例开了中门,将殿中七十二盏鎏金烛台悉数点燃。

  烛火与炭盆的热气将殿中烘得暖如仲春,檐下冰凌被热气一蒸,滴滴答答地淌水,在汉白玉阶前汇成一片薄薄的冰壳。冰壳映着烛光,像一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

  沈修凌坐正中御座,换了身明黄常服,玉冠束发,眉目冷峻如常。他今日手边没有折子,竟生出些不习惯来——何安早早便将御案上小山似的奏折提前收进了暖阁,只留下一壶温酒、一只铜爵。

  牧欺尘坐于御座右侧略下首,着一件月白金纹对襟袍子,秋月刚刚把他披在身上的湛青大氅收起来搁在一旁。

  他的肩伤已好了九成,树脂硬壳前日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皮肉,微微凹陷,边缘有几道放射状的细纹,像一朵被风吹乱的海棠。

  他将那枚黄羊骨哨从怀中掏出来,换了一根新红绳重新系上,哨口那道旧齿痕与锁骨平行,随着他端酒的呼吸微微起伏。

  左侧首位坐着叶昭仪。她今日着了礼制全副的翟衣,深青色褙子上绣着雉鸡纹,头戴点翠凤冠,通身雍容华贵,与素日在凤仪宫挽袖切药的素净判若两人。

  不过,她执酒时露出的虎口处似有一道极淡的勒痕——那是她帮牧欺尘试新弓弦时留下的。她那只手拈过绣针、切过药材、拉过弓弦,此刻端着一只鎏金银杯,指尖也是稳稳当当。

  魏朝颜坐右侧次席,绛紫骑射袍换成了一身石榴红宫装,眉宇间英气未减分毫。禁足解除后她协理京畿大营军马调训已近一月,虎口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握杯时微微泛白。

  再往后是德妃的席位——空着。并非宫人忘了撤,而是沈修凌命人留着的。空位前摆了一副碗箸、一盏酒、一碟杏花糕。糕还是陈皮细末撒得匀停的那份。

  萧继业坐在武将之首,面上刀疤被烛光映得沟壑分明。他没有饮酒,面前搁着一盏茶,茶已凉透,纹丝未动。他的位置正对着文臣之首孙承宗,两人中间隔着一整个殿宇的距离,目光偶尔相撞时谁也不先移开,眼中都带着互相试探的意味。

  何安立在御座阶下,手中拂尘换了一柄新的,白马尾,银丝线绞柄。他今日格外警醒,目光时刻追着殿中每一个端酒起身的人,像一只蹲在梁上的老猫,尾巴虽不动,瞳孔已缩成一线。

  宴至半酣。歌舞已过三轮,教坊司的乐伎奏的是《破阵乐》,琵琶弦被拨得铁骑突出、刀枪齐鸣。

  魏朝颜听到第三叠时忽然搁下酒杯,站起身来。“陛下,臣妾请为腊祭助兴。”

  沈修凌微微颔首:“准。”

  她便从席间走出,从乐伎手中接过一柄琵琶,试了试弦。然后坐下,以右手轮指扫过四弦,弹了首《塞上曲》。

  琵琶声从她指下淌出来,没有幽怨,没有哀切,只有一种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苍凉与辽阔。她的轮指极快极密,快到弦音连成一片,像万马蹄声从草原尽头碾压过来。

  殿中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下了酒杯。萧继业端起了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魏朝颜的琵琶声在最高处戛然而止,乐谱规定的休止被她删掉,而以掌根压住琴弦,将万马蹄声一刀斩断。

  殿中寂静如坟。

  孙承宗第一个击案,叫了一声好。随即满殿喝彩声如雷。

  魏朝颜将琵琶交还乐伎,回席时与牧欺尘的目光相撞。牧欺尘端着一杯奶茶向她遥遥一举,她端起酒杯回敬,仰头饮尽。饮完之后以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与那日校场射完箭后擦汗的姿态一模一样。

  宴席再续时,酒便喝得有些急了。

  第一个醉倒的就是孙承宗。老尚书被几个武将轮番敬了数圈,满面通红,将笏板插在腰带里当剑比划,说要去青狼坡替萧统领砍狼头纛。

  萧继业将他按回席位,他还不服,揪着萧继业的衣领要与他比刀。萧继业便将断刀从鞘中抽出三寸,孙承宗低头看了看那锯齿状的断口,酒醒了大半,安安静静坐回去了。

  第二个醉的是兵部侍郎赵崇山。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牧欺尘席前,非要敬一杯赔罪酒——为的是三月前牧欺尘初入宫时他在朝堂上骂他是“阶下囚般的贡品”。

  牧欺尘端着奶茶看他,看这老学究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角的奶茶渍还没擦净,便噗嗤笑了出来,以奶茶代酒与他碰了杯。赵崇山饮尽之后又郑重作了一揖,退回去时走错了方向,被何安以拂尘柄轻轻拨转了身。

  牧欺尘自己也在喝。他喝的是马奶酒——贺兰铮托四方馆送来的,一共两囊,说一囊敬腊祭,一囊留到开春。他拆了第一囊的泥封,以银刀将囊口的松脂挑开。

  酒液倾入杯中时是乳白色的,微微发青,像融化的玉石。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酸的,带着马奶特有的膻。又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一杯很快见了底,又斟一杯。

  沈修凌的手从御座旁伸过来,覆在他的杯口上。

  “少饮,后劲大。”

  牧欺尘偏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被酒意熏得水光潋滟,眼角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像被霜打过的杏花瓣。

  “没事,不烈。”他将沈修凌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我小时候在可汗大宴上,一个人能喝一囊呢!”

