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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药罐洗得干干净净,罐底的“凤仪”二字被擦得微微发亮。那是叶昭仪特意让人烧在罐底的——好让太后知道,每一罐膏方都来自何处。 腊月廿八,岁除前两日。吴世安在房山琉璃河渡口被拿获。彼时他正试图以重金雇船从琉璃河转入永定河,再经通惠河直下运河,逃往江南。 拿人的是大理寺与禁军左营的联合哨卡。他们没有在渡口设伏,而是在琉璃河上游三里处便截住了吴世安的马车。 贺兰铮重绘的舆图摹本上,标注了房山每一条河流在冬季冰封后的可通行河段。舆图上那些以朱砂圈出的河谷、以石青标注的支流、以雌黄勾勒的山麓,不仅精准到可以用于行军,更能用来拦截一个试图从房山渡口逃脱的皇商。 吴世安落网时,怀中揣着一本尚未送出的私账。账册记载了太庙工程中所有被以次充好的建材: 金砖换成了掺了黄泥的仿制砖,琉璃瓦换成了普通陶瓦施了一层铅釉,楠木换成了以桐油浸泡过的杨木。 他哭供,他只是贪墨,并非谋反。那二十两一锭的松烟墨、那每月初五转入宗人府的二十两银子,他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道银子的最终用途。 周廷鉴将他的供词与周世昌的供词、韩绰的八百里加急折子、以及齐王的经文密信一并呈放在御案上。 他退后三步,深深一揖。“陛下,吴世安、周世昌、萧岫、魏长河,这四张嘴,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齐王沈修逸虽圈禁两年,然在宗人府中以经文密写向外传递指令,通过萧氏残党与北狄边关暗通款曲,挪赈银、倒军粮、修暗账,所图者——绝非太庙一炷香。” 说白了,这就是要谋反,是大不逆。 周廷鉴将四条线的供词逐条逐列地排在一张总览图上。图的最上方写着三个字:沈修逸。然后以朱砂画了一条竖线,竖线向下分作四枝—— 左起第一枝:经文密写,传令于外;第二枝:赈银暗账,养士于内;第三枝:太庙修缮,以备百官朝贺;第四枝:边关榷场,遥通北狄。 四枝之下,各有细线延伸,细线的末端标注着人名、时日、银两数目。那些人名中有些已经入狱,有些已经处斩,有些还在边关隐姓埋名。 但最末端那一个名字,尚未查实。 “是青狼。” 牧欺尘不知何时已踏入殿中,将手中一碗尚温热的松脂奶茶放在御案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总览图,“萧岫供状中说过,青狼从不出草原,只通过一个人向外传话。那个人是贺兰铮。 可齐王被圈禁时,贺兰铮在北狄,他的手伸不进宗人府。所以替青狼在京中居中传递的人,另有其人。” 他的手指在总览图最末端那条尚未标注人名的空线上轻轻点了点,“这条线上的人,是韩绰。” 此人出身兰陵萧氏旁支,却早在入仕之初便将户籍从萧氏族中析出,另立一户。他以工部侍郎外放江南两年,修水利、减赋税、平冤狱,政声斐然,与萧氏其他盘根错节的子弟截然不同。 但他与青狼的联络方式,与贺兰铮如出一辙——舆图。他利用江南河道治理之便,将江南水系、漕运路线、各州府驻军分布绘制成详图,以“治水方略”的名义呈送工部。 工部存档的那些治水图,牧欺尘怀疑每一张图上都有暗记。那些暗记,便是青狼的眼睛。 “周世昌的供词说他是萧氏远亲,却没说他是青狼的人。萧岫的供状上列了十七个在京中替萧氏传递消息的人,没有他。 魏长河的认罪书上供出了禁军左营六个被萧氏收买的下级军官,没有他。吴世安的私账上连齐王府长史司的印都钤了,还是没有他。” 牧欺尘将手指从总览图上移开,“一条河如果没有人能看见它,那么它才能流得最远。” 沈修凌将那张总览图轻轻按在御案上。图上的朱砂与墨迹被烛光映得微微发亮,如同一张尚未收口的网。 窗外,岁除的爆竹声已零星响起,将廊下铁马惊得泠泠作响。 更远处,长乐宫那两株石榴树的枯枝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寒鸦。鸦羽漆黑如墨,眼珠却是一种晕开的极淡的琥珀色。 它偏过头,望了乾元殿的方向一眼,然后扑棱棱地飞起来,消失在将暮未暮的天际。
第46章 美人献策捐纳解困,虚衔鬻爵巧度难关(上) 承安三年正月初五,年味尚浓。 爆竹的硝烟尚未散尽,乾元殿的丹墀上还残留着除夕夜焚烧松柏枝的焦痕,南方水患的急报便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梁衡在苏州抢修河堤已近半月,五万两库银堵住了三处管涌,堤身总算撑过了岁除。 可这一次的急报却来自扬州。 扬州知府赵延璋八百里加急:正月朔日,长江水位暴涨,瓜洲渡以西十二里处决口,洪水漫过江堤直灌扬州城。 城北三坊一夜之间沦为泽国,淹死七百余人,倒塌民舍两千余间,上万灾民流离失所,聚集在城西蜀冈之上,以树枝破布搭棚栖身。米价一日三涨,已有饿殍倒毙于街巷。 “臣已开仓放粮,然府库存米仅够支应七日。七日之后,若无赈银米粮运至,恐有民变。” 沈修凌将折子放在御案上,召了户部尚书孙承宗、工部尚书崔衍之、以及刚从大理寺牢狱中提审完吴世安的周廷鉴。三人立在殿中,面色一个比一个沉。 崔衍之将工部的账册呈上。扬州河堤上一次大修是承安元年,拨银六万两,由当时的扬州知府——萧岫的连襟赵崇义——督造。 堤修好不到两年便决了口,账册上列的却是“青石灌浆、铁锭加固”,与苏州府那批至今还堆在堤下、被野草长穿的砂石麻袋如出一辙。 两笔修堤银,去路一模一样——皆入萧氏暗账,转德源祥绸缎庄,再以“伙食补贴”的名义流进宗人府。 孙承宗将户部的账册呈上。去年秋税因北境战事加征一成,冬税因萧氏案查抄家产折银充公,账面上尚有结余。 但那些结余大多是查抄的房产、田契、古玩字画,真正能立刻调拨的现银不足五十万两。 