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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哄然大笑,笑声很快被突然响起的爆竹声淹没。 汪懋德感动得落下泪来。这些爆竹不是他买的了,是瓜洲渡的百姓自发凑钱买的。他们并非为了庆祝一个盐商得了三品虚衔,而是为了庆祝官府第一次将他们缴纳的赋税修成的河堤,一五一十地写在了纸上,贴在了墙上,让所有识字不识字的人都能看见。 这场从扬州烧起来的爆竹声,在元宵节前后传遍了江南。募捐簿上的名姓从三大页变成了十二页,捐银总额从四十七万两变成了八十一万两。苏州春汛的堤防加固、黄河凌汛的提前布防,一并有了着落。 孙承宗在户部连夜核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拨到最后将算盘一推,对梁衡派来的户部司官说了一句——“长乐宫那位,不是后宫干政,那可是老天给大衍送来了个户部尚书啊!” 这句话传到长乐宫时,牧欺尘正蹲在院中石榴树下,替秋月埋一坛新酿的桂花酒。他将最后一锹土拍实,抬起头来,额上已沁着一层薄汗。 “孙尚书抬举了。我不过是为了省几两杏花糕的钱罢了。”他说着,将铁锹还给秋月,拍了拍膝头的泥土,转身走进暖阁。 秋月抱着铁锹立在树下,望着他家主子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岁秋末,这人蹲在落叶堆里刨桂花酒,刨断了三根枯枝,手指扒开湿冷的泥土时眼睛里亮起的是一盏灯。 那般时候她只觉得他像个孩子。此刻她却忽然觉得,他不是像个孩子。他是像一棵树,被从草原挪到了中原,熬过了冬天的冻土,终于在春天来临时,扎下了根。 · 捐纳之策尚得了个好结果,然而朝堂上的风浪并未因捐纳章程的完善而平息。 正月十六,早朝。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上书,弹劾户部尚书孙承宗“附逆后宫,以商贾之术乱国”。 弹劾的由头是孙承宗那本记着四十七万三千两捐银的账册——账册中有一笔五万两的匿名捐款,认捐簿上只写了一个“鹿”字。 御史们便一口咬定这“鹿”字便是牧欺尘在宫中的化名,指控孙承宗与后宫勾结,将宫中内帑银冒充民间捐输,以制造捐纳之策大获成功的假象。 联名折子递到御前时,孙承宗跪在殿中,气得花白胡须根根倒竖。他一手举着笏板,一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高举过顶。 “陛下!这五万两的来路,臣已查实。认捐者并非牧美人,亦非前朝任何人。是——”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是凤仪宫皇后娘娘!” 满殿死寂。 叶昭仪的名字就是一根定海神针。她是太傅叶斯礼的嫡长女,入宫五载,从不涉朝政,连后宫事务都极少插手。她捐出五万两私房银子,却不肯留名,只在认捐簿上写了一个“鹿”字。 鹿者,鹿苑之鹿。叶昭仪入宫时,先帝便曾赐她一匹白鹿,养在御花园鹿苑中。那匹鹿是她在这座皇城中唯一带进来的活物。她用一个字,便将自己藏得干干净净。 孙承宗跪在地上,将账册又举高了些。“臣请陛下彻查御史台。十三道御史联名上书,却无一人事先核对过这笔账目的来路。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有意构陷?臣为官三十余年,从不结党。牧美人与臣素无私交,臣连他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但臣要说——捐纳之策,利国利民。扬州百姓在瓜洲渡放了半夜的爆竹,苏州春汛有了着落,黄河凌汛不再是无米之炊。 这些银子,是江南的盐商、米商、丝商一毛一毛捐出来的,是皇后娘娘从自己的嫁妆里掏出来的。这些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御史们要弹劾,便弹劾臣。不要再将后宫二字当作攻讦的靶子。” 通政使韩绰早已停职,大理寺对他的审查正在昼夜进行。周廷鉴从韩绰在江南布政使任上呈送工部的治水图中,发现了与贺兰铮舆图摹本相同的暗记—— 那些暗记以极细的朱砂标注在水系图的支流与湖泊之间,看似是水文符号,实则是一套以《水经注》为底本的坐标编码。 每一条支流对应一个数字,每一个湖泊对应一个部首,编码组合起来便是人名、地名与银两数目。 周廷鉴连夜调取了工部存档的韩绰历年治水图,逐张比对,发现最早出现这套暗记的时间是承安元年秋——彼时萧氏尚如日中天,齐王被圈禁刚满六个月,而青狼在草原深处已开始布局。 这张暗记网从江南水系一直延伸到京畿周边,覆盖了扬州、苏州、杭州、徐州、归德、大名六府。每一府的治水图上都藏着至少三处暗记,标注的不是河堤走向,而是当地驻军的兵力、将领的派系、以及一旦举事可策反的世家名单。 这些治水图,便是青狼手中那张大衍江山的“穴位图”。而韩绰,便是那个替他将穴位一一点出的人。 周廷鉴将这些证据锁入大理寺密档柜的最底层,钥匙贴身保管。他打算等苏州春汛过后、黄河凌汛平稳度汛,再以雷霆之势将韩绰及其同党一网打尽。 眼下水患当头,朝局不能再有大的震荡。他知道这些证据一旦呈上去,必将引发一场比萧氏倒台更猛烈的风暴——萧氏只是外戚,韩绰这条线牵着的却是遍布江南六府的世家暗网。 拔了韩绰,那些世家便会狗急跳墙。而那些世家手中,还攥着捐纳章程实施以来最大的变数。 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当夜,寿康宫的佛灯比往日早熄了半个时辰。