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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递折子只有薄薄两页纸,字迹潦草而急促,墨迹被汗渍洇湿了几处,笔画已微微模糊。 “臣梁衡叩奏:苏州河堤,去岁至今未修。砂石麻袋堆于堤下七百余日,已腐坏过半。沿河踏勘所见,堤身有三处管涌,堤基有七处淘空。 今岁若再有水患,苏州城恐不保。臣已调府库银五万两先行抢修,然此五万两只够堵漏,无力重建。需再拨银二十万两,方可保堤身度汛。” 折子翻到第二页,笔迹骤然急促起来。 “另,臣在苏州知府后堂账房中搜出一本暗账。暗账载明,去岁赈银二十四万两中,有十二万两转入工部太庙修缮项下,已由大理寺查实。 余下十二万两中,八万两转入京中德源祥绸缎庄,四万两转入宗人府伙食补贴账目。上述转账皆有吴世安商号的票据为凭。 然最后一笔四万两——注明‘转交齐王府’。臣遍查府库,未见齐王府之签收回执。该笔银两已不知所踪。臣梁衡,顿首。” 齐王府那笔四万两的签收回执,不见了。 当夜,乾元殿的灯火亮到四更。牧欺尘从长乐宫过来时,沈修凌正立在北境舆图前,手指点在朔州城北的杀虎沟。 听见他的脚步声,沈修凌也只是将手指从杀虎沟移开,点在了苏州城的位置上。两座城,一座在北,一座在南,中间隔着数千里的山河。却在这一刻被同一根朱砂线串了起来。 “赵崇义在朔州倒卖军粮,周世昌在苏州挪走赈银。两个都是萧氏的人,萧氏已倒,可他们还在动。”他从舆图前转过身来,“除非他们不是在替萧氏做事。是在替另一个人铺路。” 牧欺尘走到御案前,低头看着那张流程图。他的目光从“齐王沈修逸”上移开,落在那个问号上——那是梁衡折子中说的那笔四万两,签收回执不见,连周廷鉴都查不到去向。 “齐王在宗人府关了两年,若没有人替他向外递话、向内传银,他连一碗荤粥都要靠内务府拨给。而萧氏倒了,但萧氏替他养的那些人却还在。 户部的梁衡去了苏州,工部的吴世安即将落网,德源祥的账房已供出了太庙墨锭的暗账。这条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也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牧欺尘一字一句说着,烛光将他的眉眼映得明暗交错,“苏州府那笔四万两,没有签收回执,却有票据。票据上的人若是查不到,那便是有人将票据盖了。在苏州,能将知府暗账上的票据盖掉的人,至少要品级比周世昌高。而苏州府上面是江南布政使司。江南布政使司的现任主官,是谁?” 沈修凌将朱笔搁下。江南布政使司,现任主官是韩绰。 承安元年他由工部侍郎外放,在江南做了两年布政使,政声斐然——修水利、减赋税、平冤狱,每一桩都做得滴水不漏。 而韩绰的履历上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兰陵萧氏,萧太后的远房堂侄。萧氏倒了,萧太后幽居寿康宫,韩绰却明哲保身,毫发无损。 因为他在萧氏倒台之前便已上过一道自劾折子,自陈与萧氏有亲,请辞归田。沈修凌没有准,反而朱批了“卿才难得,勿辞”六个字,留任至今。 “韩绰。”牧欺尘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窗外,寒月西斜,冷光如霜。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枯枝上,一只不知名的夜鸟忽然扑棱棱地飞起来,翅尖掠过廊下灯笼,将烛火扇得摇摇晃晃。 鸟影越过朱墙,消失在凤仪宫方向那片梅林之中。梅枝上覆着的薄雪被鸟翅一扇,簌簌落了满地,在月光下像一小片被碾碎的银。 京畿大营的演武场上,魏朝颜正借着月光,将那柄陌刀第六次从刀架上取下来。明日便是腊月廿七,距离岁除还有三日。她必须在岁除之前将陌刀阵法的最后一式练成。 她带动刀身,陌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刀尖停在沙土地面上方。没有劈下去。 演武场边缘,立着一个穿月白袍子的身影。那人手中握着一柄木质陌刀,刀柄上的缠绳已被重新绕过,握把最密的那一段前移了半寸。 “亥时过半了。”牧欺尘将木刀往肩上一扛,动作与魏贵妃扛刀的姿态如出一辙,“明日再练。” 魏朝颜便将陌刀收回,拄地。虎口的茧子今夜又厚了一层,新肉与旧茧之间的界限已有些模糊了。 “你来得正好。”她从刀架上取下一面藤牌,掷向牧欺尘。牧欺尘以左臂接住,藤牌分量不轻,扣在臂上沉甸甸的,像一只巨大的龟甲。 “陌刀阵法最后一段——以盾为守,以刀为攻。守得住,攻得出,才算练成。”她将陌刀横执,刀刃在月光下映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今夜陪我走完这一趟。” 牧欺尘将藤牌在左臂上扣紧,右手木刀斜指地面。 “好。” 两人很快在演武场上拉开距离,月光将魏朝颜陌刀的刃口淬成一道冷冽的银线。魏朝颜出刀,刀锋破空,以太极步法斜掠而来。牧欺尘以藤牌格挡,刀盾相击,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巨响。 一个时辰后,魏朝颜将一套陌刀阵法走完。藤牌已收,她虎口的茧子今夜磨破了一层,露出底下嫩红的真皮,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 牧欺尘的左臂被藤牌震得微微发麻,虎口却依旧稳当。