而这五十万两要支应的是北境边军冬衣、京官俸禄、以及即将到来的春汛——黄河在惊蛰之后必有凌汛,届时需要的银子是扬州的数倍不止。 单靠抄家充公的进项杯水车薪,秋税已加无可加,再加固必动摇民心。而向太仓借银——太仓存银是国之根基,非社稷存亡之际不可轻动。 简而言之,国库是满的,但都是不能动的。扬州这十万两的缺口,便像一座山压在孙承宗那本薄薄的账册上。 孙承宗奏完,又补上一句:“江南士绅富甲天下,如今水患当前,臣以为可下旨劝募。” 崔衍之微微摇头:“孙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劝募一事,若无甜头,士绅们顶多捐个三五千两便鸣锣收兵。此般江南水患在先帝朝便是如此——朝廷下旨劝募,应者寥寥,最后不过筹得万余两,杯水车薪。” 殿中静下片刻。沈修凌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如常,只将孙承宗那本账册翻得沙沙作响。 劝募难,难在哪?难在士绅捐了银子,换不回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们要的不是一块“乐善好施”的匾额,不是一道“深明大义”的嘉奖旨意,更不是将名姓刻在重修河堤的功德碑上。 他们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官衔、品级、顶戴、补服。大衍朝的捐纳制度在前朝便已有之,但仅限于捐虚衔,且品级不得超过五品。 五品以下虚衔,于士绅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吸引力远不如一块免死金牌。若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银子,须得拿出比虚衔更实在的甜头。 “捐虚衔,五品封顶,愿捐者寡。”他搁下账册,“若放开品级限制呢?” 孙承宗与崔衍之同时变了脸色。放开品级限制,意味着士绅可以通过捐纳获得三品乃至二品的虚衔。这在大衍朝是前所未有之事。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朝中那些寒窗苦读数十载才熬到四品、三品的官员,该如何自处?更紧要的是,虚衔虽不授实权,却能穿相应品级的补服、用相应品级的仪仗、在地方上享受相应品级的礼遇。 对于江南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米商、丝商而言,三品顶戴的诱惑远非一块匾额可比。他们定会抢破头。 “陛下,捐纳虚衔放至三品,此事非同小可。”孙承宗将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一则恐寒了科甲正途出身的朝臣之心,二则恐开捐纳之门后,地方官借机勒捐,鱼肉乡里。三则——三品以上虚衔,依例会赐诰命、荫子孙。若捐纳可得,恐有损朝廷名器之重。” 沈修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孙承宗面上移开,落在殿门处。 牧欺尘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月白袍子上沾着几片从御花园梅林穿过来时蹭上的花瓣。 他手中没有陌刀,也没有糕点,只是端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热气袅袅——这还是刘师傅今晨新熬的松脂奶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瓷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跨入殿中,将茶盏轻轻搁在御案上,然后对着孙承宗与崔衍之微微颔首。 “孙大人所言三弊,皆是实情。但眼下扬州水患,不是寻常的灾。决堤之祸根在两年前赵崇义贪墨修堤银,这笔债归根到底是朝廷欠扬州百姓的。朝廷欠的债,便不能只靠百姓自己扛。”他转向孙承宗,“孙大人,向太仓借银,要过几道关?” 孙承宗默算片刻。“户部拟折,内阁票拟,廷议合议,然后呈御批。最快也要十日。” “十日之后,扬州的米价已不知翻了几番。饿死的人不会等我们走完廷议。” 牧欺尘将茶盏往沈修凌手边推了推,“捐纳虚衔放至三品,确实便宜了那些盐商。但陛下,便宜了商人,总好过饿死了百姓。且捐纳所得之银,可专设‘河工赈捐’,由户部与工部共管,账目独立,严禁挪作他用。” “每一笔进项出项皆以活字印刷张贴于各府城门,让捐钱的士绅自己看——他们的银子去了哪一段河堤、买了多少石青石、雇了多少工匠。如此一来,便堵住了借捐纳之名行勒捐之实的口子。 至于科甲正途的体面——可明定章程,捐纳虚衔者不授实职、不补实缺、不预廷议、不列朝班,四不。 他们捐来的只是顶戴与仪仗,不是权力。科甲正途的官员不仅不会被分权,反而会因为河工赈捐专款专用而减轻了年年被摊派募捐的苦差。长远看,利大于弊。” 崔衍之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本账册。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工部官,年年为修河银子与户部扯皮,与地方官扯皮,与不肯出钱的士绅扯皮。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让士绅抢着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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