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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

时间:2026-07-01 06:01:02  状态:完结  作者:空渡十三叉

  书页翻到野芍药沟那一页,他的指尖沿着河谷的走势缓缓划过,划到最北端那块用朱砂画了芍药的位置时停了下来。

  阿妈在花旁以蝇头小楷注了一句:“芍药根可入药,花可入馔。根块以秋末采者为佳,花以夏至采者为上。”

  夏天是芍药最好的时候。可她从没有在夏天去过野芍药沟。每回去,都是秋天,挖的是根块。她将根块带回王庭,切片、晒干、磨粉,掺进杏花糕里。

  他将册子合上,望着窗外被朔风卷起的雪尘。雪尘在庭院中打着旋,将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裹成一团模糊的白。

  沈修凌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朱笔搁下。他看见牧欺尘对着那本杏花糕册子出神,便没有出声,只是将他膝上的册子轻轻抽走,把自己批折子时搭在膝上的那条薄毯覆上去。毯子是羊绒织的,尚带着他的体温。

  牧欺尘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膝上的毯子,又看了看沈修凌。沈修凌已重新拿起一卷书,是他自己那本翻到一半的《水经注》。

  牧欺尘便往他身侧挪了挪,将薄毯拉过去一半,搭在他膝上。两人盖着同一条毯子,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低头看着各自的书。

  炕桌上的烛火跳了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子靠着影子,比真人的距离更近些。

  不知过了多久,牧欺尘放下了《朔州杏花糕制法》,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了沈修凌的肩头。

  沈修凌翻书的手指停了停,随即将书换到另一只手,将靠近牧欺尘的那侧肩膀微微沉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牧欺尘的睫毛在他肩窝的衣料上轻轻扫过,每一次眨眼都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沈修凌将书合上,搁在炕桌边缘。他微微侧过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牧欺尘的发顶。很轻,像怕惊醒他。又碰了一下。

  外头,朔风将太液池冰面上的最后一层浮雪卷起来,纷纷扬扬地撒向半空。雪尘在月光中碎成一片银粉,缓缓飘落。

  更远处,四方馆的灯火今夜亮到很晚。贺兰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野芍药沟舆图的第四稿摹本。

  这一回他在葱岭以西那片以石青标注的河谷上,添了一处极小的标注。标注以汉文书写——“阿妈采芍处”。

  他搁下笔,将摹本举到烛光下端详。片刻,将这一稿也揉成一团,掷入墙角那只已堆了不少废稿的藤筐中。然后重新铺开羊皮纸,开始第五稿。第一笔是河谷的最北端,在野芍药沟的沟口,他写下两个字——“回家。”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四方馆院中那口馕坑的余烬尚未熄灭,将落进去的雪花烘成一团白雾。

  雾升起来,在坑口凝成一朵小小的云形。那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只手在向谁告别,又像一只手在等待谁来握住。


第43章 暗流未平前朝波起,水患国空世家观望(上)

  承安二年腊月廿三,小年。

  这一日天色未明,乾元殿的灯便亮了。比平日早了整整半个时辰。

  何安端着漆盘进去换茶时,发现御案上那盏昨夜临走时续满的茶纹丝未动,早已凉透了,杯沿凝着一圈深褐色的茶垢。

  沈修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折子。左手第一份是周廷鉴的密奏,右手第一份是魏国忠的边报,正中那份来自户部——侍郎梁衡越级直呈,封套上钤着“急递”的火漆印。

  三份折子,上报三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廷鉴的密奏只有薄薄一页纸,字迹使标准的台阁体,笔画间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促。

  大理寺在查抄萧氏旧宅时,于萧岫书房暗墙中搜出一批未及销毁的信札。信札的收件人不是萧岫,是一个在京中早已无人提过的名字——齐王沈修逸。

  沈修逸是先帝第七子,承安元年因卷入沈修齐谋逆案被削去亲王爵位,圈禁于宗人府。快两年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一枚被萧氏利用后废弃的棋子,连沈修凌都未曾再提过他的名字。

  但那些信札揭示的却是另一回事:萧氏与齐王之间的银钱往来,从承安元年至今从未断绝。

  每月初五,京中一家名为“德源祥”的绸缎庄便会将一笔银子转入宗人府的“伙食补贴”账目。账目上的数目不大,每月二十两,恰到好处地维持在不会引起内务府注意的额度。

  但周廷鉴细查了德源祥的账本,发现这家绸缎庄的实际东家是萧岫的一个远房表侄,而它在过去两年间转出的银子,总额四万七千两——与萧恒虚报马匹贪墨的数目一模一样。

  沈修凌将密奏放在一旁,拿起魏国忠的边报。朔州的冬天比京城早了一个半月,杀虎沟已在十一月封冻,北狄残部退出青狼坡后并未远遁,而是在草原深处重新集结。

  魏国忠在边报中写得克制而清晰——北狄可汗的王帐仍驻扎在距朔州城不足五百里的地方,这个距离,骑兵急行军只需三五日。

  他派出的斥候探得,可汗帐中近来频繁有陌生面孔出入,皆着便装,不佩刀兵,以商队之名往来于朔州榷场与草原之间。其中有几人,斥候认得——正是萧氏旁支旧日在边关榷场经营皮毛生意的管事。

  “萧氏虽倒,其枝蔓未绝。”魏国忠在边报末尾写道,“臣疑萧氏旧人与北狄之间尚有一条未曾浮出水面的线,在居中传递消息。此人若在京中,则京中尚有隐雷;此人若在边关,则朔州仍是孤城。”