丹若嬷嬷从寿康宫出来,没有走惯常的甬道,而是绕道御花园,穿过梅林,在鹿苑旁与一个穿灰衣、戴斗笠的人擦肩而过。 那人接过一只锦囊,低头揣入怀中,转身消失在南墙根下的角门阴影里。鹿苑中那头白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映出御花园上空稀疏的星子,一动不动,就像一尊玉雕。 正月十八,元宵节后第三日。周廷鉴的密奏呈入乾元殿。密奏中详细列明了韩绰治水图暗记的破译结果、暗记标注的六府驻军与世家名单、以及韩绰与青狼之间的联络方式——是漕船。 韩绰利用江南河道治理之便,以“运送治河石料”为名,将密信封入中空的青石,混入漕运船队北上。 这些青石每到一处闸口便由漕丁中安插的眼线拆封誊抄,然后重新封好继续北上,最终抵达京城时已在沿途各府留下了至少三份抄件。青狼在草原深处,便通过这些青石,掌握了大衍六府的兵力部署。 沈修凌将密奏从头至尾看完,以朱笔在末尾批了四个字:“暂不惊动。” 苏州春汛将至,黄河凌汛紧随其后,眼下最要紧的两件事是河工与捐纳,韩绰的暗网可以等水患过后再连根拔起。 他将密奏锁入御案下的暗格,起身走到北境舆图前。图上那片空白的草原已标注了越来越多的朱砂细线—— 杀虎沟北岸的堡垒,青狼坡顶的残营,贺兰铮舆图上被抹去的野芍药沟,韩绰治水图中标注的六府暗记。这些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同一个方向收拢,正像一张正在被缓缓收紧的网,网口已显形,只待收绳。 牧欺尘从长乐宫过来时,沈修凌正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那片空白的草原上。 他走到沈修凌身侧,将手中端着的青瓷碗轻轻搁在御案边上。那碗中是元宵节那夜剩下的几粒黑芝麻馅,他搓成了拇指大的小团子,以蜜水煮了,撒了几粒干桂花。 “陛下在看什么?” “在看野芍药沟。”沈修凌将手指从舆图上移开,接过瓷碗。团子微温,蜜水尚甜。他舀起一粒放入口中,嚼完咽下。 “开春之后,雪化了。朕便与你同去。” 牧欺尘笑着点点头,只立在舆图旁,与沈修凌并肩望着那片尚未标注任何符号的空白草原。 窗外,上元节的最后一盏灯从御花园的方向升起来,缓缓飘过乾元殿的飞檐,在夜空中越升越高,最后化作一粒远远的、仍不肯熄灭的光。
第49章 御史台联名劾后宫,金銮殿对簿折群儒(上) 正月十九,早朝。天未亮透,乾元殿前的汉白玉丹墀上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孙承宗寅时便到了,怀中揣着连夜核好的捐纳章程修订本与最新账册——扬州河堤修复已近尾声,苏州春汛布防的银子也拨了出去,首批青石已从瓜洲渡装船北运。 他本打算今日早朝将这两本册子呈上去,捐纳之策便算是落了地。但他踏入殿门时,迎面撞见的不是同僚的寒暄,而又是御史台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弹劾的阵仗。 折子是昨夜递入通政司的,誊本今晨便贴满了六科廊房的公告板。赵崇山领头,十二名御史分列两侧,手中皆捧着奏疏,封面以朱笔写着弹劾对象——不是孙承宗,而是牧欺尘。 罪名三条:后宫干政,以商贾之术乱国;蛊媚君心,以虚衔鬻爵坏朝廷名器;最末一条最为诛心——勾结扬州盐商汪懋德,借捐纳之名为北狄暗通款曲。 这第三条罪名的依据是一张银票。扬州盐商汪懋德捐银十万两,其中两万两走的是“大通票号”——这家票号在京城与北境榷场皆有分号,北狄数月前便曾利用其分号之间的汇兑往来传递过军情密信。 赵崇山便据此咬定汪懋德是北狄的内应,而汪懋德偏偏是捐纳之策响应最力的盐商,牧欺尘偏偏是北狄送来的贡子。两件事碰在一处,便成了“勾结”。 孙承宗站在殿中,将那本捐银账册翻到汪懋德那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念道:“大通票号在扬州有分号,江南七成的盐商都走它的汇兑。汪懋德的十万两只是一个生意人的正常选择,与北狄何干?” 赵崇山等的便是这句。“孙尚书既说汪懋德是清白的,那便请汪懋德入京,与牧美人当面对质。” 说着,他将一份卷宗展开——上面是三名扬州盐商联名画押的证词,称牧欺尘于承安二年腊月曾密遣长乐宫一名小太监赴扬州,与汪懋德密谈“捐纳之利”。 赵崇山又道,阉人不得出宫,出宫必有内务府勘合。若内务府并无那几日长乐宫太监出宫的记录,便是牧欺尘私遣内监结交外臣。若内务府有记录,那更要查——一个后宫美人,有什么资格遣人赴扬州? 满殿朝臣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沈修凌。他们都在等着天子开口,或驳,或准,或将牧欺尘推出来自辩。 但沈修凌端坐御座,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是将手中那本昨夜孙承宗呈上的账册轻轻放在御案上。他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叩了三下,随后开口。 “赵卿所言,朕已悉。既涉后宫,依制应三司会审。传朕旨意——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今日午后会审御史台弹劾牧氏一案。朕亲自监审。” 亲自监审。这四个字一落地,赵崇山举着卷宗的手微微一顿。他身后的十二名御史中,也有数人不动声色地用目光彼此相触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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