他将木刀插回刀架,从怀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罐,递过去。 是魏朝颜自己惯用的金疮药——前日她将整罐忘在了长宁宫的石桌上,他便替她收着了。 “谢了啊。” 她接过药罐,指尖挑了少许涂在虎口破皮处。然后将药罐搁在刀架旁,将陌刀扛上肩头,转身时脚步带着沉甸甸的满足。 牧欺尘望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 两人各自扛着各自的陌刀,穿过演武场边缘那片枯草地。靴底踩碎了满地霜花,细碎的冰晶在月光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与远处檐角铁马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在甬道分岔处,各自转向各自的宫苑,谁也没有回头。
第45章 暗流未平前朝波起,水患国空世家观望(下) 腊月廿七,清晨。 一道来自江南的密报彻底打破了年关前最后的平静。 梁衡尚在苏州,正沿着那十二万两赈银的踪迹一路追查,这道密报便来自江南布政使韩绰本人。 八百里加急,封套上钤着“急递”的火漆印,折子以工楷写就,措辞恭谨而恳切,满篇皆是自劾之意。 “臣韩绰叩奏:臣与萧氏有亲,虽早已自劾,然圣恩宽宥,留任至今。今闻苏州赈银案发,臣忝为江南布政使,失察之罪,百死莫赎。 臣请即日解职赴京,自诣大理寺投案,以明心迹。另,臣查苏州府暗账所涉四万两无回执之银,经多方勘验,已在臣衙署账房旧档中寻获签收回执一份。 回执上钤有‘齐王府长史司’之印。臣已将回执封存,随折呈送。” 自劾,解职,投案,呈证。滴水不漏,无可指摘。 一个与萧氏有亲的外放官员,在萧氏倒台后本可以像他的前任们一样上表自劾,请辞归田,带着攒了半辈子的宦囊回兰陵老家做富家翁,但他没有。 他主动将一份足以钉死齐王的证据呈了上来,用的不是密奏,而是八百里加急的明折。 这意味着这道折子的内容在送入通政司时便会被誊录存档,注定要记入《承安实录》,注定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 韩绰以自己的宦途为代价,将齐王推上了绝路。同时也将自己身上“萧氏远亲”的烙印,用一盆滚烫的赤诚洗得干干净净。 周廷鉴将梁衡从苏州发回的急递折子——那份详列了四万两银子流入宗人府的暗账抄本——摆在周世昌面前。 周世昌盯着那本暗账看了许久,将戴枷的双手缓缓举起来,用枷锁的边缘在桌上刻了一个字——“韩”。 他说,那四万两的回执,他不敢销毁,也不敢留在苏州府。他派人送给了韩绰。因为韩绰是萧氏的远亲,是他在江南唯一还能攀得上的保护伞。 他将回执送过去,是求韩绰替他遮掩。但韩绰并没有这么做。韩绰将回执封存了两年,最后在最恰当的时机拿了出来。 周廷鉴将周世昌的供词抄送了一份,与韩绰的八百里加急折子并排放着。两份文书,一份来自阶下囚,一份来自封疆大吏,所呈皆为一事一人。 当日午后,沈修凌将韩绰的折子与周世昌的供词一并交给了萧继业。同时交过去的还有一道口谕: 宗人府即日起由禁军左营接管,原宗人府守卫暂调京畿大营,听候甄别。齐王沈修逸的请安折——“年后再议”的那封——作废。 他在宗人府中抄了七百余日的《金刚经》,每一卷沈修凌都命周廷鉴取了回来。经文之下那些以极细的暗格套印的密写字迹,被大理寺的文检师以套格纸逐一覆验。 套格之下,经文被掏空了。“如是我闻”变成了“三月朔州”,“一时佛在”变成了“韩绰可信”,“须菩提”变成了“待机”。 七百余日,他一笔一划、一板一眼地将谋逆的密令嵌进了佛经的笔画之中。每一卷《金刚经》都是一封密信。每一封密信的收件人,都在宗人府的高墙之外。 当夜,寿康宫。 叶昭仪来给太后请安。这是腊月以来她第三回踏足寿康宫。 第一回为腊八宫宴后来送腊八粥,第二回为腊月十五来送冬至的膏方,这一回为送除夕宫宴的席位安排。 太后留她用了茶,问了几句除夕宫宴的事,又问了魏朝颜练陌刀可辛苦。叶昭仪一一答了,语调温和平稳,与从前数年间每一次请安别无二致。 不过,她在临走时提了一句——“宗人府的事,前朝自有陛下与朝臣们操心。太后只管静养。” 太后的手在佛珠上停了一息,随后继续捻过去。 叶昭仪走出寿康宫时,青禾在甬道拐角处等着。她将一只楠木药箱捧上来,药箱中是与前两回一模一样的冬令膏方。 其中一罐是阿胶固元膏,以阿胶、黑芝麻、核桃仁、黄酒熬制,冬令进补最是相宜。 叶昭仪将那罐阿胶膏捧出来,交给寿康宫的掌事宫女,叮嘱她每日晨起以温水化开一匙给太后服用。掌事宫女双手接过,躬身应了。 青禾跟在叶昭仪身后走出寿康宫,在甬道上忽然低声道:“娘娘,那罐阿胶膏——” 叶昭仪没有停步。 “阿胶膏里加了百合与茯神,安神助眠。太后这几日心火盛,睡不安稳。”她的声音平平的,与日常吩咐青禾去御膳房取药膳时一模一样。 青禾便不再问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只空了的楠木药箱,药箱的铜搭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上一回来寿康宫送膏方时,太后也是留叶昭仪用了茶,也是问了几句家常,也是在临走时让崔嬷嬷将上一回的空药罐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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