  沈修凌将边报折好,最后拿起户部的急递折子。拆开火漆,只看了三行,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便深了一分。

  南方水患。

  去岁江南大水,朝廷拨银八十万两赈灾,户部挂账已销。但梁衡在年终清账时发现,八十万两赈银中有一笔二十四万两的款项,领款人是江南布政使司下属的苏州府,账目上列支的是“以工代赈、修缮河堤”。

  修缮河堤?苏州府的河堤,去岁洪水后至今未修。梁衡暗派心腹赴苏州沿河踏勘,回来的人报称——河堤仍是去岁决口时的模样,砂石麻袋堆在堤下,已被野草长穿,连麻袋上的标记都还清晰可辨。

  二十四万两银子,不知去向。而苏州府的知府,也是萧氏姻亲——萧岫的连襟,赵崇义的表兄,名叫周世昌。

  萧氏下狱后,此人曾上书自辩,声称与萧氏早已断绝往来。沈修凌当时朱批了“留任察看”四字。此刻这二十四万两的缺口,便是在他朱批的“留任”二字下,漏出去的。

  齐王,边关,水患。每一条线的另一端,都系着同一个姓氏。

  卯时末,天边尚未泛白,沈修凌便将周廷鉴、孙承宗、萧继业三人召入了乾元殿。这还是承安二年入冬以来,他第一次在天不亮时召见重臣。

  何安立在殿门处,将拂尘换了三次手,再换回来时,殿中已静得只听得见炭火噼啪的声响,和萧继业的拇指缓缓摩挲断刀刀鞘上那道贯穿裂痕的细微摩擦声。

  辰时,沈修凌走出乾元殿,步下丹墀。朔风扑面,将他玄色龙袍的下摆吹得鼓起一块。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一大片,就像一块尚未烧制的陶坯倒扣在皇城上空。

  他没有回殿,而是沿着甬道向西,穿过凤仪宫前那片梅林,径直踏入了长乐宫的院门。

  牧欺尘正在院中练陌刀。这木刀是魏朝颜昨日留下的,刀柄缠绳被他重新绕过——魏朝颜的打法偏重挑劈,虎口着力点在握把中段;

  他便将缠绳最密的那一段前移了半寸,握上去时后手压低,前手卡住刀柄与刀身衔接的吞口,发力时斜方肌与背阔肌同时收缩,便可将刀身从下往上斜掠而起。

  刀风撕开冬日的冷雾,发出一声低闷的撕裂声,像极了草原上冬末最后一阵风穿过云杉林的嗡鸣。

  沈修凌立在院门处,静静看着他练完一整套北狄骑兵的马上横刀八式。他未曾见过这种刀法,似是北狄可汗帐下精锐近卫的刀法。

  他默记了每一式的起手与收势,然后才开口:“可汗的近卫刀法,谁教你的?”

  牧欺尘收刀,以刀柄拄地。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便凝成极细的白汽。“没有人教。我自己看会的。可汗每年秋狝都会让近卫演武,我看了十年,看会了。”

  他顿了顿,“近卫刀法不教外姓,我是半个汉人,不能学。”

  沈修凌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将三道折子的内容择要告诉他。三线归一——齐王、边关、水患,都系在萧氏这根已断未绝的藤蔓上。

  而苏州知府周世昌挪走的那二十四万两赈银,赵崇义在朔州倒卖的那批军粮,以及每月初五从德源祥绸缎庄转入宗人府的那二十两银子——这三笔钱,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牧欺尘将木刀靠在石榴树旁,额上的汗已被冷风吹干,留下几道淡淡的盐霜。

  “齐王沈修逸?他不是被圈禁在宗人府吗?”他将颈间那枚骨哨轻轻拨正,“一个被圈禁的人,要银子做什么?”

  沈修凌长叹一口气。这正是他在乾元殿中对周廷鉴三人提出的同一个问题。

  齐王被削爵圈禁年余,宗人府的围墙高逾两丈,守卫三班轮值,饮食日用都由内务府拨给。

  他要银子,只有一个用途——养人。养那些替他跑腿传话、往来于宗人府与外界之间的人。而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萧氏旧日安插在京中的那些“钉子”残部。

  当日下午,这道问题的答案便有了眉目。

  周廷鉴从大理寺天牢中提审了萧岫。他将德源祥绸缎庄的账本翻开,摊在萧岫面前。账本上每月初五那笔二十两的支出,皆以米粒大小的字标注着三个小字的代号——“重青沈”。

  “齐王沈修逸。”周廷鉴盯着他,冷淡开口。

  萧岫盯着那三个小字看了许久,直到周廷鉴打算上刑,他才终于发出一声惨笑。

  他笑得眼角纹路都皱在一起,像是被压在喉咙深处太久,此刻终于破喉而出。这癫狂的笑声在狭小的刑讯室中撞来撞去,将壁上那盏油灯的火苗震得摇摇欲坠。

  “周大人查得好啊。不过你查晚了一步。”他将戴枷的双手缓缓举起来,铁链在石壁上磨出一串刺耳的哗响,“今日是腊月廿三啊。是小年。周大人可知,齐王殿下今晚要祭谁?”

  周廷鉴手中的笔猛地停住。

  “祭灶神。”萧岫将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灶神上天庭,替人间奏善恶。齐王殿下这两年圈禁在宗人府,日日抄经、月月斋戒,连宗人府的守卫都赞他改过自新。

  今晚小年,他就会上表请旨,求陛下准他去太庙祭拜先帝与先太后。折子现在大约已经递到通政司了。那可是一封写得恳切恭顺的折子,满篇都是悔过之意,连一个字的怨怼都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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