  他掰到第三根手指时,沈修凌反手将他的手指攥住了。“那是以前。”

  说着,他将酒杯从牧欺尘手中取走,放到御案另一侧。

  牧欺尘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被沈修凌攥住的手指,然后将沈修凌的手翻过来,低头看着他的掌心。

  烛光下,那道被纸页划出的旧痕已淡不可见,但两排箭疮齿痕的淡粉色伤疤清晰如昨。他以指尖在那两排齿痕上缓缓蹭了蹭,蹭的时候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像梦游般的笑意。

  “你的手,怎么比我的大?”他将自己的手贴上去,掌心对掌心,指尖对指尖。

  他的指尖真的比沈修凌的短了一截。

  “小时候阿妈说,手大的人心大。心大的人能装下很多事。”他打了个酒嗝,继续笑道,“你的心一定很大。装得下青狼坡,装得下燕山隘口,装得下那一百零七个萧氏钉子的名字。”

  他将两人贴在一起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最后嘿嘿一笑,“也装得下我。”

  沈修凌的手微微收紧。

  何安在阶下将拂尘换到左手,用右手在身后悄悄打了个手势。殿中伺候的宫人们便无声地退了出去。叶昭仪放下酒杯,对青禾低语了两句。青禾便快步走向殿门,将槅扇轻轻合拢。

  牧欺尘浑然不觉。他将沈修凌的手拉到唇边,用自己的拇指抵住他的拇指,两枚拇指的指腹贴在一处——他的指腹上那枚淡成月白色的血染指纹,与沈修凌拇指上那两排齿痕,正正相对。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他抬眼。

  “牧欺尘。”沈修凌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顺着他道。

  “不对。”牧欺尘摇头,摇得幅度大了些,整个人微微晃了晃。

  “在北狄,他们不叫我牧欺尘。牧是阿妈的姓。可汗给我起的名字叫阿古拉。是苍狼的意思。”

  他将“阿古拉”三个字用北狄话念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与在草原上驯服烈马时的恣意张扬一模一样。

  “可我不喜欢苍狼。苍狼是畜牲,吃人的。我喜欢阿妈起的名字。牧欺尘——牧是阿妈的姓,欺尘是阿妈给我起的字。她说,尘儿,你这辈子要欺负的人只有一种——就是欺负你的人。嘿嘿嘿……”

  他将沈修凌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隔着月白袍子,隔着中衣,沈修凌感觉到那底下的心跳——砰、砰、砰,被酒意蒸得滚烫。

  “我没有欺负过你。”沈修凌紧了紧手指,声音有些沙哑。

  “你欺负过。”牧欺尘将他的手又按紧了一分,按得他手掌底下那颗心脏的搏动几乎要透过衣料震到他的骨节上。

  “你罚我抄宫规。我抄了。你罚我禁足。我禁了。你蝎子也收了,地道也通了,桂花清露也喝了,杏花糕也吃了,每块糕背面还都刻着‘平安’呢!你吃了那么多块平安,却不告诉我你发热。你骗我。”

  他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一只将头埋入翅下的鸟,最后几声啁啾被羽毛吞没。

  “欺尘……”沈修凌轻轻唤他。

  他醉了。

  马奶酒的酒意是慢慢渗出来的,渗到最后便像一汪被地热烘着的泉水,从脚底涌上来,漫过膝盖、腰际、胸口,然后忽然决堤。

  牧欺尘决堤的方式就是忽然松开沈修凌的手,转过身去,将头抵在御座的扶手上,面朝椅背,不动了。


第39章 腊月宫宴玉山自倒,醉语呢喃龙榻承欢(中)

  沈修凌攥紧了拳头,没有唤他。

  御座宽大,牧欺尘将头抵在扶手上,背脊蜷成一道弯弓般的弧,月白袍子绷紧了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新生的皮肉才褪了树脂壳,淡粉色的疤在烛火下泛着蚌壳内壁的光泽。

  他伸手按在那道疤上,隔着衣料,掌心触到一层微微凸起的温热。牧欺尘在醉意中哼了一声,像被触到了旧伤的猫,肩头缩了缩,却没有躲开。

  “疼?”沈修凌撤手,轻轻问他。

  牧欺尘摇头,摇得幅度大了些,额头从扶手上滑下来,整个人向侧边歪过去。

  沈修凌伸手接住他,手臂穿过他肋下。牧欺尘被他接住,顺势便靠进了他怀中。后脑勺枕在他肩窝里,与那夜在猎户木屋中的姿势一模一样,不过今日,他的呼吸带着马奶酒微酸的甜,没有了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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